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 一岁

烟霞里 魏微 第1页,共2页

田庄乳名小丫。像绝大多数小孩,她三月翻身、六月能坐、九月开始满地爬,李庄人所谓的“三翻六坐九爬爬”。十月她能站立了,摇摇晃晃,动辄在床上摔个“狗啃屎”。大人笑,她也笑。

十一月,她开始学走路,很不稳当。大人蹲在地上,拍拍手说:“小丫,来,走两步!”她便迈开步子,一试一探。

大人说:“来,不怕的,小乖!”她终于鼓足勇气,连走两步,眼看就要跌倒,被大人一把搂在怀里,把脸贴着,亲来亲去。她皮肤柔软,有奶香,真是,怎么都亲不够。

有时,她也会被弄哭。半岁的时候,她会发出简单的音节:爸爸、妈妈、丫丫;在她或许是无意识,却把父母乐坏了。那天,当她坐在床上,双手上下拍打,喊出“papa”的音节时,做父亲的一把举起她,往上一扔,再接住;把脸凑上去,狠狠亲她。

母亲嗔道:“喏,哭了!你怎么回事?跟你说过无数遍,轻点,轻点!你弄疼她了!”

自从小丫出生,家里的中心便发生位移,父母自觉退让,心甘情愿做她的陪衬。他们当然是忙坏了,但也开心,每一天都充满新鲜惊奇。每一天都是第一次:第一次㞎㞎,第一次笑……这些后来都忘了,但唯有当时带给他们的感动,值得铭记。

当然最忙的还是母亲,简直累死。首先不得好睡,一夜醒好几次,被小丫给哭醒。懵懵懂懂中她把衣裳掀起,先拿奶头堵孩子的嘴,一边轻轻拍打,拍着拍着,母女俩或能都睡了。她那阵子蓬头垢面,月子里不能洗澡,身上痒,头发也痒,总抓来抓去,疑心有虱子。

吃得也不如意,尽生气,为一碗老母鸡汤跟婆婆有了芥蒂。实在说,芥蒂天生有,地老天荒一直在着,无关老母鸡的事。订婚之日,婆媳俩算是第一次照面,彼此都生分客气,婆婆威严板正,儿媳妇则低眉顺目。公正讲,两人演得不错,照心目中理想的形象,虽然理想中的婆媳是怎样的形象,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私下里,她问未婚夫:“你妈是不是很难侍候?”

“没有的事,”未婚夫说,“街坊邻居都叫她大菩萨。”

“我做错什么了吗?你看她苦大仇深样,撂脸色给谁看呢?”她怯怯的,低头蹭自己的鞋尖。“或者是对我不满意?”

“哎呀,”未婚夫不耐烦了,“你想多了,她就那样。”

另一边,婆婆把儿子叫来一旁,从头到尾问了个遍,说:“你俩到什么程度了?”

儿子反问:“你说到什么程度了?这都订婚了,还问这个!今天带过来,也就是通知你们一声罢了。”

她一时气结,半晌才道:“你可要想清楚,婚姻非同儿戏,两人要过一辈子呢。”沉吟一会,嘴里“啧啧”有声,道,“这姑娘,真有点说不上,长得太机灵了!心眼儿全搁脸上了。我怕你将来要受罪!”

儿子懒得听她啰嗦,掉头就走,被她喝住:“我话还没讲完呢。”

实在她也讲不出什么来,横竖不如意、不踏实。那么多女同学,个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找哪一个不好,偏偏找这个!前一阵李贞还来过家里,问他可有回家,什么时候回家。说有个同学才从北大荒回来,想着大家一块聚聚,得凑他的时间。

她跟儿子说:“你就是不听话!她有哪点好,把你鬼迷心窍的!你娶了她,再想回城可就不容易了!乡下的日子你怎么过得?一家人好不容易逃出那鬼地方,你倒又回去了,一切又得从头来过!”

儿子烦不胜烦。订个婚怎么那么复杂!个个婆婆妈妈,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没一个省心的!把他连结婚的心都淡了去。

老母鸡事件是这样的。为伺候月子,婆婆巴巴从江城的家里抱了只老母鸡回来,临到头,儿媳舍不得杀,说留着下蛋,鸡蛋一样可以补身子。婆婆同意了。隔了两天,儿子突然跟她开口借钱,说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给月华补身子。

她把眼瞪着儿子,问:“谁的主意?你说!是不是她的意思?”

儿子急了:“你还能小声点?只是借好不好,又不是不还你!犯得着这样吗?”

她厉声道:“没钱,就是有也不借!该给的都给了,我这婆婆做得坦坦荡荡,哪一样摆不到桌面上!跟我玩这套!一看就小家子气,爱贪小便宜的,怎让人瞧得上!”

老母鸡算是泡汤了。她生产时受了些罪,孩子落地后,胎盘迟迟下不来,导致大出血,身体有亏空,精神也不济。她后来落了些毛病,跟了她一辈子,不能受寒,不能吹风,一到阴雨天关节就隐隐作痛……凡此种种,她都归结于老母鸡汤,把婆婆记恨许多年。

对丈夫也不满意,动辄说:“我也不馋那一口。是你妈太让人寒心。我月子里吃的什么?天天鸡蛋——红糖鸡蛋、挂面鸡蛋……我都快吐了!”

丈夫不作声。婚后不久他就学乖了。第一,妇道都一个样,说话如同放屁,不必当真。第二,婆媳之间最怕传话、搬嘴,听着就行了,全当耳旁风;或者能逃则逃,省得烦心。两人都是戏精,面和心不和,只把他夹在中间难做人。

这一天,他听妻子数落,照样不吱声。心里想,你也别不知足,有鸡蛋吃就不错了,村里的产妇你又不是没见过,顿顿喝稀粥,别说挂面,面条都是稀罕物,孩子一落地就下地干活的也不是没有。也就你,月子里养得白白胖胖。

妻子像是他肚里的蛔虫,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冷笑道:“我也不是不知足,两码事儿。你看看这家前屋后的,还有比老母鸡更值钱的?我当然得留下,还指着它下蛋卖钱呢。结婚时还得过他们一分钱?老头子一个月七八十的工资都哪儿去了,嗯?买只老母鸡能花她几个钱,嗯?”

丈夫最听不得她一口一个老头子,烦人!他们父子关系冷淡,两年前离开江城时吵过一架,他发誓,从此自力更生,再不要家里的钱。订婚时,母亲偷偷塞了他一笔钱,说:“你爹的意思!”被他拒了。一是念着弟弟妹妹出门在外,急需用钱;二则也还是为争一口气。

结果,这笔钱变着法子还是花在他们身上:婚床、箱子、桌椅、锅碗瓢盆,四季换洗衣裳——单的、棉的……还要怎样!

他忍气道:“老母鸡有什么要紧?鲫鱼汤还不是一样!”

这一来,她是真生气了。他不提,她都忘了那回事了,怒道:“鲫鱼汤是催奶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我吗?她是为田家的种!队里分的那几条鱼,我才吃几条?奶水下来了,就不叫吃了,有哇?就省给儿子吃了,有哇?”一边泪如雨下。

顿了顿,又说:“我不是跟你争,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太不把人当人了,当真我就是你家的生育工具?哪怕我是老母猪呢,下了猪仔,也得喂我一顿糠吧?你说,你凭良心说,儿子儿媳她可一样对待过?她偏心偏得厉害!”

丈夫瞥了一眼妻子,心里说:你废话!能一样吗?你又不是她肚里出的。

屋外有人声。两人都止了声,侧耳静听。院子里,婆婆与五婶正一递一声,婆婆叹道:“他五婶,要么说人心不知足呢!天天好吃好喝侍候着,到头来倒落了一身不是!生了个丫头,还有脸乔张做致!有本事生个带把的出来,再给我撂脸子!”声音不大,正够屋里听见。

屋里,夫妇俩怒目相对,一个是要扬声,怼给屋外听;一个是你给我闭嘴,你今天敢吱一声,死定!两人瞪了好一会儿,那想怼人的,终于把话咽进肚里去,一边拿手打褥子,用力打,用力打。

丈夫转身来到屋外。五婶已经离开了,他母亲冷着一张脸,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讪讪地走上前,说:“干什么?凶巴巴的!”

母亲拿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轻声道:“我今天撂一句话给你,老天作证!两口子就是相互降的事,你降不住她,她就降你!你们才开始,第一,有些事不能让,让成了习惯,就会一边倒,让她事事得逞,骑到你头上;第二,一个家庭,男人掌舵好过女人掌舵,我知道你不同意,什么男女平等,没有的事!要么男压女,要么女压男。你一男子汉大丈夫,屋里头都摆不平,外头你还能成什么事!”一边说,一边拿手指戳儿子的脑门,狠狠戳,狠狠戳,说:“听到没?不能让她当家,凡是女人当家的,日子就理不顺!不信你走着瞧!”

还没满月,婆婆找个由头就离开了。母子、婆媳都松了口气。是儿子送她走的,先到的县城,再转托县城运输公司的朋友,顺带将她捎回江城。临走的那天,婆媳俩都依依不舍,婆婆跟小两口说:“今年也是不巧,大妹小弟回家过年,你爹又感冒,我恨不能一身掰开十八瓣用!”

儿媳抱着小丫,将婆婆送出老远。婆婆也是一步一回头,撵她娘儿俩,道:“赶快回去!不是一家人的样子!”一边塞紧小丫的小包被,又把儿媳的头巾往下拉一拉,说,“别受风,别着凉。坐月子可不是玩儿的!”

儿子一旁冷眼看着,明显不耐烦,心里想:都是戏精!

婆婆一走,夫妇俩恩爱如初,欢得像两只小跳蚤。那做妻子的,压抑了许多天,心字头上一把刀,一直在忍。如今,连吸口寒凉的空气都觉得新鲜。平时碍着婆婆,时不时她就要下地走一走,帮着打打下手,搭讪着说些闲话;现在不必了,一切都可省去。这才是她的家,不拘束,想怎样就怎样。

那做丈夫的,也觉得像去了掣肘。平时他都不怎么敢跟妻子说笑,虽然两口子说说笑笑,他母亲也未必会怎样。这也不知什么心理。

小丫满月的那一天,正是大年初一,虽然是赶巧,也预示着一种新气象。春联、炮仗、汤圆、饺子……样样备齐;家前屋后扫了一遭,简朴的桌椅也擦得泛清光。两人守岁一直守到天亮。堂屋里蹲着一口大破锅,锯屑燃起,大门关上,身上暖和和的。

说起来,这算是这个家庭的第一个新年了。去年新婚,春节是去江城过的,与公公婆婆一起,别手别脚。今年就不一样了,一家三口,团圆美满。此刻,小丫正躺在母亲怀里,痴睡不已。两口子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觉地傻笑。两人似乎不大能相信,这样一个小东西,她来到人世已一个月。

屋外听得见狗吠、几声爆竹,更显得长夜寂静。那当是他们一生中最悠长的大年夜了,可以把一切从容去体会。后来家里又陆续添了人丁,各式鸡零狗碎,渐渐麻痹了,年年岁岁,过年也就那么回事了。

丈夫说:“我平时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了。”

她瞟了他一眼,意思是:说这些个!

她那时确实不知带孩子的辛苦。没有帮手,一个人根本对付不来。主要是小丫难带,夜夜闹,时时哭,难得有安静的时候。她有时气不过,顺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两下,小丫便放声大哭,一直哭到她迁就为止。都说三岁看到老,小丫在一岁的时候,天性已展露无遗:爱哭,任性,不开朗,怕见人。

除了父母,任是谁她都不让抱。有人向她张手,说:“来,三娘抱抱。”小丫便把头转过去,磕在她母亲的肩膀上,撇着嘴,想哭。倘若人家再张手,她就不客气了,放声大哭。她的哭声单调且响亮,堪称号啕,做母亲的烦躁之至,转身进屋,将她扔到床上,说:“哭,哭!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

还真治不了。小丫会一直哭到她讨饶,将奶头塞进她嘴里,方才罢休。小丫三四岁的时候与母亲斗狠,在斗不过母亲的情况下,她来了个绝活——绝食。她三天不吃不喝,把母亲吓得半死,把她抱在怀里,哭道:“大乖乖,小丫丫,妈妈的心肝肉,我的小甜甜、小庄庄……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啊?妈妈赌咒!”

母女俩的战争,这一对绝不是孤例。对此,我们的理解是,这或许是人类情感的基本形态,其性质,相当于父子战争。具体讲,都呈现一种相爱相杀的关系,可视为一个人对他自己的反动、背叛,是自己与自己开战,是互为一体,又彼此对立,像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相形之下,母子、父女之间则和谐多了,凡事包容,凡事体谅,是舍己、利他,不计较,不争斗。是真正融为一体,是一枚钱币只有一面,是自己爱自己。目前,我们并不清楚这种情感形态是如何形成的,只能说,造化弄人,抑或是上帝的一个促狭设计。

小丫确实是个讨嫌的孩子,活泼可爱在她身上是没有的;这么说当然有失公允。心情好的时候,她也活泼可爱的,在她母亲怀里一耸一耸的,一边把头东张西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都能吸引她的目光,勾着头看很久,眼睛扑闪扑闪的,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一边嘴里发出“噢噢”的欢快声。

可是,倘若家里来了人,情形就全变了。小丫开始哭,哭得人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并且,她的哭声很响,几乎是大吵大闹,如此,大人便没法说话了。这种情况下,来人就会笑道:“没事,没事,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瞧瞧。小丫怕生,不欢迎客人,我知道了。下次不来了就是了。”说着,便往外走。

也是蹊跷,人家一走,小丫便止了哭。把她母亲恨得,狠狠地在她的屁股上揪了两下,照例她还是哭,只是哭两声也就算了。

做母亲的很犯愁,有一次跟父亲说:“怎么办啊,她这么个性格,又臭又硬,整天闹得要死。”

父亲说:“不是很像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