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 三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姑姑这次回李庄,一是想看看兄嫂,二则,她对老家也有点好奇。很奇怪,自从哥哥落户这里,娶了亲,生了娃,似乎什么东西被盘活了,她一时也说不上。家里,就听爹娘成天“李庄李庄”的,或许是小丫的原因,好比一根绳子两头牵。

说起来,她从两岁离开李庄,二十多年就没回来过。哥哥五年未有谋面,也不知老了没有?嫂子更不知长什么样。听娘说,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姑姑疑惑道,“那凭什么要找她?一个村姑!”

奶奶说:“我哪儿知道?你问你哥去!”

小丫正蹲在奶奶脚下玩泥巴,抬起头跟姑姑说:“王八,绿豆。”

“什么?”姑姑更疑惑了。

奶奶在小丫的屁股上打了两下,说:“小作死的,不准胡说,更不准告诉你爸妈去!听到没?”

姑姑问:“怎么回事?”

“喏,我是跟她说过,”奶奶笑道,“她爸妈两个,一个王八,一个绿豆,是看对眼了。她就记住了,整天王八绿豆的挂嘴上。”

“哎呀,妈!”姑姑笑道,“你以后能不能少说两句,她小孩子最会饶舌盘嘴!”小丫确实会饶舌盘嘴,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全知道。心里有数着呢。

姑侄俩是周六傍晚到的李庄,由建国媳妇领进了家门,远远就向屋里喊:“田家明、孙月华,看谁来了?”

父亲抱着弟弟迎出门来,看到田家凤手里搀着小丫,一时愣住了。半天才说:“你们怎么来了?事先也不说一声!”

家凤笑道:“有意的。就想吓唬你一下!”

两口子当即淘米做饭,一时忙乱。又是五年不见的妹妹,又是一年不见的女儿——这是小丫第一次回家,怯怯的,有点怕生。她把手紧紧攥在姑姑手里,须臾不松开。

姑侄俩被迎进堂屋里,也不坐下,四下里看看。除了几件得用的桌椅,两张床,两个箱子,再没别的了。床头糊着过期的《人民日报》,靠近煤油灯的地方,有一行通栏大标题被熏得黑黄黑黄,姑姑凑上去看了半天,才认得清字,“念念不忘阶级斗争,抓紧革命大批判”。

姑姑说:“小丫,这就是你的家。”她觉得心酸。她的哥哥,她的卓越的哥哥,竟然过的这种生活!她不是没见过穷人的生活,从前住在牧民家,一大家子只一张炕,男女老少挤一起,她睡在最边上,就这样也住了大半年。田家明的生活绝不是最惨的,可她还是伤心,因为他是哥哥,从小有理想、有志气、有识见的哥哥,从小就不爱搭理她、动辄凶她的哥哥。

她把小丫领到院子里,鸡舍、猪圈、兔笼,还有几只大白鹅,横刺里朝她们扑过来。小丫吓得躲在姑姑身后,大喊大叫。姑姑也慌了,顺手抄起一根木棍,一边挥着,一边退回屋里去。

这时,哥哥出现了。他胳膊底下夹着儿子,一手拎着柴火,一手提着青菜,踏进院门的时候,捎带把鞋底的泥往门槛上刮了刮。儿子一路叫唤,在他胳膊底下乱弹。他的眼镜也滑下来了,不由分说,他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抬起另一只胳膊,把眼镜往上推去。

哥哥才进厨房,嫂子就出来了。端来两碗红糖水,碗里汪着鸡蛋,这是李庄的待客之道。嫂子放下碗,说:“走了一天的路,累了吧?我这就去端水来洗脸!”说完看了一眼小丫,说:“小丫,来,跟妈妈端水去。”

小丫缩在姑姑身后,警觉地看着她。

母亲有些动容。小丫长大了,跟去年离家时不大一样。那一刻,她把鼻子一酸,眼睛湿了一下。笑道:“没良心的,就知道你把爸妈全忘了!”转身就往屋外走。

姑姑跳起来,说:“不当事儿,我自己来。”说完就跑出屋去。姑姑觉得嫂子还行,白白净净,甜甜的,难得不土气,跟穿着打扮没关系,是有气质。只是哥哥为什么要找个乡下人?

姑姑走进厨房,见她哥哥蹲在灶前,一边往灶里添柴火,一边拉风箱。儿子扔在一旁,爬了一身的草。哥哥老了,两个小孩的父亲,才五年。她也说不上哥哥老在哪里,黑了,瘦了,线条硬朗,但脸色苍黄,有疲态。她从前那个爱沉思、一脸静容、干净明朗的哥哥哪里去了?

厨房里烟味扑人,田家凤把眼泪都咳出来了。咳完了,她就立在原地哭,静静地哭。哥哥说:“咦,怎么回事?杵那儿干什么?回堂屋去,我忙完就过去。”

家凤转身回堂屋,见嫂子蹲在当门口,拉着小丫的手,小丫瑟缩着不敢近前。见小姑子进来了,嫂子说:“你先歇着,我去忙去。”掉头就走,一边拿手拭眼泪。

哥哥终于来到堂屋,一边掸掸身上的落草。还未及跟妹妹说上话,眼睛就被小丫吸走,顿时喜笑颜开,说:“乖乖,大小孩了呀,眉眼都长开了。”说着就蹲下来,拍拍手,道,“来,爸爸抱抱!”

小丫看着爸爸,很好奇的样子,又有些拿不准,一边把眼问姑姑。姑姑推了她一把,说:“过去啊!是谁整天说想爸爸的?”于是小丫半推半就,走一步、停三步,慢慢向爸爸走去。这一幕,她妈见了准吃醋,待遇太不一样了,高低立见。

爸爸把小丫抱在怀里,亲一阵,揉一阵,撂上天,抱着她转圈圈,不一会儿,小丫就开始咯咯笑。

这中间,爸爸也会问问家凤的情况,什么时候回来的?住几时?都还好吧?家里的上人也都好?田家凤怅然若失。哥哥说这些的时候心不在焉,像在应酬。他的魂儿都被小丫勾走了。兄妹俩五年不见,都历尽沧桑,连天地都换了一回。家凤多么想跟哥哥单独待一会儿,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呢,就一起坐坐,让沉默充满他们,让她好好哭一会儿。

家凤对哥哥的感情一直没变,甚至比以前还要深。从小,哥哥就不爱带她玩儿,她才不管,跟屁虫似的跟着他。他是一脸嫌弃,都不拿正眼看她,一般都是斜睨,说话也没好声气,要么就是撩她,撩到最后两人总不免打一架。

有一次两人玩撞肩膀,往横向里跑,把肩膀撞到一处。撞了几回合,哥哥突然把身子闪开,家凤摔了个大仰八叉,简直哭死。

哥哥到初中就没那么贪玩了,有自己的小世界,把家凤给仰望的!遇上不会的题目请他解,他三两句话给个思路,然后说家凤:“笨得跟猪似的!”

于是家凤扑上去撕打,但哥哥真是懒得闹了。家凤上了初中就开始臭美,爱照镜子,哥哥偶尔看见了,也会嘀咕一句:“丑人多作怪!”家凤就要跳脚。

兄妹俩是这么个形态,其实挺要好。这次家凤来李庄,伤心地发现哥哥变了,很冷淡。可能也不是冷淡,而是心不在她身上了。直到几年以后,家凤自己结婚生子,她才明白这里的区别,结不结婚全不一样。1973年的哥哥,整个人已被生活占满,毋宁说,是被他的小家庭占满。

家凤隐隐有些怅然,这才理解了娘,为什么总说嫂子坏话,为什么会有那一种遥远的、莫名其妙的醋意。是了,自从田家明结婚,母亲失去了儿子,妹妹失去了哥哥。

当然,话也不好这么讲。可是江城的家正在凋零也是事实。家里充满了孤独的老人味,一股腐朽的、没落的气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田家凤十八岁离家出走,从来没想到父母会老去,哥哥已生了一儿一女。四年的草原生活没有磨砺她,反而让她变得更软弱,动辄想哭。后来结婚也哭,回门也哭,是真的伤心了。爹娘都在,但已分离。好比一棵大树,树桩老去,枝叶长起。从前相亲相爱的三兄妹都做了亲戚,成了旁支。

妹妹的变化,田家明看在眼里。都说女大十八变,还真有点道理。从前毛里毛躁的,没一点姑娘样,内蒙古的风沙也没把她吹得更粗糙,反而有点黑里俏,或许是这一趟回江城养的?他也懒得多问,主要是顾不上。小孩子闹得很,一刻都不消停。

那天吃晚饭时,已是掌灯时分,仨大人带俩小孩,暗影里团团坐着,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上。俩小孩互有好奇,时不时就会抬眼打量。尤其是小丫,更是把她弟弟看个没完。

母亲说:“明天一准混熟!”

姑姑说:“小丫,过两天就要回江城了,你是跟我走呢,还是留这儿?”小丫不说话。

父亲说:“留下来吧,跟弟弟一块玩儿。”

小丫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尖叫。

姑姑逗她:“笑是什么意思?是走还是留呢?”

小丫是不会正面回答的。关于去留,她一字不落。

姑姑说:“那就是回江城了?”

小丫不说话。

“那就是留李庄了?”

小丫再次大笑,开始尖叫。

一家人都笑了。姑姑说:“没良心的,爷爷奶奶要是知道了,不知有多伤心呢!”

田家明兄妹还是单独待了一会儿。嫂子体谅人,饭后收掇完了,领着俩小孩去睡觉,说:“你们说会儿话,多年不见,难得的!”

兄妹俩坐在灯影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略有些尴尬。往事浮上心头,苍苍茫茫,很虚浮的,真不知从何说起。堂屋门敞着,能见得满院的月光,屋里也落进一些。田家明勾着身子看月亮,看了好久,突然回头问:“处对象了没有?”

妹妹摇摇头。

“不小了。能处了。都二十三了吧?”要是搁以前,他是不会这么说话的。他会说:“赶快!本来就不好嫁!”

家凤问:“你呢?你还好吗?”

哥哥淡然道:“什么好不好的,你都看到了,过日子而已。”

确实是过日子。过日子不作兴这么聊天的,田家明不大习惯。他已经好多年不跟人这么聊天了,他知道妹妹想聊,但是他说不出口,好像忘了那一套语言系统。他和工友聊,和妻子聊,和李庄人聊,是有一套语言程式的,虚的也好,实的也好,开玩笑也好,正正经经也好,他都应付自如。偏偏和妹妹聊,他有点犯怵。

比如他和妻子,其实感情不错的,时而好,时而吵,是最真实的生活。他们是什么都聊的,东家长西家短:偷人、爬灰、养小叔子。他们聊的最多的还是柴米油盐,这一阵攒了多少鸡蛋,老母猪下了几个小猪,屋后的杨树也杀得了……这些都是钱。李庄人一看见田家明就说:“哎呀,你家孙月华真会过!”

会过是会过,也就是个“外面光”。没到挨饿的程度,也不穿打补丁的衣服,因为田家明一家是体面人,干部家庭、回乡知青,自己又在外当临时工,就要个面子。细粮是不吃的,只在来亲戚的时候才派上用场。平时吃什么呢?吃玉米、糙米、白薯、红薯。炒菜时,拿个油刷子朝热锅上轻轻一抹,就算有“油”意,不枉是炒菜了。他家偶尔吃顿好的,还要关门闭户,怕邻居看见了,知道他家有,来借。

这些,怎么跟妹妹说得?估计她也不感兴趣。她最感兴趣的是这些年他们的下乡生活,一个在内蒙古,一个在李庄,这中间的风起云涌、跌宕起伏。他不大想说,主要是忘得差不多了,另则也怕说:不小心说深了,怕自己会上心,有牵痛。

这片他曾经魂牵梦绕的土地,他最心爱的穷苦人,他愿意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事业,现在也就那么回事儿,归于平常心。主要还是忘了,不大记得清。

生活整个改变了田家明。一旦结婚生子,小日子过起来,他务实多了,像从一场梦中清醒。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别人的生活,而是自己的苦日子,就不算小丫,他也是一家三口,嗷嗷待哺,他必须先糊口!

因之,那晚兄妹俩统共也没说几句话,略微坐一会儿,家明打了个哈欠,说:“太晚了,你也早点歇去吧。”说完就回房睡了。

家凤“嗯”了一声,端起煤油灯走到客屋去,一个人在床沿坐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