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婶抬腿就往外走,说:“我去叫海燕去!”
杨大夫叹道:“海燕也不行!她懂什么?一小毛丫头!”
海燕姓张,村里的赤脚医生。她是南京知青,黑五类,属于“可教子女”。去年初中毕业,今年就到了李庄,跟五保户李大娘一起住。她略微懂一点儿医,简单说,就是会打针,会消毒,会用酒精棉球。这一招,还是她父母进了牛棚,她因为要照顾病中的奶奶,从医生那里学来的。
有一次她房东发烧,她就去公社买了一支安痛定,用从前给奶奶打针的针管,开水煮过,给李大娘打了一针。谁想李大娘的病很快好了,这事就传出去了,越传越神,渐渐就有人来找她看病。她顶不住,就去县城买了本《红医手册》,上面有紫药水、红药水怎么用之类,开始给人看病。她在公社的“赤脚医生班”学了点针灸,略微知道哪儿是经络,哪儿是穴位,再有就是上山采草药。接生她没学过。
果然,一进门她就慌了,跟杨大夫说:“怎么办?我不会啊!”
杨大夫苦笑道:“来都来了。”向里屋努了努嘴,示意她进去。
海燕瑟缩在门口,又听得产妇一声声惨叫,越发不敢进去,朝杨大夫哭丧着脸。
杨大夫说:“照我说的做就行了。锅里先煮上一把剪子,别的人家都准备了。”煮剪子干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杨大夫道:“孩子是从哪儿出来的?”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突然欢笑不止。
海燕一脸懵懂。从前,她拿这个问题问过父母,回说是肚脐眼、耳朵眼,或者是天上掉的、树杈长的。她也知道是打发她,不了了之。这一次,她不能不刨根究底,接生可不是玩儿的。
有人逗她说:“屙出来的。”
海燕吓了一跳:“啊,屙出来的?那身上是不是沾了屎?那可怎么洗?”
五婶把她拉进来,说:“来,姑娘,有我们在呢。”
海燕与产妇还算熟,都是村里的外来户,平时很少照面,但遇上了,海燕就会“家明嫂”“小孙姐”地乱叫一通。两人相差四五岁,但俨然两个世界的人,一个还是毛丫头,一个已是妇道。认识的时候,小孙的肚子已经显了。海燕对她印象不错,跟村里的小媳妇不大一样,长得甜,倒也未必是美,一张干净的小圆脸,眼睛不顶大,看上去清清亮亮。
她是妇道里少有识字的,也因此,对海燕她是当自己人,很亲。性格上,她说不上是内向还是外向,首先是害羞,不怎么爱讲话,但笑起来的时候却格外爽朗。每年农闲,生产队照例要办“扫盲班”,那一回她被请去当先生,腆着肚子上了台,小黑板上先写个“人”字,跟台下说:“两条腿走路,像不像?”
底下嗡嗡声一片,搓麻绳的,纳鞋底的,烟锅磕在地上叭叭响。她有些犯难了,犹豫一会儿,转身在“人”字上加了一横,说:“这是什么?”
一个叫建军的小学生抢声道:“我知道,大字,大肚娘的大字。”
下面有人笑。
有个男人问建军:“你还知道大肚娘是怎么弄出来的?”
建军说不上。
男人笑笑说:“问问她日字怎么写,要不然就让她在人字下面加一点,田家明光凭两条腿,哪能搞大她的肚子?”
她顿时变色,把脸涨得通红,拿不准是不是要发作,兀自在台上扭捏一会儿,突然摔了粉笔,双手叉腰,慢慢走出屋去。
海燕也跟着出去,听不下去了。她送李大娘来擦呱,顺便待了一会儿。来村子才半年,说是跟贫下中农相结合,别的没学会,村言村语她全听懂了。小孙倒是消气了,她是妇道人家的心态,既已做了妇女,就免不了要吃男人的言语,虽然刚才有点窘。
她跟海燕说:“这种地方,你以后少来,我怕听脏你的耳朵。”
她问海燕,家住南京哪里,离夫子庙可近?
海燕很好奇:“你去过南京?什么时候?”
“上辈子的事了。”她笑道。
海燕家住南京三条巷,是个二进小院。她七八岁时,父亲上下班还有专车接送。后来就不行了,院里挤进来好几户人家。她一家过得胆战心惊,几同贱民。海燕这次下乡来,有意避开同学,就怕人识得她的身份,她要到一个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
到了李庄才知道,没人在乎她的出身,她是狗崽子有什么要紧,贫下中农也不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这是海燕最感激李庄的地方,世上还有这样淳朴的地儿,她有一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自在感,看见谁她都不拘束,像是回到了家里。
小孙说:“海燕,你才来,听我一句劝。第一,不要早早处对象,王玲你总认识的,来了才两年,就嫁给了本村人,烂在这里了。第二,有机会赶早回去,你别犯傻,存着什么扎根的心。”听得海燕一愣愣的,她都没想到那一层呢。
这天凌晨,海燕踅进产房去,见小孙下身赤裸,她吓得急忙转过身去。天,怎么会是这样!生小孩这么丑的?很多年后,当海燕从广东省人民医院妇产科光荣退休,一生接生的小孩不计其数,最难忘的还是1970年12月,李庄的那一个。她常常想,那孩子也不知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那年她十七岁,她不能忘记自己的窘、各式心惊肉跳。先是看到人体之丑,简直心都灰了。姿势也不雅,小孙自己当然顾不上,海燕却有羞耻感。小孙在大喊大叫,几个妇道按住她,一边叫唤:“海燕,海燕!”她不知道怎么办。小孙哭,她也哭,接生虽然算在她的名下,实在她也没做什么,只记得被妇道们支使得团团转。妇道们比她懂,但是有她在,妇道们就觉得安全。
毋宁说,孩子是自己跑出来的。先是头,跟着是小手小脚。海燕看得头发都支棱起来了,那一刻她已忘了羞耻,感动得眼里汪着泪水。造物是如此神奇,这样一个小东西,出自她母亲的胯下,生时带着污血,看上去却是清明洁净,尤其是把她洗了,用小被子裹起,从一人手里传到另一人手里。
海燕有样学样,把孩子托在臂弯里,笑眯眯地看着,终其一生,她都觉得那一刻是她人生中最妙不可言的存在。
奶奶说:“海燕给起个名字吧。”
“啊?”海燕很不安,“这怎么行?”
“起一个吧,”奶奶笑道,“是你接生的,讨个彩头!”
海燕把眼看着窗外。雪仍在下,刚才来的路上,就深一脚浅一脚,听得脚下吱吱呀呀响。现在,总也有几尺深了吧?窗外是白茫茫的世界,院门大敞,院墙挡住了她的视线。然而她看得见,大雪正覆盖着整个村庄,在方圆几十里地,在清浦县的各个村镇,大雪纷纷扬扬,落在田野、山头、树梢、屋顶、草垛、猪圈……天地苍苍,人间茫茫。
她想了想,说:“要么叫田庄吧。”
这一年,中国新生人口2710万,平均每天7.5万。无论按年计、论天计,田庄都是这庞大数字中的一个。
这一年,《人民日报》《红旗》《解放军报》发表元旦社论,题目为《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
元旦社论发表的这一天,清浦县青年田家明、孙月华结为夫妇,似乎是,他们以一场婚礼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的到来。对于他们来说,六十年代真的过去了,那火热的、迷茫的、快乐的青春年代。这一天,他们长大成人,婚礼是他们的成人礼。
七十年代的伟大,或许还需验证,毕竟这才第一天。但他们心潮澎湃是真的,年底,他们便生出了小孩。
新的世界正展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