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 一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母亲踢了他一脚,笑道:“去死!”

小丫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体质柔弱,头疼脑热是常有的事。她那时还不会说话,哭是她唯一的表达方式。起头,母亲没理她,以为又是在胡搅,晾了她半天。后来,听得孩子没声了,进屋一看,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拿手一试,吓死,发高烧呢。

母亲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大队部跑,一边跑,一边哭:“小丫,妈妈该死!妈妈不当不理你!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妈也没得活了。小丫,你再坚持一会儿,啊?妈妈求你了!妈妈求你了!”

路上见到个骑脚踏车的,母亲伸手一拦,也不管人同意不同意,先跳上后座,说:“去大队部!”这时,她身上果断、泼辣的一面就出来了,不复是李庄人心目中的那个动辄害羞红脸、低眉顺目的小媳妇。也不装了。女人一旦不装,她就真是个妈妈了。

到了大队部,抱着孩子一头冲进医务室,见海燕正在坐诊,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先把孩子搁床上,然后弯着腰,手扶膝盖,在她这是喘一口气,在海燕却是以为她要下跪,因而吓了一跳。

初时,海燕还在李庄,不久因为业务能力强被抽调到公社,一时又没有接替她的人。而小丫是三天两头就生病,于是娘儿俩便奔波于李庄、公社间,二三十里地呢,都是母亲抱着她一步步用脚量出来的。受了老罪了。

后来,每当小丫与她拌嘴、怄气,忤逆她的意愿,做母亲的总会想起这一节,先是生育之疼,再是养育之苦……一点一滴全浮上心头。为了小丫,她还落了一身的病!每到这时,做母亲的就会感到心酸,悲凉至于落泪。她就会想,作孽啊,生下这东西干什么呢?讨债来的吗?上辈子欠她的吗?

然而1971年春节,小丫才满月,这一切还没发生。也就是说,爱还没有破碎,也没有伤心,实在说,爱还未及开始,未有交流、感应、互动。小丫一直在痴睡。她无知无觉地、静悄悄地被爱着。因此,爱就显得格外圆满,格外动人。

十点半了,父亲伸手就火时看了一下手表。夫妇俩有个约定,午夜十二点准时放鞭炮。后来,这个约定成了家规。很多年后,当这个家庭已经老去,这条家规便由孩子们继承,带往一个个新的家庭。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大年夜十二点,是他们最期盼、最紧张的时刻。期盼在于放鞭炮,紧张在于必须卡着点,不能早一分钟,也不能晚一分钟,否则新年就不向好,“辞旧迎新”成了泡影。

母亲看着铁锅里的锯屑,慢慢燃成了灰白。突然想起两年前,她和丈夫还不认识,今日已是一家三口。大年夜深沉漫长,微火在烛照,人的脸上有光。她觉得很好。因而笑道:“你还记得那次相亲?”

“什么?”丈夫也笑了。

“看上我什么了呀?”

丈夫笑:“看上了吗?”

“讨厌!”妻子伸手一挥,给了他一个棉花拳。

真的,看上她什么了?父亲也搞不大清爽。是在媒人家见的面。媒人是爷爷的老同事,下放到向阳公社,与她家走得近。媒人说:“姑娘长得好,又机灵,又爱笑。能干得不得了,是过日子的人。初中毕业,方圆几十里地,就数她出挑。成分也好,划的贫下农,但家底不错,她爹活络。再有,她家是军属,她叔在武汉的部队里,已做得不小的官了。你既已落户农村,一时半会也难回去,不如先见个面,再作打算。”

他盛情难却,迷瞪瞪就去了。他那时对男女事不大上心,也不能说不懂,有点犯迷糊,属于开窍晚的那种。谁知见了面,一眼就相中了,简直惊艳。不大像村姑,清清素素。春天里,她穿月白小褂、蓝裤子、黑布鞋。扎两根麻花辫,一搭在前、一搭在后。身体轻盈,走起路来,就见两根辫子在肩上一跃跃。

五官未必有多俊,但合在一起,就觉得清甜甜的。她主要是白,屋子里坐着,很容易就把人比下去了,独有她一个人在发亮。父亲不大好意思看她,只和媒人说些闲话。余光中,见她窘得很,把手指卷着衣角,慢慢卷,慢慢松。翻来覆去。

很多年后,父亲但凡想起这一幕就觉好笑,跟田庄说:“那天被你妈给骗了,装得呐!真正是人不可貌相。”他这话半真不假,骗是骗了,他有时悔,有时喜。在田庄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她早已习惯了父母的言谈方式,毫无尊者相,在小孩子面前也不避讳的。

实在说,母亲那天是装了些,但也未尝不是真情流露。她那年二十一岁,相亲相到了如意郎君,怎能不害羞?没有恋爱经验,与男同学玩暧昧总不能算的,都不曾单独约会过。

初中毕业头两年,玩得最疯,成天往镇上跑,有时好几天不归家,住镇上同学家。后来搞大串联,她夹杂其中,耍过一阵。也曾出演过《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在公社大礼堂,下面全是人。她心里慌,把油彩打多了,天又热,一登场脸全花了,底下哄堂大笑。公社书记正在喝茶,笑得把茶水喷了一地,说:“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脸颊跟个猴屁股似的!”

这么耍到二十岁,慢慢也就收了心,只等嫁人。以她的年纪,在村里可说是老姑娘,但她与普通村姑又不大一样。她是初中生,七乡八里难得一个识字的女青年。因之,衡量村姑的那一套行为准则,就套不牢她。她大约要开放一些、现代一些,村里人对她也网开一面,拿她当个知书达礼的人。

自然,这样的人找对象最蘑菇,只能在男同学里踅摸。心里圈了个范围,一时拿不定主意,总觉得平庸了些。也相过亲,她不如意。就在这时,未来成为她丈夫的那个人出现了。

相亲当天,她起了个大早,去镇上澡堂洗了澡。知道男方是城里人,革命干部家庭出身,两年前落户顺河公社,当了回乡知青。本来按政策,他是可以留城的,但自己却执意回乡当农民,有扎根的意思。条件是不用说了,打着灯笼也难找,她一听就动心了。

最动心的还是他现在的身份,县水利局的一名临时工,平时四乡八野走遍,测水文,做勘察,画图纸,建大坝,修路桥……不是挣工分的,而是拿工资的。及至见了面,不承望他还长得好!小方脸,戴眼镜,斯斯文文,一看就是有知识、有内涵的。她心上欢喜,很注意不露声色。卷衣角的那会儿,她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条件,样貌再推扳些我都答应。

见面不久,媒人向双方传达了彼此中意之情。那天,父亲正在清浦闸上工,心里想,作为男方,他是不是得有所表示。怎么表示呢?写信?去她家里?或者托媒人捎话,约她出来见个面?一时主意不定。正在这时,听得工友向他喊话:“田家明,有人找。”

他抬眼望去,见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开始也不能确定,定睛再看时,果然是她,他就笑了。他静静笑了好久,这才想起要迎上前去,接她手里的网兜,里头塞了新瓷盆、牙膏、毛巾等什物,他说:“买这些干什么?都有。”把她往工棚领去。

她从头上摘下草帽,说:“这个也给你。”他接过草帽,见她头上还戴一个,正在疑惑。

她笑道:“你的是新买的,拿手里碍事儿。”他把嘴唇咬了咬,心里想,倒是个机灵俏皮人。

工棚里简直坐不住。大门敞着,不时有人张头探脑,或者踅进来打声招呼。所有人都在笑,把他俩看来看去。他只好领着她出来,到河边走走。其时已近傍晚,夕照下的河面,光影荡漾,一浪一浪向前涌去。两人坐在河边,父亲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唐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身旁的她正屈膝抱腿,此刻她多么年轻。

两人是真正恋爱过的,从认识到结婚也就半年,半年里总有十几次约会。他带她到他以前的工地,用公家的破脚踏车,把清浦县的城乡逛了个遍。当然她最喜欢去的还是县城,逛个公园、看场电影,出来以后就很满足,接连叹气道:“这才是人的生活!”

县城的大百货、二百货,每个柜台她都流连,站着看,蹲着看,侧身看,眼里的光,看了让人心疼。到了布匹柜台更是挪不动脚步,把布捏来捏去,窝手心搓搓,迎光看看,挂身上比试一下。待要给她扯几尺,她又不同意了,掉头就走,说:“不花那个瞎钱!”

有一天走在街上,她突然来了一句:“将来我们把家搬来这里。”

“什么?”他没听清。

“没什么。”她笑了笑,“还早着呢,将来的事。”

进城的念想,她一直有,模模糊糊的,不知从何入手,直到遇上父亲,突然像被闪电击中。也许,她是先有了这念想,才会遇上父亲。无论如何,从那以后,成为城里人一直是她的梦想,她愿意为此而奋斗,她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直到十年后,一家人搬来县城,她才算了却这桩心事,跟田庄姊弟说:“好了,我把你们带到这里,下面就靠你们自己了。”

她又说:“倘不是我坚持,你们现在还在乡下喝西北风呢!是不是文盲都说不定。”

很多年后,当田庄离开县城,到大城市读书生活,发现县城根本不是城,顶多就是一城乡接合部。可是对于母亲而言,那是真正的城:定量粮,户口簿,有单位,拿工资,旱涝保收,还每周一休。对于母亲而言,县城是她够得上的城。

譬如江城,自然是比县城更高一级的城,公园更大,楼层更高,街道敞亮,也少有灰尘。订婚之前,她随家明去玩过,但没进家门。她隐约知道他们父子关系淡得很。她识趣地想,这地方就别指望了,怕是难回来!这方面,她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

家明带她去了他的母校,江城一中。这学校她知道,如雷贯耳的省重点,不知出了多少人杰。两人在操场上走了走,她很好奇他的经历,怎么忍心回乡当知青!他本来不是必须走的。但是她没问,因为两人不甚熟,她得顾及体面。

熟了以后,她就不拘礼了。有一次,两人回到李庄,照样不敢进家门,怕邻居撞见,介绍起来不方便。两人鬼鬼祟祟爬上后山,简直像偷情。家明指着一个小院,说:“那个是家,看到没?黄泥土坯墙,三间茅草屋。”

她辨不出,因为家家都是黄泥土坯墙,几间茅草屋。

“喏,”家明说,“左数第七家,稻草人旁边那一家。”

她点点头,就是它了。比左邻右舍还要寒碜,也是没人住的缘故,荒了近二十年,松松垮垮,像只老黄狗趴在那儿。一年前家明回来,在这里住过大半年,睡觉都不脱衣服的,差不多把它当狗窝了。比较起来,还是现在住工棚更舒服些。

家明把他的家眺望很久,才说:“这就是我家祖屋了,好几代人都生在这里,我是到了五岁才离开。”

他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也是你的家,你要好好建设它!”

她想了想,笑道:“建设好以后呢?”

“嗯?”这个家明倒没想到。

“离开它,到更好的地方去!”

家明疑惑地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样子。

她低下眼睑,认真地说:“我会好好顾家的,你放心,我做你的坚强后盾,将来我们搬到城里去!”她似乎有点难为情,一边拿脚踢着树桩。

家明还是没听明白,抑或是听明白了,但脑子有点蒙:他才回乡一年,怎么又要进城?!

“我要进城!”她把身子扭了扭。见家明没反应,她把脚一跺,身子一蹶,两根小辫子甩在身后,待笑不笑、温柔而固执地说,“我要进城!偏要!”

家明由不得笑了,把嘴唇咬了咬。她这个样子,简直了。他把身子酥了半截。

村里的鞭炮声渐趋密集。家明看了下手表,新年快到了。他起身拿鞭炮,找一根竹竿绕上。在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点燃了引子。母女俩站在他身后,母亲把小丫的头脸紧紧裹住,怕震着女儿。

小丫甚事不明,可是她要让女儿做一个在场证明,这是田家明一家的第一个春节,仿佛远古洪荒,空虚混沌,从前的一切都不算了,从这一刻起,他们一家开天辟地,像一股绳拧在一起,像光明从黑暗中分离,一切渐趋澄明,一切都将向善、向好、向上。

母亲感到自己浑身绷紧,既泰然又镇定,她知道那是一种力量,一种混杂着孤独、责任感、带有信心和豪情、满怀骄傲的力量。全村都在放鞭炮,就数她家最响亮!

母亲终其一生都不明白,1971年春节,她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生出的那种孤独豪情,那种地老天荒,一切由他们创造的开天辟地般的光明景象,抑或是幻象,原来有个现成词汇的: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