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之夏

永隔一江水 邓安庆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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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有个女人在我家稻场上徘徊。隔着窗子,我盯着她很久了。大人们都去干活了,连对面云岭爷家那条看门狗花花都不知跑哪里野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还好我家大门紧锁,而我本来是躲在家里写暑假作业的。今天定的量没完成,我是不会允许自己出门玩的。我没有出声,探出半个头,一直密切关注这个陌生的女人。她一转头时,我就会立马缩回去。千万不能让她发现我的存在。最近一段时间,隔壁镇子出现了几桩命案,凶手至今还没有抓到。我们这一带都有些人心惶惶。母亲出门前,特意嘱咐我在家里一定要把大门锁上。趁着女人不注意,我又探头打量了她一番:看样子得有二十几岁了,一米五的样子,头发到脖子处烫了个大卷儿,微微发胖,上身穿绿底白波点的短袖衫,下身浅蓝色阔腿长裤。她很少往我家这边看,而是一直探头探脑地往云岭爷家那边瞅。云岭爷家里现在没人。云岭爷自己在江头镇他大女儿贵红家里看店;秋芳娘跟我母亲还在地里干活;秋红中考结束,等成绩出来也是等着,就去镇上我青姨家的服装店打小工,晚上也睡在那边,平常不怎么回来;而建桥呢,肯定又跑到江边钓鱼去了,他来叫过我的,我嫌天实在太热,就没去。

现在那女人直接离开我家稻场,走到云岭爷家那边去了。她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后,先上前去敲了敲大门,大声问:“有人啵?”自然没人回应。她又问了几次,确认无人,便贴着门缝往里看。此时,我的心紧张得都快到嗓子眼了。平常时在我家和云岭家中间的那条路上总是人来人往,现在却半个人影都不见。而我自己又不敢冲出去,喝止她,万一人家手上有凶器呢?我可不敢冒险。她看了半晌不满足,又跑到左边,贴着窗户看里面。看完了,她又退回到我家稻场上来。这一次,她终于把目光锁定在我家了。我躲在窗户下头,看不到她在外头的行动,但她的脚步声是能听到的。她上了我家大门口的水泥台阶,过了片刻,传来敲门的声音:“有人啵?”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她又敲了几声,我等了片刻,没有声响,便一点点探出头往外看。没有人在。她走了吗?我不敢确认。我不放心地来回看,真的没有见到人影了。估计她已经沿着大路往长江大堤那边去了吧。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是狂跳不已。我得赶紧出去找一个人,不论是谁,只要是一个大活人就好。这样,我才不至于把自己留在这么危险的境地。我跑出了房间,打开大门,站在了台阶上。“哦,有人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我循声望去,吓得尖叫起来:那个女人并没有走,她坐在我家门口阴影处,拿着一张纸在扇风。难怪我在房间看不到她。她被我的尖叫声吓了一跳,立马起身,“你叫么子哦?!”我转身冲进屋去,把大门反锁起来。她赶过来,一个劲儿地敲大门说:“你莫怕!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坏人!”

我该怎么办?她依旧不肯走,而我又出不去。我想冲到阳台上去呼救,可是我很怕上去,她要是有枪该怎么办?我又想去庆阳爷家里打电话报警,可是那也得先出去才行。那我从后门出去呢,可万一她要有同伙该怎么办呢……我躲到了后厢房,手里紧紧握着铲垃圾的铁铲,耳朵紧密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细弟儿哎,我真不是坏人……你相信我……你开开门,我是想问一些事儿……”那声音断断续续,我一直没有回应。我像是淋了一场雨一般,全身湿透,汗水进到了眼睛里,又辣又涩,我都不敢去抹。后来那声音消失了,万籁俱寂,唯有堂屋条桌上的座钟磕托磕托地响。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但我依然不敢出去。因为我也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她肯定就在门外,耐心地等我失去耐心。我不能上她的当。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为什么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全都被溽热的暑气给蒸发了吗?我几乎是怨恨地想: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我有点儿想哭,可是我不敢哭。哭是有声音的。她也许就贴着门缝往里看着,就像在云岭爷家门口做的那样。想到此,我顿时觉得寒毛直竖。

敲门声又一次传来。咚。咚咚。咚咚咚。昭昭。昭昭,开门,昭昭。是建桥的声音。我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我把铁铲扔到地上,迫不及待地冲到堂屋,打开大门。果然是建桥,同时还有那个女人。我又一次吓得转身想跑,却被建桥一把拽住。“你发么子神经哦?!”建桥问。我高声喊道:“她为么子在这里?”建桥“咦”了一声:“她不是你屋客人?”我连连说:“不是!不是!”那女人的声音传来:“你莫怕哎!我真不是坏人。”建桥也说:“她一看就不是坏人。”我这才扭转身再次打量那个女人,她笑盈盈地站在台阶上,摊开手说:“我也没有刀子,你放心。”我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建桥只穿着一条用云岭爷长裤剪短而成的黑短裤,身子晒得黑黝黝的,他看了我一眼,又去看那女人一眼问道:“你们不是亲戚?”那女人说:“我没说过我是他亲戚。”我也说:“她不是我屋亲戚!我看到她一直往你屋里看。”建桥听到此,猛地警惕起来:“你是么人?”

那女人又一次坐在台阶上,看建桥和我贴到一起去了,笑了一声说:“我不会害你们的。你们莫怕。”建桥此时声音里哆嗦起来:“你……究竟是……做么子的?”我因为刚才已经惊吓过了,又加上此刻有人在,反而不是那么怕了,便大起胆子问她:“你是不是要偷东西?”女人摇摇头。建桥也问了一句:“那你是想找人?”女人点头,她手指云岭爷家:“他家人都去哪里咯?我等了好长时间。”建桥刚要说话,我立马拽住他,给他一个眼神,他又把话吞了进去。我问那女人:“你要找他们做么事?”女人说:“我想问点儿事情。”我接着问:“他屋里人认得你啵?”那女人想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说认得也认得,说不认得也不认得。”建桥咕哝了一句:“你说话好难懂。”女人点头说:“我自家也不好说懂这个事情,只好过来问问清楚。”她沉默了,看着云岭爷家里愣神。

建桥凑到我耳边说:“我想回去换衣裳。”我暗暗地瞪他。他不安地看看自家屋子,又看看那个不发一言的女人。此时云岭爷家那头的稻场上,风吹来,把晒在晾衣竿上的花床单扬起来,落地后乘着风势,又在地上滚了几番。那女人起身跑过去,抓住床单一角,利索地拾起来,拍打干净,重新晒在晾衣竿上,只不过在床单的两角上都捆了两个结。我冲着建桥笑说:“搞得是她自己家里似的!”建桥不满地说:“我要换衣裳!风吹得有点儿凉。”我坚持不让他回去:“你又不晓得她是做么事的,你现在暴露了自己,待会儿真有了危险,我可救不了你。”建桥又一次打量那女人说:“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坏人。”我反驳道:“坏人脸上会写‘坏人’两个字?你也太天真咯。”虽然此时,我心里也有些动摇,对那女人我也没办法坚持她是个坏人。她没有返回来,而是站在建桥家稻场,久久地凝望。

堂屋的座钟当当当当敲了四下。下午四点。建桥一跺脚说:“我受不了了,我要过去问个清楚!”我没奈何,跟他一起走了过去。那女人站了那么久也不累,她眯着眼睛觑着云岭爷的家门口,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建桥冲过去,大声问道:“我就是这个屋里的人,你究竟要做么事?”那女人吓了一跳,微微后退了半步,听完问话后,脸上浮出惊喜的表情,又一次靠近过来,“你是不是建桥?”建桥愣了一下,点头说是。女人又问:“你爸爸是不是夏云岭?”建桥点头。女人接着问:“你妈妈是何秋芳,大姐是夏贵红,细姐是夏秋红,对不对?”建桥说对的同时,也很惊讶:“你为么子都晓得?”那女人像是没听见似的,她目光始终在建桥身上流连:“长这么大咯!”建桥很不自在地躲在我身后,又问了一次:“你为么子晓得这么清楚?!”那女人这才回答:“我问别人的。”

大路上开始出现自行车丁零零的车铃声了,陆陆续续有人从地里返回。花花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了回来,见到那女人,立马狂吠起来。那女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建桥忙把狗喝住。建桥转身往家里走,他先推开左边玻璃窗,从梳妆台摸出钥匙,然后走到大门口打开了门。他从堂屋拿出一张凳子来,放在稻场说:“我妈很快就回咯,你要不先坐在这里等等。”那女人迟疑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建桥又说:“你坐着等吧。我去换个衣裳。”那女人这才抬头说:“算咯……我以后有机会再来。”建桥讶异地看她一眼:“你刚才不是说想问我妈事情吗?”那女人轻轻“嗯”了一声说:“现在又不想问咯。”随即招了一下手:“建桥,你过来。”建桥迟疑了一下没有动,那女人刚要过去,花花又猛地叫起来。女人只好停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伸过去:“你拿着。”建桥还是没动,说:“我不要。”女人说:“你给你妈妈也行,自家买点儿好吃的也行。随便你。”建桥依旧不动,也不说话。花花依旧叫个不停,建桥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够咯!”花花哼唧了一声,趴在一旁不动。

女人把钱搁在窗台上,转身往路上去:“我先回去了。”建桥追问了一句:“你叫么子名字?”那女人摇摇手,“不重要咯。”扭头看到我在,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吓到你咯。”说着她往我屋子后头的柴垛走去,那里停着一辆女式自行车。她把车子推上路,脚一蹬就上去了。花花追到路上,建桥随即跑过来喊:“花花,你找死!”那女人回头,冲我们笑笑,扭身骑车走了。我和建桥并排站在路边,看着她逐渐远离我们的视线。建桥露出惆怅的神情:“为么子这么快就要走嘛,我妈就要回咯。”我想想,说:“也许她跟你妈,有么子事不好当面说?”建桥突然一跺脚:“我要赶紧回去换衣裳,我妈要是看到我又去江边玩,肯定要骂死我了!”说着他转身往家里跑。而我也得赶紧回去煮饭炒菜了,否则母亲回来也得骂我懒得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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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回来后,在饭桌上我迫不及待地跟她讲了那女人的事情。唯独五十块钱的事情我没有提,建桥一再要我发誓不准说漏嘴的。母亲放下碗筷,连连问我关于这女人一切我能知道的信息。见母亲如此感兴趣,我说得也极兴奋。正说着,先是花花奔进来,在饭桌底下打转,接着秋芳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建桥跟在后头,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也默契地眨眨眼睛。秋芳娘跟母亲一起又盘问了我和建桥,我又一次仔细地讲述了一遍。但在一些细节上建桥跟我有不同的意见:“她穿的是白色的鞋子!”我坚持道:“明明是灰色的!”建桥仰起头,坚定地说:“我要是记错了,我做狗!”我说:“这个我不拦你。”秋芳娘打断我们说:“她真说‘说认得也认得,说不认得也不认得’这样的话?”这次我和建桥都点了头。母亲又问:“她真等了好长时间?”建桥说:“等一下午了!”秋芳娘接着问:“她看模样不像个坏人?也许她想偷东西?也许提前来踩点?”母亲笑道:“我倒不觉得是坏人。要真是个坏人,也不会等这么长时间,还跟他们说这么多话。她估计就是等你。昭昭不是说了,她想问你一些事情。”秋芳娘没有说话,她想想,又让我把那女人的模样再描述一遍。母亲问:“她走的时候,有留下么子吧?说的话,或者其他东西?”我和建桥对视一眼,一起摇头:“没得!”

秋芳娘看了母亲一眼说:“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段时间有点儿心神不宁。”母亲点头:“估计是天太热咯。”秋芳娘摇头说:“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母亲拍了一下秋芳娘胳膊:“你又想七想八。”秋芳娘露出烦躁的神情:“真不是。我心里头跳得厉害,有时候慌得不行。”母亲轻拍秋芳娘的背:“找个时间去吕祖祠拜拜。”秋芳娘点点头:“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就是的。”母亲此时瞥了我们一眼说:“你们去外面玩一下。”我和建桥相互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走出了灶屋。我转头看了一眼,秋芳娘和母亲低垂着头,满腹心事的模样,相互之间也不说话。走到了灶屋门口,建桥恨恨地说:“明明就是白色的!”我愣了一下:“么子白色的?”建桥说:“那女人穿的鞋子啊!”我不耐烦地挥手道:“好好好,白色的,白色的,行了吧?”

建桥提议上长江大堤去走走,我拒绝了。我宁愿在稻场上无聊地来回走动,走着走着,走到灶屋门口,有意无意地往里看上一眼。母亲和秋芳娘警惕十足,她们头靠在一起细细碎碎地说话,像是两只啄食的母鸡。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建桥站在稻场中央,把一根树棍往远处抛说:“花花,快去咬回来!”花花困惑地看看树棍的方向,又看看建桥,迟疑地往建桥这边走,建桥急得直跺脚:“叫你捡棍儿!你蠢不蠢?”花花没动,直接趴在了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到了此时,才有了一些凉意。太阳落山了,夜色徐徐降临,天边镶了一层金。母亲突然出现在灶屋门口,喊我和建桥进来。她脸上那严肃的表情,让我心头一凛,感觉有什么极严重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建桥从稻场那头飞奔过来,等母亲稍微走远一点儿,他忙问:“你没说钱的事情吧?”我瞪了他一眼:“你这么不相信我?”他随即嘻嘻笑道:“哪里有!我只是问一下而已嘛。”

锅里的水沸了。咕噜咕噜。母亲没去管。她跟秋芳娘坐在一条长凳上,像是两个主考官一般打量我们。建桥起初想笑两声,但我没有配合,他只好咧一下嘴,讪讪地贴在墙上。母亲这才说话:“今天下午的事情,你们先莫跟外人说。”秋芳娘补了一句:“建桥,尤其是你爷爷,不准跟他提一个字晓得啵?”这件事情跟建桥爷爷仁秋太有什么关系?我心中冒出这样的疑惑,但我不敢问。母亲又接着说:“如果她再来,你,”她眼神抓住我,又甩到建桥那头,“还有你——你们一定想办法让她莫急着走。”建桥抢着说道:“下午她要走,我还留她了嘞!”秋芳娘点头:“你做得对。”建桥冲我得意地笑起来。我忍不住问:“你们晓得她是么子人,是啵?”母亲瞥了秋芳娘一眼,语气变得慎重起来:“不晓得……但有点儿像是……不过不确认,所以要等她再过来……”我追问道:“像是么人咯?”母亲像是赶蚊子似的,在空中挥了一下手说:“细伢儿问这么多,做么事?反正我们叮嘱你们的,你们记得就好。”我和建桥说好。

母亲起身去拿开水壶灌水,秋芳娘还坐在长凳上发愣,她两只手捏在一起,眼睛往窗外看。花花跑过去,贴着她的脚躺下。建桥也跑过去,靠在她身上:“妈哎,我饿了。”母亲忙说:“还没吃?我下点儿面条。”秋芳娘都没有回应,她的心神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建桥推了推她:“妈……妈……”秋芳娘小声“嗯”了一下,低头时眼泪落在建桥脸上。建桥吓了一跳:“妈,你为么子哭了?”母亲把开水壶搁到灶沿儿上,从橱柜里拿出一把干面来,说:“秋芳哎,你莫想七想八。耐心等等,没准儿她还会来。”秋芳娘说:“唯愿她会来哦……唯愿是她……我也不晓得真看到她,我该么样办……”母亲把锅搁到灶眼上说:“怕么子,我不是在么。”秋芳娘语气突然变硬:“云岭这个活贼又不在!他要是在屋里,我非要问个清楚!气死个人,我不晓得问过几多次咯,他总是找借口跑开。有时候怄起来,我真想拿个菜刀砍他几刀……”建桥拍了一下秋芳娘的大腿:“妈,你吓到我咯!”母亲也说:“莫在伢儿面前说昏话。”秋芳娘又一次哭出声:“我没得办法。”母亲默然片刻,说:“我晓得。”

晚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母亲在二楼大阳台上支了一张大床,架起了蚊帐。不过稍有不同的是,秋芳娘和建桥也过来了。母亲和秋芳娘合力把竹床抬了出来,我跟建桥就在上面玩。母亲又下楼去,过了一会儿,端一盆子切好的西瓜上来。这西瓜还是我早上搁在井水里,一直冰到了现在,吃起来沙甜沁凉。吃完了,西瓜皮搁到盆子里也不扔,洗干净,切掉外面的硬皮,切成丝儿,合上辣椒翻炒,还能做一盘菜。建桥跳下竹床,在阳台上追逐萤火虫。秋芳娘骂道:“你穿个鞋!脚莫烫落咯!”建桥又跑回来,跟我一并躺下:“你在做么子?”我说:“数星星。”建桥看向天空,啧啧嘴:“这么多,哪里数得清?”我没理他,耳朵却始终不松懈地去偷听母亲与秋芳娘的对话。她们坐在大床上,摇着蒲扇,说着极小的话,连蚊子的嗡嗡声都能盖过。我借口下楼去小便,经过她们身边时,她们立马闭上了嘴,耐心地等我走开。建桥也跟着我下楼了,我问:“你不觉得你妈和我妈今天很奇怪吗?”建桥想了想,点头说:“是挺奇怪的,生怕我们晓得么子。”走到大门外,我们对着墙角撒尿。我又问建桥:“今晚你们为么子突然过来咯?”建桥说:“我妈说她在屋里睡不着,非要我跟过来。”

再次上楼时,我示意建桥放轻脚步,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就这样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去,母亲和秋芳娘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没得办法……”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中间夹杂着秋芳娘的哭声。建桥悄声说:“我妈又哭咯。”我“嘘”了一声:“那我们现在莫到阳台上去。”建桥点头说好。我们又一次下了楼,站在我家稻场,一时间不知道做些什么好。花花站在云岭爷家门口摇着尾巴,等我们一过去,它兴奋地上蹿下跳。我们合力把竹床从他家的堂屋抬到稻场上,刚一放停,花花就跳上去了,窝在一角。我和建桥又一次并躺。母亲那边在阳台上喊我们名字,我大声回答:“我们在这边!”母亲很快出现阳台栏杆边,探头看我们一眼,见我们无事,嘱咐了几句又回去了。我们伸脚去蹭花花毛茸茸的背,花花舒服得直哼哼。

建桥突然翻身起来,跑到屋里去,过了两分钟,一只手上拿着手电筒,一只手上捏着一个卡片。我问他要做什么,他把卡片递给我:“我妈去你屋里之前,一直看这个,看一会儿哭一会儿。我问她为么子哭,她就说没得事。我就不敢问咯。”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照片,借着建桥手电筒的光,我看见比现在年轻好多的云岭爷和秋芳娘坐在一条长凳上,表情拘谨,身体僵硬,眼睛呆呆地看着镜头;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两个女孩,大的那个十几岁的模样,扎着两条辫子,她的右手搂着只到她肩高的小女孩,神情同样都是木讷的。建桥指着这两个女孩说:“你认出来吧?大的那个是我大姐贵红,小的那个是我细姐秋红。他们就是在那边照的。”他手指向靠近大门的位置。我一看还真是,再细看一遍,“那你嘞?”建桥笑推我一下:“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

我捏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建桥凑过来问:“你能看出个花儿来?”我手指照片感叹道:“你不觉得很奇怪?你爸爸、妈妈、大姐、细姐都在,你的房子也在,连那个长凳都在,可是你不在……他们没有你,还是照样活得好好的,还是照样吃饭、喝水、走路、睡觉……就感觉有你没你都一样……你懂那个感觉吧?”我语气中的严肃劲儿吓到了建桥,他身子往后退了退:“你发么子神经哦!”我又靠过来说:“你想啊,你大姐贵红大你十岁,你细姐秋红大你两岁,她们都跟你爸妈生活在一起,还是在这个房子里,没有你,他们一点儿都不觉得缺少个么子……”建桥想了片刻,摇头道:“我觉得没么子好奇怪的。”我叹了一口气:“你真是管么子都不懂,没得救咯。”建桥一把把照片夺过去:“你才没得救咯。说得我心里直发毛!”我盯着他看,他提防着打量我问:“你又想做么事?”我说:“你妈看这张照片哭,我觉得里面肯定有蹊跷!”建桥又看了半晌照片:“蹊跷在哪里?你告诉我。”我说:“你看他们每个人的表情,没有一个人是笑的,是不是很奇怪?”建桥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把照片扔到地上说:“我被你吓到咯。”我还要说话,他叫起来:“你莫说咯!莫说咯!我不想听。”连花花也不安地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建桥,莫名地冲着空中叫唤了几声,像是在警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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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无事的白天,大人们都出去了。竹床已经被我们的汗水浸湿了,翻个身都觉得滑腻。阳台上亮得耀眼,照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几乎能听得到滚烫的光针扎在水泥地上的叮叮声。酱叶树的叶片一动不动,花花趴在我们脚下睡觉,远处瓜田里的瓜棚空无一人。没有一丝风,天空湛蓝无云……一刹那间,我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攫住,不敢动一下,也不敢呼吸。我感觉我自己,还有躺在身边的建桥,还有我的屋子,还有整个村落,甚至是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层透明的薄膜中。时间停止了。空间静止了。一切就像现在这样,不会再有任何变化。我们永远只有十四岁。天气永远如此炎热。夏天永远不会结束。我感觉无来由地兴奋,与此同时,又有些无来由地害怕。我好想喊出声来,但我忍住了——冥冥中那可怖而迷人的神秘力量此刻只需要安静。

吱呀。一粒声音蓦地弹出,击中我的耳朵。我恼火地捏了一下拳头。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无数粒声音,像是银白色弹珠,扑簌簌地在耳朵里跳闪。薄膜啪地一下破了。我松弛下来,大口呼吸,连带整个世界都松动了一下,吹起了微风,树叶为之轻摆,花花起身吐舌,一只麻雀掠过天空,不知从哪里传来“冰棍儿——冰棍儿”的叫卖声……建桥起身说:“我想吃冰棍儿!”一边说着一边奔下楼去。我又一次躺下,心中充盈着惆怅感,就像是从一场幻梦中醒来。这蝉鸣声铺天盖地,捂上耳朵,依旧挡不住它往我的耳朵里灌。

建桥又气吁吁地爬上楼来,嘴里噙着一根白冰棍,手上的一根递给我说:“外面简直是烫脚!你赶紧舔,都快化咯。”冰水沿着我的手掌溜到胳膊,跟着汗液混在一起。难得的一口凉。很想慢慢地吃完,但化的速度实在太快,我只好几口嚼了。建桥推了我一下,我瞪了他一眼:“做么事哦?”建桥把手缩了回去说:“我们待会儿去街上要得啵?”我摇头说:“不去,我没钱。”建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我有噻。”我本来想问他钱从哪里来的,随即就想到了昨天女人留下的五十块钱。“你说那个女人还会来么?”建桥又把钱塞回口袋说:“鬼晓得!”我说:“要不等等?也许她今天还会来。我们一定要把她扣住。”建桥笑道:“是哪个鬼,昨天看到人,吓得直叫的?”我脚连连踢过去:“是哪个鬼,夜里被一张照片吓得不敢去屙尿?”

推车出门时,我还是忍不住左右张望一番。建桥催道:“不消看的,我已经看过了,她没来。”我们把自行车推到长江大堤上,水泥坝面,隔着鞋底,都感觉烫脚,白灿灿的阳光晃得眼睛生疼。江水已经漫到堤坝脚下了,透过防护林的空隙看去,茫茫一片,水波汗漫,对岸丘陵只露出浅浅一痕。远处,有人在叫我们的名字,循声看去,毛孩、建斌套着轮胎在防护林间玩水嬉闹。毛孩问我们要去哪里,我待要说,建桥按住我的手,转头打发了一句:“去看我细姐!”刚说完便催着我快骑车走。我悄声说:“做么事鬼哦!”建桥拍拍口袋:“你要是一说去网吧,他们肯定要跟着来。哪有这么多钱!”我想也是,便让建桥赶紧在后车座上坐好。建桥自己的车,秋红上次跟我去镇上找他时摔坏后,建桥跟秋芳娘吵着要再买一辆新的,秋芳娘不肯。建桥只好天天蹭我的车。上下学时,上一趟他骑车带我,下一趟我骑车带他。这次去镇上也一样,我们轮流换着骑,汗水满头满脸,坝上隔一段一个防汛棚,实在热得不行,我们就躲到棚里歇息。一坐下,负责防汛的大人们老爱过来问七问八,那个村儿的啊?叫什么啊?为什么要去镇上啊?我们烦不胜烦,只得又跑出去继续往前骑。

好容易到了镇上,建桥买了两瓶冰可乐,不到一分钟,我们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街上几无行人,大家都躲在房里躲避太阳。穿过建设街,到了人民路,展眼一看是服装市场。我说:“要不要去看秋红姐?”建桥忙推我:“快走快走!”我笑他胆小,他说:“再不去,网吧里人都挤满了!”实在是骑不动了,我推着自行车,跟随建桥在大街小巷间穿行。忽然,一阵莫名的不安感袭上心头。我鼓足勇气往后看,两边楼群形成的峡谷,阳光只照到顶部,谷底脏腻的柏油路上只有一只猫趴在那里。我肯定是热糊涂了,继续跟着建桥往前走。又走过了几条街巷,那种不安感挥之不去,连建桥都察觉到了。他问我在看什么,我摇头说:“不晓得。”建桥退后一步看我说:“你又发神经咯!又想吓我!”我没有心情跟他斗嘴,催他快走。他虽然嘴上嘟囔,脚步明显加快了。

到了奔腾网吧,找一个地方锁好自行车,然后推门进去,凉爽的空气混着烟气扑面而来。有空调的地方真好。每一个电脑前面都围满了人。建桥说:“我们去下一家。”我贪恋这里的冷气,不肯挪步:“算咯。下一家肯定也是人挤人。不如在这里等着。”不肯走的另外一个原因,我没有说出口:在人多的地方,我觉得安心。旺盛的人气,能冲淡我的恐惧感。我总感觉脖子后面凉凉的,有个什么东西一直贴在那里,怎么也甩不掉。那些喧腾的人声,门外嘈杂的市井声,网管穿着拖鞋走路的啪嗒啪嗒声……都失去了尖锐的棱角,变得圆润了,疏远了,罩着我,裹着我,像是又一次进到了一个薄膜中,让我渐渐松弛下来。昭昭。昭昭。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我想答应,可是我没有力气。昭昭。昭昭。有人穿透那层薄膜,把我拽起来。快走。快走。要去哪里。快走。快走。好了。好了。总算抢到了。

脸上突然一冰,我叫了一声:“么子鬼哦!”抬眼一看,浮出建桥的脸。“你没得事吧?”他递过来一罐冰镇饮料问,“你是不是中暑了哦?脸色几白哩!”冰凉的液体进入我的体内,让我精神一振,那种恍惚感随之远去。我感觉累极了,瘫在椅子上直打嗝。建桥见我缓过来了,才放下心来,打开电脑说:“你要玩么子游戏?我教你。”我摇摇手,他点头道:“那你看电影好咯。”我说好。是一部港台片,黑帮火并,枪声大作,看得我索然无味。建桥那头忙得热火朝天,游戏界面上,跑动着装备精良的大侠。我很想让他教我玩,但他聚精会神的模样,容不得有人打扰。正无聊时,又能听得到蝉鸣了,穿透力极强,直达我的耳朵。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四处蝉鸣,连成一片,一浪一浪。有多少只在叫?一百只?一千只?也许有一万只吧。我想到在我们出生前,它们就如此鸣叫,一年又一年过去,到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后,它们还会一如既往地鸣叫下去。有我,没我,对它们,对这个世界,都没任何差别。想到此,心中一阵惆怅。再看建桥,他一边喊着“×!×!”一边灵活地移动着鼠标。他不会在意蝉鸣声的,他也不会在意明天该怎么办,当然也不会在意此刻径直向我们走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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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打在建桥头上,发出“啪”的一声。建桥恼火地叫了一声:“么人啊?!”他扭过头时,脸上又挨了一耳光,但他没有还手,只是往后靠在桌子上,怯怯地喊了一声:“细姐……”我也忙起身叫“秋红姐”。秋红横了我一眼:“你为么子也在?”我低下头,觉得很羞愧,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兴奋。我想跟她解释一番,可她已经拽起建桥的手往门口走,建桥挣扎道:“让我把这局打完哎!”秋红恨恨地说:“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往网吧跑咯?你为么子还来?”说话的同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心一跳,跟了上去。建桥说:“我不敢咯!”秋红又狠狠往建桥头上打:“你不敢!你不敢!你真是气死我咯!”网吧里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收银台的小哥说:“莫在这里闹哎……”秋红眼神甩了过去:“要你管!”那小哥缩了回去。刚一出门,热气轰一声砸在我们身上,蝉鸣声震耳欲聋。我们贴着墙站好,秋红久久地盯着我们,也不说话。汗水流到眼睛里,一阵刺痛。阳光像是熨斗一般贴着我们的皮肤压过去。

我们被押送到服装市场,青姨迎了过来:“哎哟,脸都晒成猴屁股咯!”说着要端水给我们喝,秋红说:“青姨,莫惯他们!让他们渴着!”青姨斜瞥了秋红一眼,笑道:“那么行嘞!这么热的天气,要中暑的。”秋红声音嘶哑,眼睛泛着泪光:“中暑是他们活该!”青姨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去了。我们站在店铺门口,电风扇时不时送来凉爽的风。隔壁店电视放着古装片。偶有天风穿过市场过道,各色裙子扬起,像是一群无形的人在跳舞。我又一次觉得脖子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们。不安感像是丝瓜藤一般,沿着我的脚指头攀爬到我的头顶。我好想转头去看一眼,可是秋红死死盯着我们,我不敢动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都仿佛停滞了。蝉都叫累了,顾客也不来了,电视也关了,秋红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高中数学书看。看样子她笃定自己一定能上高中吧。建桥弱弱地说了一声:“细姐……我想屙尿……”秋红没理会。建桥又说了一次,秋红瞪他一眼:“管我么子事!”建桥尝试往屋外走了一步:“那我去厕所咯。”秋红没有喝止她。建桥朝我抛了一个眼神。我们同时往门外走去。秋红在后面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敢跑,莫怪我不客气。”

往市场公厕走的路上,我四处张望。建桥问我在找什么,我说:“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建桥不耐烦地打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真是受够了!你不吓我一下,是不是过不得?”我说:“我没有要吓你!我真的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建桥眼珠子左右晃了一下,往我前后左右扫了一圈,又把眼神落在我身上:“你有么子凭据?”我摇头说没有。他气恨地快步走向前说:“受够咯!我姐是个精神病,你也是个精神病!”我紧跟上他。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建桥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究竟是么人告诉我细姐的?太蹊跷咯!”我说:“是啊,很蹊跷!”建桥吓得叫起来,回头看是我:“你搞么子鬼噢!走路连个声音都没得。”上完厕所出来,我说:“待会儿回去,问一下秋红姐是么人告诉她的不就行咯。”建桥摇头说:“她本来就生我的气,肯定不会说的。再说我也怕问她的。要不你问吧。”我忙摇手:“我也不敢。她凶起来跟个母老虎似的。”

我们回去时,秋红正在挂衣服。青姨切好了一盆西瓜,放在收银台上,让我们去拿。秋红立马问:“洗手了没得?”我们把手缩了回去。青姨笑:“没得这么多讲究!赶紧吃。”我们还是不敢拿,青姨没办法,拿起西瓜一一塞到我们手上。秋红又说:“还不说谢谢!”我们小声说了一声谢谢。青姨叹了一口气,感叹道:“秋红,他们几怕你的!”秋红瞅了我们一眼,绷着脸说:“怕个鬼哦!要是真怕我,还会跑到街上来上网?要不是那个人告诉我,我还以为他们在屋里好好做作业嘞!”我忙问:“哪个人?”秋红横我一眼,“好好吃你的瓜!哪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上网的事情,我一定要回去说的。”建桥把瓜皮扔到垃圾篓,叫道:“细姐哎!我真不敢咯,我求你咯……”秋红不等他说完,突然走过去,摸建桥的口袋,掏出一叠零钱问:“这钱从哪里来的?”建桥小声说:“大姐给的压岁钱……”秋红猛地拍一下建桥头:“撒谎!上次你上网,那压岁钱我就没收咯。说!这次你是哪里偷的钱?”建桥这一下不干了,他跳起来说:“我没有偷钱!昭昭可以证明!”我连忙点头。秋红说:“你们是一起偷的钱吧!”建桥脸都气红了,他叫道:“是一个女人给我的钱!”秋红警觉起来:“哪个女人?”建桥迟疑了一下,偷瞥了一眼我,又看自己的脚:“我不认得……”

经过秋红的再三盘问,建桥在我的补充下,才把昨天那个女人的事情说清楚。秋红想了片刻,又让建桥详细描述一下那女人的长相。青姨在一旁,冷不丁地说:“照这个形容,跟刚才来告诉你弟儿在上网的那个女人长相,还蛮符合的嘛。”我浑身不由地一哆嗦。这么说我的感觉是对的?那个女人一直在跟着我们?而且,就在此刻,那个女人可能就在市场的某个角落看着我们。这个想法,让我寒毛直竖。我不由地往店铺深处躲去。秋红注意到了,立马问:“你在做么事?”建桥也看了我一眼,说:“他今天一直都很神经!神神道道的。”我不敢说话,也不敢看门外,我的手和脚都在哆嗦。青姨注意到了我的脸色,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没有回应。青姨拿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又把风扇调整好,对着我吹。但对我来说,根本不是热,而是冷,控制不住的颤栗的冷。

秋红叉着腰站在店铺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摇摇头,又转身进来,坐在椅子上托着腮,露出迷惘的神情。青姨拿一牙西瓜给她,她小口小口啃着。建桥大起胆来,又去拿了一块西瓜,吃一口偷眼看秋红,秋红没管他,他放心地大口吃起来。我问起那女人是怎么来店里说话的,青姨偏头想了一下说:“我当时在收银台,秋红站在过道上招徕客人,那个女人就过来咯。”秋红接过话头:“她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叫秋红。我说是的。她就说你弟儿——”秋红往建桥瞪了一眼,“建桥在奔腾网吧上网,你去管管……我当时一听到上网,气得不行,抬脚就走,也没想到问她为么子晓得我名字……”青姨淡淡地补了一句:“那女人之前就来过几次的,你不记得了?”秋红惊讶地摇头。青姨点头说:“一次是半个月前,她在店里转来转去,也不说买衣裳,也不说找么人,总之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当时你,”青姨瞄了一眼秋红,“正在招呼客人。我那时候觉得奇怪,问她想要么子,她就买了一件水红色短袖衫。还有一次,”青姨抓了抓头,“嗯,上周三吧,哦,是的,那天我屋冬儿有点儿中暑,我去拿药回来,她就在店里,秋红你还跟她说过几句话的……”秋红摇摇头说:“人太多咯,问路的人更多,我记不住。青姨,还是你记忆力好哦……”青姨笑道:“做生意嘛,要记住每一个顾客的模样。要不是今天一说起来,我都没怎么留意这个女人。”秋红把吃完的瓜皮搁到垃圾篓,又往店铺门口看看:“兴许她还会再来。”

在青姨家吃了晚饭,建桥想赖在那里看电视。秋红说:“莫给脸不要脸,赶紧滚回去!”建桥扭捏地站起身来,青姨从厨房出来说:“夜里在这里睡,都没得关系的。”秋红说:“我老娘要是没看到他,肯定又要急得上火。”青姨想想,也就没有再坚持。临走时,给我们一人一瓶冰镇可乐,让我们在路上喝。走出服装市场时,我和建桥,不约而同地前后左右扫了一眼。走到奔腾网吧,建桥贪恋地往里看了一眼说:“我明明还有一关就赢咯!”我催他说:“你现在是个穷光蛋咯,天都断黑了,赶紧回吧!”我们又一次轮流换骑。太阳在防护林那头慢慢沉下去,霞光由粉红转深红,进而接近于黛青色。江水拍打堤脚,无数大人小孩在水里泡着。他们叫着,笑着,打闹着。建桥也很想跳进去玩,我没有同意。母亲肯定要骂我了,因为晚饭我没做。自从父亲去福建打工后,母亲干活总是很晚才回来,而我也总是做好晚饭等她。内疚感揪住我的心,让我无暇在堤坝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