1975年 五岁

烟霞里 魏微 第1页,共2页

这一年,是父亲上山下乡的第七个年头。不当农民已经一年了,他现在是工人,等于是,略微往上跳了一层。可是这一跳,是“鲤鱼跳龙门”的跳,是跳出十八层地狱的跳。是跳出了庞大的大多数,是这大多数攒了一辈子力气都无法蹦跶、无法动弹的跳。

这一跳,也算跳出了金字塔的最底层。只有跳出底层,才能慢慢往上走,越往上越自由,塔尖就在前头。当然父亲也没能往上走太远,他都没有爷爷走得远。一辈子置身于清浦县,正科级。

别小看这正科级,倘若清浦县是个王国,他便是这王国里的大臣,比县委书记只低两级——他后来当上了清浦县劳动局局长,真正的实权派,不知多少人巴着他。因之,他虽然没爷爷走得远,职级也没爷爷高,但风光是一样的。再者,他与爷爷也没得比。爷爷是干革命干出来的,血肉模糊里杀出的一条路;他呢,是搞建设搞出来的,当然也可说是干出来的,勤勤恳恳地干、兢兢业业地干。

总之,只要不当农民,哪怕他一辈子当工人呢,烧炭的、挖煤的、钻井的,哪怕他站柜台呢,卖五金的、跑供销的……在1970年代的中国,他都算是有身份、有地位,可为家庭镀上一层金,为儿女提供一份相对体面的生活。简言之,只要不当农民,他便是1970年代的中产阶级。

田庄姐弟便受益于父亲的这一跳,用今天的话说,赢在起跑线上。只是这层意思,父亲要到很多年后才能体会。1975年他太累了,渐有疲态,还不单是体力上的,主要是精神。很麻木,陷于生活里、事务中不能自拔,这并不是说他受家庭之累。诚然,家庭是拖累了他,可是又不止于此。

周末回李庄,哪次他不是开开心心的?知道那里有个家,妻儿在等着他;有时带回去几颗水果糖,都能把小毛高兴坏了,两瓣屁股飞快地扭动,跑到隔壁去炫耀。叉在人家门槛上,也不进去,慢慢剥开糖纸,先舔一口,滋咂有声,把眼看着邻居小孩,说:“天上的味道,地上不会有。”想起来可怜又可笑。

当然,他也并不是逢周末就回家,几十里地呢,又是山路,骑脚踏车不方便。并且,孙月华那一堆车轱辘话,他也听烦了。动辄给他加油鼓劲儿:好好干。家里有我呢。什么时候转正啊?给领导送送礼,常去人家里坐坐。你眼头也活络点,别整天鼓着一双死鱼眼。

她说这些的时候,他一般都不作声。一开始嫌烦,后来也听惯了。她说她的,他听他的,两不交叉。他很奇怪,她整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哪来的那么多劲儿?不累吗?这层意思,又不好跟她明说,有可能会引发吵嘴,闹得一家子鸡犬不宁。

结婚五年,他就像被一条鞭子抽着走。起头,他以为这鞭子是孙月华,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她——这么说吧,为了她和孩子。他按她的意旨行事。他转正,她比他还高兴。及至转正后,工资高了,手头宽绰了,狠狠心带他娘儿俩来到镇上、县里,也能下顿馆子,点个小炒,把个小毛吃得嘴上泛油光,小肚子鼓出一大截。把个孙月华吃哭了,准确地说,是看哭了。她舍不得吃,一旁看着小毛吃,自己又哭又笑。

他嗔道:“犯什么神经?”

孙月华抹了抹眼泪,说:“你才神经呢!好好的点什么菜?费那个钱!我高兴!”

又或者,他偶尔去江城看小丫,也能去百货公司给她买件花衬衫,那是一件橘红色的、带有阿拉伯数字的花衬衫,小丫都快爱死了。穿上这花衬衫,她也爱串门了。踅到邻居家里,会坐上好一会儿。倘若人家不问,她就会看看自己的身上,说:“爸爸买的。”

后来,奶奶告诉他:“哎哟,你那闺女真是作妖哟!又不是没穿过花衣裳,单单是爸爸买的就金贵!”他听了,心里暖了一下,就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转正转对了。直到这时,他才想起那条看不见的鞭子,或许不是孙月华,而是生活。

倘若周末不回家,他大凡住在工地上,和单身汉们打打牌,有时能打到天亮。带一点彩头的:赌两包烟,做俯卧撑,往脸上贴纸条。有一阵子他打牌上瘾,下了工就约局,连晚饭都顾不上。八十分打得尤其好。象棋、围棋也不错,坐下来就是好几个钟头。

他从前的老熟人、老同学见了他,恐怕会认不出。这还是田家明吗?当然不是。大家都不是了,每个人都变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才七年。即便算上1966年,连头带尾也就十年,一代人过去了,准确说,一代人最意气风发的时代过去了。

父亲的同学们,江城一中当年最卓越的尖子生、笔杆子、班主席、学生会主席;“东风战斗组”他的同志、战友;“红卫兵江城兵团”的好几届领导人……现在也多跌落凡间,像落叶飘零,飘到泥土里,烂掉,成为肥料,再从泥土里长起,慢慢往上长、往上爬。

父亲二十八岁了。他的老同学也都结婚生子。就连小一茬的李贞也当妈妈了。那次回江城,他竟然在公交站遇上了她。等车的时候,她抱着孩子远远地走过来,瞧着面熟,又不敢相认。及至走近,两人互相打量一眼,各自叫对方的名字,惊喜交加。

多年不见,上辈子的事了。自从井冈山回来,他略微觉察到什么,一直在躲她。小黄毛丫头,跟家凤是一茬的,甚事不懂;又是李勇的妹妹,想来想去不妥当,怕把关系处复杂了,怕对不住李勇。似乎是,他这样就占了李勇便宜似的。就是现在,他也拿她当小孩儿看,把她打量半天,说:“你怎么也当妈妈了?”

李贞笑道:“你这话说的!我告诉你井冈山,你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井冈山是他的绰号,还是那年南下时叫开的。

又问起她哥哥的情况,李贞说:“他正好在家,回来一周了。我让他找你去!地址没变吧?”

他点点头,问了一句:“可结婚了?”

李贞摇摇头。

他笑了笑。真能扛啊,他们六六届的,大概就李勇没结婚了。也是当年的风云人物,校学生会主席,他最亲密的战友,风头比他还足。数理化方面尤其擅长,老师们都说,江城一中的校史上定会留下李勇的名字,几十年不遇的天才,华罗庚一般的人物。

后来当然没进校史,整个价值体系变了。但是单凭1966年他率队奔赴天安门,远远仰望过毛主席,全国又有几个?

他后来拐弯抹角去了江西赣州,单枪匹马干到公社革委会主任,不久又被批斗,打回生产队当农民。七八年过去了,他现在还是农民,比较荤的农民——他现在是大队书记。抵死不结婚,被当地伤害了,想着有一天要回江城。

李勇的荤,第一在于胖,第二是嘻嘻哈哈。其实胖和嘻嘻哈哈,都未必指向荤,但两个合在一起,就会起化学反应。那天几个同学约在饭店会合,田家明一进门,就听得屋里笑声不断。席间一个胖子站起来,他估摸着是李勇,又有点拿不准,胖了一圈,略微见得双下巴,不是一个农民该有的样子。

他还未及相认,胖子走上前来,当胸给了他一拳,又一把搂过他,说:“家明同志,多年不见!”这话也不是说不得,可是从他嘴里一出,大家都笑。

田家明也是几句话就被他带偏了,由不得要开玩笑,问:“赣州那是什么地方,把你荤成这样!”

众人都笑,说:“正在说这个呢。”

原来李勇正在讲荤笑话。那天他是主场,当然也由他主讲,一个未婚的人把几个已婚的说得开怀大笑,又新鲜,又害羞。田家明想,他这也不知什么心理,显得自己经验老到?

那天,革命、理想这一类,他们绝口不谈,好像大家都很避讳似的。又似乎是,多少年过去了,谈这些显得不合时宜。

田家明在清浦,偶尔也会和江城籍知青聚聚会,不大感兴趣。知青里他算是年纪大的,辈分也老,结婚也早,不在一个频次上。招工返城、推荐工农兵大学,哪怕只有一个名额呢,大家也都争得头破血流:托关系、走门路、送礼、陪睡……这些他都有听说,并不止于1975年,从前有,现在有,将来恐怕还会有。但1975年确实出现了一种普泛的消沉、怠惰情绪,他妹妹、他妻子一直都有的情绪,一直都在问的那一句:什么时候是尽头啊?

田家明未必是消沉、怠惰,他主要是累,准确说是麻木,更准确说,他是以积极的态度在过一种消沉的生活。此话怎讲?他在单位是个勤快人,不能说积极表现,但至少在尽自己的本分。他像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钉。能文会武,文的会画图纸,武的能抬河沙。虽然妻子给他定的目标是转正、转干,但他却常常忘了,过一天了一日。上工的时候,看见墙上刷的标语口号、工地上拉的横幅: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

以农业为基础,工业为主导。

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他跟没看见似的,熟视无睹,不入眼,不入心。或者说,他入眼入心了,但跟自己没关系。看一眼,就又继续干活了。下工后他也不闲着:打牌、下棋、喝酒、吹牛……时间的每个缝隙都被填满了,很忙碌。换句话说,只要身体忙起来,脑子就没有负罪感,可以偷偷懒:不思考,不回忆,整个人处于失重状态。

他下乡时带了好几箱书,头一年是读的,煤油灯下认真地做笔记,后来恋爱结婚,又有了小孩,家里没有读书的环境。单位也没有,别人都在耍,自己读书就显得怪。主要还是疲沓,心里空,读不下去。有几箱书后来都没打开过。

那个周末他没回李庄,几个牌友也都不在,工地上就他一个人。显得很落寞、很孤寂。晚饭后他略微走了走,看青山绿水,自己参与修建的水库、大坝、桥梁……他非但没有成就感,反而觉得沉甸甸的,身体在变重,他就知道今晚不妙,有可能会思绪飞绕。

那晚他的身体之重,说到底是思想之重。思想是有重量的,是三座大山之重,是沉痛,相比之下,单纯的肉身之重都不算什么。父亲后来很怕思考亦在于此,学生时代思考得太多了,脑力透支,坏掉了。后来他宁愿忙,把身体动起来,如此,脑子就可以休闲。他晚年铸下大错,给儿孙带来大不幸,亦在于闲不住,想搞点事。倘若不搞事,脑子就搞事,很可怕。

那晚他略微溜达一圈,就回到宿舍,和衣躺下,很沉静地回顾自己这七年,一片一片,串不起一个整体。实在说,他虽然逃避思考,其实也是没这能力,思考力在这七年间丧失殆尽——倘若以前有的话。大体上,他家就是在李庄、清浦、江城间不停打转,老子走两步,儿子跌到底,而后再迈一步。是螺旋式升降。以后小毛这一代会怎么样,不知道。

刚来李庄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这一层?只想当个农民,自己身先士卒,切切实实做点事儿。那时他回到江城已一年多了,倘不是上面叫停大串联,真不知会在江西待到几时。说起来,虽然七八年过去了,一切都很模糊,倒是串联那几月,他常常想起。是走在路上的感觉,在行动,在看,在交流。是人人都很单纯,被点燃、被照亮,而后借一点光,再去照亮别人。

他的回乡轰动了整个李庄,大家都跑来大队部看热闹。不是李庄人没见过世面,知识青年多了去了,别说江城来的,就是北京上海的又怎样?但田家明不一样,李庄人的儿子,生于斯,长于斯,小时候一块玩过的,他穿开裆裤的样子,大家又不是没见过……那天,大队部一阵阵欢声笑语,大嫂子、小媳妇、二奶奶、三大爷把他团团围住,只因他是田英俊的儿子,根在这里,没忘本,好比游子出去晃荡几年,又回到了家里。

后来,大家要说就说:“哎呀,当年那个鲜亮,文绉绉的,戴四方镜,穿黄军裤、黑布鞋,腰间别根黑皮带,不知有多带劲儿!”

接着就有人叹道:“这才几年,就掉成这样了!你看这灰头土脸的,现在就是把你扔人堆里,估计都不会冒泡儿!”

他后来确实是不修边幅,常常裤腿卷起,一身泥点子。不修面,少洗澡,除了戴眼镜,身上没一点知识青年的样子。他未能改变李庄一丁半点,倒是李庄把他换了个人。

或许这才是问题所在,当人不能改变世界,而为世界所改变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消沉是难免的,接下来便是奋起自救。父亲只花了一两年时间,便认清了形势。自然,这中间有个重要契机,便是他的婚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