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五/b
让人意外的是母亲并未责怪我,或者说,她的心思并不在我身上。她坐在灶台前默默地烧火,看样子是有心事。我也不敢叫她,蹲在一旁择韭菜。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土豆汤咕噜咕噜响。花花跑了进来,在灶台前打转。几样菜都在桌上放好了,母亲这才说:“去叫秋芳娘过来吃饭。”我连忙起身奔过去,到了云岭爷大门口,堂屋里黑灯瞎火,我喊了一声:“秋芳娘!”回应我的却是建桥,他从前厢房里出来:“么事?”我说起吃饭的事情,建桥冲里面喊道:“妈!”秋芳娘没有回应。我走到前厢房门口,没有开灯,借着薄薄的暮光,我看到秋芳娘捏着照片坐在床上发呆。我不解地看了一眼建桥,建桥悄声说:“我一回来她就这样。”他走过去,推了推秋芳娘的手:“妈哎,吃饭咯!”秋芳娘说话毫无气力:“你去吃。我不饿。”建桥垂下手,沮丧地靠在床边,说:“昭昭你回去吧,我也不饿。”见他们如此,我只好回来了。
母亲听完我的讲述后,随即起身奔过去,我和花花跟在后头。灯打开的那一刹那,光一下子在前厢房炸开。秋芳娘没有动弹,建桥捂起眼睛叫道:“眼睛要瞎咯!”母亲径直走过去,拽起秋芳娘的手说:“你还有个儿,还有个女儿,你么能这样嘞?”秋芳娘弱弱地挣扎:“我真不饿哎。”母亲不听,一直把秋芳娘拉出了门:“你饿不饿,都得吃饭!事儿来了,不怕事儿。你现在这个样,么说得过去?!”到了灶屋,母亲把秋芳娘按在饭桌前,又让我盛饭,放在秋芳娘面前:“好歹吃点儿。明天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和建桥坐在一旁,不敢作声地吃我们的饭。秋芳娘慢慢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点儿米饭,还未到嘴,手一哆嗦,米饭掉在地上,随即被花花舔掉了。秋芳娘又一次夹起米饭,这次可算送到嘴里了,她一点儿一点儿地咀嚼着,眼睛对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慢慢水汽涨了上来,凝结成泪,从眼眶滑落出来。母亲没有说话,递给她手帕。
晚上依旧是母亲和秋芳娘睡在阳台上的大床,我和建桥躺在竹床上。可是谁也没有说话,萤火虫飞上来时,建桥也没有去追。远处庆阳爷家的阳台上,正放着电视,时不时有笑声传来。搁在平时,我跟建桥肯定跑过去蹭着看。但现在,听着大床那边没有任何声响,我们像是被厚重的石头给压住了,连翻身时竹床发出的吱嘎声都像是冒犯。建桥一直躺着看天,双手放在肚子上盘来盘去。一只蚊子总也不走,嗡嗡个不停,想打又打不着,真是叫人恼火。蚊子往建桥那边飞去,我胳膊肘碰碰他,让他去打。他突然起身,让我吓一跳。我以为他生气了,正想道歉,他却往大床那边走去,到了床边站住,大声说:“妈,我下午去网吧上网咯。”我吃惊不小,回来之前我们就约定好谁也不提这件事的。秋芳娘要是知道了,肯定是一顿臭骂,没准还要打。但秋芳娘微弱地说了一声“好”,再无他话。建桥不满足,他接着说:“我还花了二十多块钱!”秋芳娘“嗯”了一声。母亲此时插话道:“建桥,你去跟昭昭玩,要得啵?你妈妈现在没得心情。”
建桥呆立了半晌,呜咽起来:“妈,我害怕。你莫这样,要得啵?我几怕的!”我下了竹床,过来要把建桥拉回去,建桥不肯动。秋芳娘叹了一口气,坐起来,定定地看建桥,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建桥趁势攥住秋芳娘的手:“究竟出么子事咯?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我真的好怕!”秋芳娘摇摇头,说:“没得么子事。我……说不清楚……”母亲坐起来说:“昭昭,你带建桥下去转转。”建桥抗议道:“我不要下去!我要我妈!”秋芳娘让建桥坐上床来,搂着他,拍着他的肩,摸着他的头。建桥依旧抽泣不止。我有点儿看不下去了,返身回到竹床上生闷气。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只听得有脚步声传上来。我吓得坐起来,紧紧地盯着阳台门口,那声音越来越近。我想叫,母亲、秋芳娘、建桥好像都躺下睡着了。花花为什么也不叫?它平常时不是见到陌生人就会狂吠不已吗?
“我就猜你们肯定在阳台上。”秋红靠着阳台的门框笑道。大床上,母亲坐起来,像是见到救星一般招着手,声音里透着惊喜:“这么晚了,你么回咯?”秋红走过去坐在母亲一旁说:“我放心不下。老四姨爷开车送我回的。”母亲又问:“老四人嘞,我去招待一下。”秋红忙说:“他已经回去了。”母亲拿蒲扇给秋红扇风:“在他店里做事还好啵?”秋红点头:“青姨和老四姨爷对我都好。”正说着,秋芳娘和建桥都起身坐下,秋红仔细打量了一番他们,回头问母亲:“他们出么事咯?”母亲感慨了一声:“你回来,我也松快一些。你妈,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你妈不舒服,你弟儿就不舒服。”秋红瞪了一眼建桥说:“你有么子不舒服哦?下午在网吧玩得不开心哦?”说着跟母亲换过来,坐在秋芳娘身边,搂着她问:“妈哎,出么子事咯?”秋芳娘摇头说:“没得事。没得事。过两天就好了。”建桥忙说:“有事!有事!妈这两天老哭!”
秋红端详着秋芳娘,轻捏她的手:“要不要叫爸爸回来?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秋芳娘突然气恨地骂道:“让他去死!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母亲忙喝止道:“秋芳,莫在伢儿面前说这个。”秋红看看母亲,又看看秋芳娘:“究竟是么子事?”母亲说:“秋芳哎,要不告诉伢儿算咯。”秋芳娘摇摇头说:“我说不出口。现在伢儿还是不晓得为好。”母亲没有再说话。秋红还在追问:“妈,你说哎!我都这么大咯。”建桥也跟着说:“你说哎!你说哎!”秋芳娘近似于吼地叫道:“好咯!莫烦我了!”她蓦地从床上跳下,快步往楼下跑。我们一时间都愣住了。秋红想去追,母亲拦住了说道:“你妈现在不想说……莫为难她了。”秋红又一次坐下了问:“是不是出了不好的事情?”母亲说:“我们也说不准……只是一种感觉,而且你妈总觉得这个事情迟早要发生的……”秋红迷惑地看向母亲。母亲苦笑了一声说:“你们现在这样生活蛮好的,有些事情不必晓得。晓得太多,你们可能会不开心。何必呢。”
秋红不放心秋芳娘一个人在家,带着建桥回去了。母亲让我到大床上来睡。一开始我们无话,各自想各自的事情。庆阳爷那边电视已经不放了,各家各户的灯也灭了,村庄陷入酣眠之中。我说:“今天在镇上,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母亲迅速坐起来:“么子回事?”我把白天的事情讲了一遍,特别提到了那个女人跟秋红“报信”的事情。母亲靠近过来,让我详细地把青姨的话复述一遍。听完后,母亲陷入沉思之中。我忍不住问:“这个事情是不是很蹊跷?”母亲“嗯”地点头:“搞不清这个女人的来路……虽说秋芳娘总觉得是……”我忙问:“是么子?”母亲咽下后面的话,瞪我一眼:“你也不学好,跑到网吧去做么事?!”说着她下了床,我问她做什么,她说:“我去找秋红说几句话。”我起身也要去,母亲说:“你赶紧困醒!秋红回来肯定有事,我去问问看。”我极不情愿地躺了下来。一等母亲下了楼,我赶紧下床躲到栏杆下面隔着缝隙看。只见母亲把秋红叫出了门,她们站在稻场上说着话,但声音实在太小,我实在听不清。母亲说了什么话后,秋红连连点头。接着秋红就转身回屋了,母亲也往家里走。我迅速跑回床上去,过了不一会儿,母亲就上来了。我装作睡熟的模样,还故意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母亲在我边上躺下来,她拿起蒲扇给我潦草地扇了几下风,又放下了。她叹气。她翻身。她咕哝。她又叹气。她又坐起来。她又躺下。我被弄得特别烦躁,但我还是继续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擅长的。在这个伪装的面孔下,我经常能窥探到大人毫不设防的秘密。母亲也许想找人说话,可我不是她合适的说话对象。父亲远在天边,哥哥在外地也很久没有回来了。母亲怀着这么一个秘密,无法入眠。她无法跟我们说,但她也许又很想说。我心里有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复仇快感。是的,你不跟我们说,现在你被它折磨。这个秘密就像是恼人的蚊子一样,一直在头上嗡嗡叫,你就是打不死它。它灵活机敏,狡猾多诈。等你快要入眠时,它突然又在你腿上叮咬一口,提醒你它的存在。
恍惚间,母亲叫我起来,我问去哪里。母亲没有回答我,背转身往前走,我不由地跟在后面。我们走到了一片芦苇荡,长长的叶片割着我的脸,我喊疼。母亲依旧不回头。我想撵上去,可无论怎么加快步伐,她总是离我一段固定的距离。从江边吹来浓雾,极为湿冷,让我全身变得十分沉重。路特别湿滑,我一步一趔趄。抬头看时,母亲已经不见了踪影。芦苇荡也不见了。我走在一片空茫的雾气中。我感觉后面有人,可是我不敢回头。昭昭。有人叫我。声音在后面。昭昭。我想跑。于是我就跑。没有方向。我甩动双腿。可是我感觉不到速度。昭昭。昭昭。声音压迫我的耳朵。我掸掉。等雾气消散时。前方又出现了一个女人。那不是母亲。她引着我往前走。我想跑到前面去叫她。但我不知道名字。那个女人。我突然想起了。昭昭。声音是从她那里传来的。她停下来了,扭过头来。她的面孔模糊。可是她在叫我。昭昭。昭昭。
昭昭。昭昭。我睁开眼睛,建桥的脸悬在上空。我吓得把他推出去。“你一大清早又发神经咯!”建桥从地上爬起来,生气地拍拍屁股。阳光在我眼里炸开,我只得拿手挡住。我的嘴里像是出了血似的,又苦又涩。我下了床,往楼下走。建桥在后面叫:“昭昭!昭昭!”我恼火地吼道:“莫叫我!”到了堂屋,又到后厢房,又到前厢房,又跑到了稻场,没有人。我真是糊涂了。昭昭。昭昭。我抬头看去,建桥趴在阳台上喊我。我没理他,蹲在地上。这应该是真的了。我感受到了地面的坚实。花花跑过来舔我的手。我搂住了它,它又蹭我的脸。我几乎是感激地搂紧它。让它的身体贴着我。这是真的了。可是它挣扎地离开,奔到了前方的一双脚处。那脚上穿着的红鞋子干干净净。它走过来。昭昭。昭昭。我忙喊道:“莫过来!莫过来!”
一只手碰到了我的头,我哆嗦了一下。“昭昭,你做么事鬼哦?”是秋红的声音。我抬头,她诧异的脸,浮在空中。我一起身,那脸飘远了。母亲从灶屋出来,喊道:“昭昭,吃饭咯!”我说好。母亲又说:“秋红,你也过来吃。”秋红扬扬手:“不消的,我已经吃过咯。我要去镇上上班了。”母亲点头说:“这么早没得车。”秋红笑笑:“老四姨爷今天从市区运货,我跟他约好七点半等在垸路口,他接我走。”说着,她往大路上去,母亲在后面说:“我说的事儿你……”秋红截断了话头:“晓得,我跟青姨也说一声。”花花一直把秋红送到了池塘那边才转身回来,奔进了我家的灶屋,在我的脚下转来转去。我光脚蹭着它的背,扔菜给它吃。我那时才感觉魂灵回到我的身体里,世界开始有了明确的界限,碗、筷、墙壁、门外跑来跑去的建桥、在灶台边洗碗的母亲,都落实了它们的坚固感。渐渐的,门外的蝉鸣声又起,像是滚水翻腾时的水泡,一鼓一灭,一灭一鼓。又一个炎热的白天开始了。
b六/b
连续三天高温天气,到了第四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第五天又是一个响晴天。秋芳娘也恢复了精神,招呼母亲一起去吕祖祠烧香。我和建桥也吵着要去。她们硬是不肯。母亲说:“你们就负责看屋。万一要是有么人来了,你们骑车来叫我们。”建桥问:“有么人会来?这几天,我们一直都在屋里头,都没得么人来。今天还不要我们出去!”秋芳娘叱责了一声:“莫刁精!好好在屋里做作业。我看你哦,一页都没写!”建桥还要说话,母亲已经骑着自行车带秋芳娘走了。我们待在前厢房,勉强翻开暑假作业,可是谁也没有动一笔。毛孩跑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去江边玩,建桥连说好。洪峰刚过,江水又往堤坝斜面上涨了不少。防汛棚里的大人们不要我们下水,因为听说隔壁村的已经有孩子淹死了。我们只好待在防汛棚里,看大人们打牌。
建斌进到防汛棚叫我们时,我已经昏沉沉睡了一觉,头上身上全是汗。他对建桥说:“四处找你找不到。”建桥无精打采地问:“做么事?”建斌上前拉他:“你屋里来客人了。秋红姐也在家里,她让我找你回去。”建桥一听来了精神:“是么人来了?”建斌摇头说,“我不认得。你自家回去看。”我们尽可能快地跑到建桥家去。刚一进堂屋,秋红就骂道:“又去玩水!你不晓得死了人?”建桥说:“我们没下水!没下水!”我愣住了:那个女人就坐在堂屋里。她对我笑了一下。我退后了一步。建桥也看到了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毛孩和建斌一边一个,靠在门框上,也在好奇地盯着她。她起身了,走过来,忽然从她手中多了一把奶糖,向我们每一个人递过去:“都晒得好黑哦。”秋红在一旁客气地说:“是哦,一天到黑老下水。几危险哩!”建桥突然问:“是你告诉我细姐我在上网的?”那女人不好意思地点了一下头说:“我有点儿多管闲事咯。”秋红横了建桥一眼:“管得好。他们都不学好。”建桥噘嘴说:“害得我一餐打哦!”
秋红让毛孩把他家的自行车借过来,让建桥去吕祖祠叫秋芳娘她们回来。建桥老大不肯,经不住秋红一顿骂,只得去了。我坐在门槛的石凳上,正好有阴凉,风时不时吹来。秋红陪着那女人坐在堂屋深处。昭昭。我听到秋红提到我的名字。我看过去,那女人正好看过来。对视的刹那,我尝试地笑了一下,没有成功。不过还好,她不再是虚无的一团了。她穿着紫红色泡泡袖短衫,碎花长裙,凉鞋里露出她抹了指甲油的脚指头,头发束起,露出光额头,眉眼之间有一种我尤为熟悉的神情。秋红说:“不好意思,你等等啊,我妈就要回了。”她笑道:“没得事。”她的方言说起来有点生硬别扭,声音却是软软的。她对屋里每一样事物都充满了兴趣,眼睛看看这里,又瞧瞧那里,扫到我这里,又冲我笑了一下。陈莉姐。我听到秋红如此叫她。在她的座椅边上,搁着一个浅红色提包。花花时不时跑过去嗅了嗅。这次花花没有再叫,它在陈莉旁边躺下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陈莉显然有些坐立不安,她时不时搓搓手,又抹抹脸。秋红说:“马上就回咯。”陈莉连连说好,眼睛时不时看向门外。秋红又问:“我给你添点儿水?”陈莉没有回应。秋红只得又问了一遍,陈莉才回过神来说好。又过去了五分钟,花花突然起身,奔向门外。秋红起身笑道:“肯定是回咯。”陈莉露出既激动又不安的神情,她站起身,抻抻衣摆,又掸了掸了裙子。先是建桥把车子停在门外,跑了进去:“快给我水喝!我都快渴死了!”接着进来的是母亲,陈莉看了秋红一眼,秋红忙说:“这是隔壁的花娘。”陈莉“哦”一声,眼睛还在等着。母亲回头说:“秋芳哎,你进来,外面太阳这么毒……”我在门槛上向外看去,秋芳娘立在稻场了,缩着身子,她脚下盘着一团小小的影子。母亲只得过去拉她:“进来哎。”秋芳娘说:“我就进来。”虽然这样说,身子还没有动。花花在她脚边转。母亲松开手说:“那你自家想好……毕竟事情还没确定。”秋芳娘连连点头:“晓得晓得,我晓得。”
母亲进了屋,跟陈莉打招呼的同时,也假装不经意地打量了她一番:“天好热。”陈莉点头,心不在焉地说:“嗯……是热。”母亲又问秋红:“你们么样来的?”秋红说:“老四姨爷开车送我们来的。”母亲说好,又让陈莉坐下,催着建桥去我家拿落地风扇。刚坐下的陈莉,忽地站起来。秋芳娘迈过门槛,她目光没有往陈莉这边落,脚步略有迟疑地,碎碎地往前走了几步。秋红说:“这是我妈。”秋芳娘这才抬头,往陈莉那边掠了一眼,又转向秋红说:“给客人倒水了吧?”秋红说:“倒咯倒咯。”秋芳娘又问:“加茶叶了吧?”秋红回:“屋里没得茶叶。”秋芳娘又说:“那加点儿白糖。”秋红说:“要得。”陈莉拦住秋红说:“不消的,真的,我不渴。”她忽然神情极严肃地喊了一声:“阿姨。”秋芳娘像是没听见,她忽然冲着秋红说:“秋红,你快点儿去拿白糖!”秋红咕哝了一声,不情愿地转身去了前厢房。
大家都坐下了,一时间无话。蝉鸣声一直未歇,偶尔有人清嗓子,门外不知哪里传来微茫的车铃声。秋芳娘说:“秋红,你带建桥他们出去玩一下。”建桥小声地抗议了一下:“外面没得么子好玩的。”秋红过来拽起建桥的手往外走,走到门槛边的石凳处,她低头看我一眼,我也想把手伸过去让她拉住,但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你也走。”我心里涌起莫名的幽怨,依旧赖在石凳上不动。秋红见我没有跟过来,侧身说:“你是老母鸡抱蛋不挪窝是啵?”我这才懒懒地起身。母亲走到门口,叫住我:“你去把井里的西瓜拿出来,切给秋红和建桥吃。”说着,关上了大门。我们站在稻场上,热气整个儿裹着身子,密不透风,甚至连呼吸都难。我说:“走啊。”秋红没动,建桥也只好不动。
里面没有传出动静来。等着也无聊,我便问秋红:“你是么样找到她的?”秋红说:“就等咯。青姨说了,她既然来了几次,肯定还会再来。等了好几天,今天上午她又过来买衣裳。我就直接上去,跟她说话。”建桥插了一嘴:“她说话好奇怪哦!”秋红点头道:“她是江对岸的人,跟大姐待的江头镇隔得不远。她最近刚到镇上百货公司上班,离服装市场不远,就经常过来逛,尤其是喜欢青姨店里的衣裳。但我总觉得她是冲我来的……”我问为什么,秋红侧耳听屋里,还是没有动静,这才回答我的话:“一种感觉,她眼睛总是往我身上看。有时候出门,总感觉她会跟着,虽然我并没有见到她。”我心里跳了一下,兴奋感隐隐升起。“所以今天她终于过来了,我就不会放她走。你妈,”秋红看我一眼,说,“一再跟我说,看到她,就让她到屋里来。我就问她愿不愿意过来,她立马就答应了……”秋红又往大门那里看,建桥突然冲我们眨眨眼,悄声走到前厢房的窗台前,我们也跟了过去。
窗户没有关,前厢房的房门刚才秋红拿白糖时也没有关,抬眼看去时,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秋芳娘和母亲背对我们而坐,陈莉坐在她们对面,右手捏着水杯,也不喝,左手搭在腿上,眼睛往下看。秋芳娘说:“要不再添点儿水?”陈莉抬头说不用。又一次安静了下来。花花趴在堂屋中央,它发现了我们,立马站起来摇起尾巴,建桥拿手做出“嘘”的动作,花花又听话地趴下,眼睛却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过来。我们紧张得要命,生怕那仨人注意到我们。还好,他们都各自低着头不说话。太阳太毒,我们几乎要被烤熟了。她们再不说话,我决定就不看了。又再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时间好像停滞了,每一秒如浓稠的胶液一般,黏在我们身上不动。我感觉到窒息。蝉鸣聒噪不已,闹得我头疼。全身像是被扎破了似的,到处在冒汗。我放弃了,转身时,建桥忽然抓住我的手,悄声说:“她们说话了。”
再次趴在窗台上看时,陈莉正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袋子,是叠起来的碎花布小棉被,看样子有些年头了。“这个你认得啵?”说着递过来。秋芳娘忙起身去接,她拿着小棉被,看看碎花被面,捏捏被脚,接着想起什么似的,把棉被翻过来,指着一处,抬眼看母亲:“花姐,这有一块蓝布头……”母亲点头说:“嗯,你那时候从我那堆布头里拿的……”秋芳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她低头把小棉被,叠了一层,又叠一层,叠到方正的一小块,紧紧地攥着。“是不是你家的?”陈莉站起来,又问了一次。秋芳娘点了一下头。陈莉咬了一下嘴唇,坐下来,又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迅疾站了起来,又像是想不起做什么事情,左右无措地张看。她刚动了一下,碰倒了放在脚边的水杯。她弯下腰想要去拿起水杯,可是身子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气力,软在那里。
秋芳娘把棉被搁在椅子上,走过去,手想碰碰陈莉的背,可她又害怕似的缩了回去:“细妹儿哎,真是你啊?”陈莉抬头看了秋芳娘一眼,躲开了。她吃力地站起来,又看秋芳娘一眼,快步地去椅子上拿起棉被,塞到包里,往外走。秋芳娘慌得拉她:“你莫走啊!”陈莉吼了一声:“莫碰我!”秋芳娘吓得一哆嗦,松开了手。母亲跑上前去,拉住陈莉:“姐儿哎,你等一下好不好?”陈莉抽出手来,推开大门,跑到稻场了。我们贴着墙,不敢说话。陈莉并没有往大路上去,反而是蹲了下来,埋着头,肩头一抖一抖。花花跑出门,在陈莉身边打转。母亲跟了出来,扶起陈莉说:“姐儿哎,回屋说话要得啵?”陈莉小声地说:“我缓一下。”母亲说好。秋芳娘立在门槛外,喊母亲把蒲扇拿过去,而她自己却不敢上前。她看着母亲给陈莉扇风,嘴里咕哝着什么。
两分钟过去后,陈莉立起身来,母亲想扶住她,她说不用,自己往门口走去。她看到了我们,尝试着想笑笑,嘴巴只能抿了抿。跟在后头的母亲瞪了我们一眼,头往我家那头扬了一下。我们磨蹭着动了身,走到屋门口的位置时,陈莉也到了秋芳娘面前。秋芳娘猛地搂住陈莉,身子往下滑,看样子是想跪下来:“细妹儿哎……我对不住你!”我们都吓住了,陈莉也是,她极力想扶住秋芳娘:“阿姨,你莫这样……阿姨……”她露出尴尬又慌乱的神情,扭头看向我们。母亲和秋红都跑了过去,想扶住秋芳娘。秋芳娘双手钳住陈莉的手臂,头贴在她的胸口:“我一醒过来,他们就把你抱走了……我没得一天心下不想到你……真对不住……对不住啊……”母亲和秋红两人一人一边搀着秋芳娘。母亲说:“我们进去说,外头太热了。”秋红说:“我们也想进去。”母亲想了一下说:“唉,算咯。进吧。”
秋芳娘想伸手去摸陈莉的脸,陈莉本能地躲了一下。秋芳娘怯怯地缩了回来,手也松开了,说:“我不配……对不住……我不配……”她转身想回屋,身子蓦地软了下去。母亲见不对劲儿,冲着秋红说:“肯定是中暑了。”大家慌忙把秋芳娘扶到竹床上躺下,解开上衣最上面的两粒扣子,秋红去拿水,建桥拿扇子,我跑回家去拿落地风扇。一番忙乱,秋芳娘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眼睛呆呆地看着我们,直到落到陈莉那里,手又一下子紧紧地攥住对方的手,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陈莉没有把手抽开:“阿姨,莫说咯。你歇息一下。”秋芳娘摇头,还是要说,声音一粒一粒艰难地吐了出来:“对……不……住……”陈莉忽然之间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母亲过来抚着陈莉的背说:“你莫怪你妈。”陈莉摇头说:“我不晓得要怪么人……我为了找到亲生父母,花了好多年。”母亲连连点头说:“你妈为了找你,也是不晓得问了几多人……你妈生你大姐贵红时,你有个叫仁秋的爷爷,就要送走。你爸爸说第二胎应该会是个儿,所以就留下了。到了生你,还是个女儿,上人就不高兴咯。生你的第三天,你妈妈白天起来干活,还要带你,实在太累了,就去睡了一觉。等你妈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抱走送人了。你妈那时候每天都哭,问了好多人,没得人告诉她你被送到哪里去了……”
陈莉不说话,她垂着头,一只手任由着秋芳娘攥着。我和建桥贴墙站着,几乎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站在母亲一旁的秋红忽地问:“我是不是也要打算送人?”她绷着脸,双手剪在背后。母亲跟秋芳娘对视了一眼后,秋芳娘闭上了眼睛。母亲“嗯”了一声,不安地挪挪身子,才说:“你妈生了你,每天都不敢睡觉。她就把你放在自己边上,守着你……就是怕像你二姐那样……”她瞥了一眼陈莉,“你生出来的第四天夜里,大概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在屋里就听到你屋这边的声响,赶紧跑过来看。你爷和你爸,还有……”秋芳娘突然说:“莫提他们咯……”秋红哽了一下:“我爸也在?”母亲默然不语。秋红暴躁起来:“花娘,你说哎!你说哎!”母亲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秋芳娘:“论理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何必呢,都过去咯。”秋红坚持道:“我要晓得!”声音之大,我们都吓了一跳。
母亲长吁一口气,接着说:“当时我就是在这里——”母亲指着前厢房门口,“你一个叔爷把你抱着,你妈拦腰抱住你叔爷不让他走,你爷爷就在堂屋骂你妈生不出儿来……我要过来劝,你爷爷就说我不该多管闲事。你妈当时说要是把你送走,她就去跳江、喝农药……”说着,母亲弯腰去撩起秋芳娘额头上的刘海,“你看到你妈额头上这块疤没有?就是你妈自家往墙上撞……当时流了好多血……”秋芳娘声音小小地说:“莫说咯……莫说咯……都没得么子好说的……”母亲继续说:“你爷爷怕闹出人命来……你就留了下来……直到你弟儿建桥生出来,你妈的日子才好过一些。”大家的目光一时都投向建桥,建桥埋着头,脚一下又一下踢着墙。秋红又追问了一声:“我爸全程就没说么子话?”母亲噎住了,低头想了一下:“我不记得了……”秋芳娘忽然坐起身来:“你爸爸这个活贼!”母亲拦住说:“秋芳哎,莫说了。”秋芳娘硬要说下去:“我不管他了!我忍了这么多年。”她眼睛看看陈莉,又看看秋红:“老二送走,他不跟我说。我问他送到哪里,他装糊涂说不晓得。老三要送,他躲在后厢房,不吭声。你说我怄气不怄气?!”说到这里,秋芳娘像是呼吸不上来,大口喘着气,母亲和陈莉让她躺下来。秋芳娘不肯躺,她激动地往下说:“我恨死你爸咯!我也恨死那个仁秋老头儿咯!我恨得要死!我原本顾忌你们晚辈晓得这些事不好,现在我顾不得咯,我就是恨!恨得骨头疼!”
大家一时又陷入沉默之中。花花在稻场上叫起来,紧接着门外传来“冰棍儿——冰棍儿”的叫卖声。建桥忽然说:“我想吃冰棍儿!”秋红叱责道:“都么子时候了!”建桥往门外走,我说:“你哪里的钱?”建桥迟疑地停下来。陈莉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起身递过来说:“多买几根。”秋芳娘忙起身说:“莫娇惯他!建桥,你回来!”陈莉坚持把钱塞到建桥手中:“快点儿去!”建桥捏着钱,立马跑了出门。堂屋的空气终于松动了。秋芳娘说:“都十四岁了,还和细伢儿一样,不懂事。”陈莉又回来坐下:“我看细弟儿就蛮好。只要莫太贪玩就行。”说着她抬头瞥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秋红说:“跟个活蛇似的,有个缝儿就钻,有个空儿就去耍。你说他,他还犟嘴!”陈莉点头,细细端详着秋红:“你也是半个大人咯。”秋红脸蓦地红了,说:“哪里有……就是看不得他那个样儿……”母亲搂住秋红,说:“几好的读书苗子。肯定能上一中!”秋红嗔道:“花娘,你莫乱说。通知书都没到。”母亲笑:“我平常时绝不说假话,你要是没考上,我头剁了给你当凳儿坐。”大家都笑了起来。
b七/b
去村口的肉铺买了两斤肉,再去王十八的养鸡场买了一只鸡和一袋鸡蛋,又去胡凤家鱼塘买了两条草鱼……东西都是建桥拎着坐在后头,我负责骑车。我问建桥多了一个姐开不开心,建桥说:“又多了一个管我的人!”我笑道:“是哦,还没进门,就不要你上网。”到了云岭爷家,接过我们买来的食材,母亲和秋芳娘进到灶屋忙活起来。我跟建桥负责剥大蒜,秋红负责切土豆,母亲去井边洗菜。陈莉想过来一起帮忙,秋芳娘忙说:“细妹儿,你好好歇咯。”陈莉说不用,她走去给灶里添柴火。锅里的鱼汤咕噜噜冒泡。陈莉若有所思,抬头问了一声:“我原来叫么子名字?”秋芳娘愣了一下,想了想,抱歉地摇头:“还没来得及给你取名字,你就给抱走了……”陈莉说了一声“哦”,声音哽了一下。秋芳娘锅铲在鱼汤里搅动了几下,搁了点儿葱花,“原本你爸……叔叔想把第二个生的,叫建桥,只要生出的是伢儿。”我胳膊肘撞了一下建桥。建桥嚷起来:“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建桥’这个名字!”陈莉斜瞥了一眼建桥,笑了一声:“我在江头镇也有一个跟建桥差不多大的弟儿。”
秋芳娘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你在那边还好啵?”陈莉把棉花秆折断,塞进灶膛里,火光在她脸上跳闪:“爸爸前几年得了癌症去世了,妈在江头那边种地,我现在在镇上上班供我弟儿读书。”陈莉一边烧着火一边讲着她那边的事情。她的养父母都是农民,起初没有孩子,正好看到小学铁门上挂了一个弃婴没人要,他们就带回了家。这个弃婴就是陈莉。养父母对她很疼爱,虽然后来有亲生儿子,对她的态度也从未变过。读初中时,她跟同学吵架,那同学说她是个抱养来的野种,她气得要死,跑回去问养父母。养父母这才告诉了她的身世,并把当年那个篮子和里面的小棉被给她看。陈莉那时候就决心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要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她。秋芳娘听到此,双手杵在灶台上,又一次落泪。陈莉默然了半晌,说:“菜熟了,我去拿个盘子。”
剥完大蒜后,我往建桥脸上抹了一下。建桥也不示弱,反抹我一下。正打闹着,秋红过来把大蒜拿走:“你们真是无聊!”建桥嘻嘻笑道:“你现在变成老三了!”秋红横了她一眼:“你真是个爸爸疼爷爷爱的儿种哦!”建桥脸沉了下来:“又不是我故意的。”秋红顿了顿,摇摇头:“不怪你。”说着转身把大蒜递给秋芳娘。建桥叫了一声:“二姐!”我推了她一下:“你还真是叫得快!”建桥没理我,又叫了一声:“二姐!”陈莉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建桥:“你叫我?”建桥连连点头:“二姐,你是么样找到我们的?”陈莉看了一眼秋芳娘说:“其实,我已经见过贵红姐,也见过叔叔了……”秋芳娘讶异地问:“你们么会碰到一块儿去咯?”建桥跳起来,也问:“看到我外甥了吧?我现在是舅舅哦!”陈莉点头说:“看到了,白白胖胖,几可爱……盖在他身上的花棉被是你做的吧?”她看向秋芳娘,“我有一回在贵红姐那里买东西,看到小睡轿里有那床小棉被,就问贵红姐是么人做的,她说是她妈送过来的。”秋芳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太老气咯,贵红都看不上!”
陈莉因为在镇上上班,等放假的时候就会坐长江轮渡回江头镇。每次回家,总得买点儿零食带回家给弟弟吃。上了江头镇码头,贵红姐的小超市是第一家,所以她常会去那里买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那次见到那小棉被,感觉跟自己的那床很像,心里一下子触动了。再看贵红姐,感觉她的长相跟自己也有相似的地方,便存了心思,每回回家都要过来买买东西聊聊天。聊了几次,她也逐渐摸清楚了贵红家里情况,知道有个妹妹叫秋红,中考结束了,现在在镇上服装市场打点儿小工,贵红还特意留了地址,反正她工作的百货大楼离服装市场近,去买衣服也方便;也知道了还有小弟叫建桥,很调皮,爱玩闹。最后,她顺嘴一问是哪个垸的,贵红姐也告诉了。知道了这些后,再回来上班,只要空闲,她就会去服装市场那边转转,远远地看看秋红,有时候装作买东西的样子过来,跟秋红也会说两句话,再看看秋红的长相,跟自己也有相像之处,她更觉得有可能是一家人。到了前段时间,她终于忍不住,跑到垸里来看看,正好碰到了建桥,还有我。那时候,她很想等到秋芳娘回来,可是心里又觉得害怕,很担心自己想多了。一旦确定不是,找了这么多年的希望落空,自己会更难接受。前几天她准备再去服装市场,在大门口看到建桥和我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她就一路跟了过去。直到后来看到我们进了网吧。这一点,建桥和她那边的弟儿一个样,在网吧里一玩起来就疯了心。所以,她就回到服装市场告诉秋红。
秋红把炒好的青椒炒肉往饭桌上端,放好后,又催着建桥去端其他的菜:“建桥那个上网的钱,还是你给的呢!”建桥说:“还有三十块钱,都被你没收了!”秋红作势要打:“哦,我不打你一顿算好的。”秋芳娘手拿锅铲,看看陈莉说:“你莫太娇惯他!他有几多钱就能花几多钱!”建桥跺起脚来:“明明钱最后都被你们没收咯。都说我!”他生气地往门外走,母亲正好进来,提着一篮子洗好的菜:“做么子鬼哦,建桥!”建桥说:“不要你管!你们都不要管我!”他走到稻场上,花花爬过来蹭着他的腿。等他再进来时,菜都已经好了,满满一大桌,花花兴奋地在桌子下转来转去,啃着建桥扔下来的骨头。除开建桥吃得香,我们大家其实胃口都不怎么好,说话也不多。秋芳娘不断地给陈莉夹菜,那碗里都堆成了小山,但陈莉吃得不多,她不断地说:“阿姨,我够了。真的够了,阿姨。”建桥在桌子那头喊道:“二姐!二姐!你莫叫阿姨,叫妈咯!”秋芳娘忙喝着:“这么多菜塞不住你的嘴?!”其他人没有说话,感觉大家都在等着。陈莉夹起碗里的一块肉,低头慢慢嚼着,吞咽时候噎到了,连连咳嗽起来。秋芳娘起身说:“锅里有汤,你喝一点儿。”母亲说:“我去端。”秋芳娘忙说:“我去我去。”
吃完饭后,陈莉要帮着收拾,秋芳娘和母亲都不让。陈莉把秋红和建桥叫到一边,说了一些话。我因为是个外人,没好意思蹭过去,便到稻场上逗花花玩。大路上干完活的叔伯婶娘们陆续地经过。昭昭。昭昭。昭昭。他们走过去一个,叫一声我的名字。我一一答应着。吃饭了啵?吃了。吃了么子啊?吃了肉。肉好吃啵?几好吃。昭昭。昭昭。又有人叫我,一转身却是陈莉。我也跟着建桥叫了一声二姐。她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十块钱:“莫告诉你妈。”我不要。她已经走开了。等秋芳娘和母亲收拾好灶屋出来,陈莉要回去了。晚上她还有一份工要做。秋芳娘拉住她的手不放:“歇一夜哎。”陈莉还是坚持要回。没有办法,秋芳娘打包好一堆饭菜让陈莉带回去,平常时可以热着吃。趁着陈莉转身跟母亲说话时,秋芳娘又拿出一个鼓鼓的红包,塞到她的提包里。
我们一行人把陈莉往垸口的省道送,在那里有公交车到镇上。陈莉一再回头说:“不用送咯。真不用送。”秋芳娘拉着她的手说:“没得事。再送送。再送送。”来到了公交牌下,我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秋芳娘挽着陈莉的手臂不放。建桥时不时往前头看看,过了几分钟,他喊道:“车来咯!来咯!”等车子停在我们面前,陈莉说:“我走咯。”秋芳娘“嗯嗯”两声,说不出来话。陈莉上车时,忽然转身小声叫了一声:“妈。”秋芳娘愣了一下,车门已经关上了。陈莉坐在最后面,埋着头没看我们。车子往镇子的方向开去,开到王家园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又等了两三分钟,秋红说:“我们也回吧。”秋芳娘喃喃说道:“我还没来得及答应。”我们一行人又往垸里走去。母亲和秋红,一边一个,半扶着秋芳娘。建桥跟我走在后头。“我又有钱咯。”建桥偷偷贴过来说,我问有多少,他摇摇头说:“保密。二姐给我的比细姐多,我瞄到咯。”我白了他一眼:“你小心再去上网被捉到!”建桥啧啧嘴:“我去市区上网,二姐和细姐都捉不到哩!”我没再理他,甩掉他往前走。天色渐晚,暑气不散,母鸡站在柴垛上咯咯咯地叫,蝉鸣声一波一波拍打过来,风中有了各家灶屋飘来的饭菜香味。晚上看来又要睡阳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