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儿飞

永隔一江水 邓安庆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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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子录像厅风行林正英的僵尸片,班主任吴老师突发奇想把这个移花接木到日常的课堂惩罚中。这次正好是建桥撞到枪口上,老师命令他站起来,移步到两排桌子的空隙,两手伸直,双脚并拢,说:“好,就这样!给我蹦到前面来!”我们这些安然坐在座位上的人,兴趣盎然地看建桥磨蹭着站起,模拟僵尸的姿势一蹦一跳地去到了讲台上。我们忍住笑,吴老师也忍住笑:“你再跳回去。”建桥跳了两下,又转身返回讲台。吴老师讶异地瞪他一眼说:“叫你转了?”建桥看着他,眨眨眼睛,又吸了一下鼻子:“跳得不标准,我再来……”全班人再也没有忍住,笑声蓬地炸开。吴老师生气了,他拿戒尺啪啪敲桌子:“笑么子笑,再笑让你们来跳!”班上顿时鸦雀无声。回头看建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撕成条,贴在额头上,再一次两手伸直,双脚并拢说:“我要跳咯!”全班人又一次大笑起来,建桥刚跳了一步,被吴老师一把从后头揪住:“你还跳上瘾咯。”

戒尺从讲台上拿起时,建桥不由得往后躲了一下,不过立马又稳住了。这把戒尺是竹子削成的,油光黄亮,打到手心,火辣辣地生疼,但是这疼圆润极了,就在被打的那一块滚动着痛;竹节还都保留着,那一下子啪下去,如果恰好撞到骨头上,任谁也要号叫出来。“你再叫?再叫?”打得更起劲了。可是建桥没有叫,仿佛那只被打的手不是他的。他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淡然地看着我们,嘴巴里呼气,贴在额头上的纸一掀一掀。我们要把笑忍住,真的是太辛苦了。吴老师更生气了,他把戒尺扔到一边,从讲台底下摸出麻绳来,叫个子高的男生缚在门框上后,走过去,一把捞起这个又轻又瘦的建桥,三下两下用绳子绕住他的腰间捆结实,然后拉到半空,再用戒尺打他屁股。“你以后还敢不敢咯?敢不敢咯?”那一尺子啪地下去,脆生生地肉响,眼见着建桥转陀螺一般,每一尺子下去都喊一声“妈呀!妈呀!”我们都咬着嘴唇忍着不敢笑出声。

听到建桥的号叫,吴老师满意了,又补了几下,才让高个子男生把他放下来。建桥半弓着身子站在教室门口,吴老师忽然像是忘了他的存在似的,回到讲台上接着讲课。我偷眼看建桥,他靠在门框上,谁看过来他就摇头晃脑吐舌头做鬼脸;等吴老师一转身眼睛要扫过来时,他迅速变换成一副痛苦不堪战战兢兢的惨状。看来刚才的号叫也是装的了。我放下心来,虽然也跟同学们一起笑,但心里总归不是滋味。我忽然想起父亲和云岭爷送我们来上学时,父亲就冲着班主任点一下头,云岭爷倒好,对着老师又是递烟又是赔笑脸,第一句是:“建桥这伢儿,平常时几调皮哩。不听话你就打!”班主任一边接过烟,一边眼皮一沉,眼光几乎是从我身上滑过去的,然后像是卡在了建桥身上,左右移不动,说:“嗯,来到我们初一(三)班,就没得我管不住的伢儿。”云岭爷忙附和:“那我就放心咯。”然后回身兜头要敲建桥头一下:“听到吧?吴老师是学校里出了名会管学生的,你要是再像过去那样无法无天,有你的苦头吃的!”建桥及时地往后躲了一下。吴老师说:“好了,你们把桌椅搬进去。”父亲和云岭爷便把从家里带来的桌子搬进教室。走在后头,我又斜瞥了一眼吴老师:“他手劲儿大,一巴掌呼过来,肯定疼死。”建桥噘嘴:“我爸打我还少哦?我细姐一天不要打我个几次?我早习惯咯!”

几周下来,我也习惯了建桥被老师惩罚的场景了。看来吴老师果然记住了云岭爷的话。建桥和我都被安排到了最前面一排坐着,他日常一个走神,吴老师嗖地一下,粉笔头飞弹击面,建桥说这是“小李飞弹”;但遭殃的往往是后面的同学,因为建桥反应奇快,他像是有第六感,能在粉笔头弹出的一刹那,恰好地低下头去。这让我们全班都叹为观止,但建桥的满不在乎,我也早见识过了——这可是他细姐秋红调教出来的。我们在秋红房间时,秋红做作业,建桥就会又是跳又是叫,秋红一块橡皮砸过去,建桥躲过;一根铅笔紧接着扎过来,建桥一闪,避到门后……但吴老师不会罢休的,他那只伶俐的手咻一下越过讲台杀过来,尖尖长长的手指甲拎你耳垂,掐你脸蛋,手过即青。这个比戒尺要厉害,你根本躲不了,还因为留有痕迹,他人一看即知。特别要是被云岭爷看到,肯定又是一顿盘问好打。但建桥总是能编出理由来,比如说摔倒啦,或者说被虫子咬啦……云岭爷还要追问下去,秋芳娘早就耐不住地冲过来搂住建桥问:“儿哎!肉哎!你疼不疼哦?”

不管疼不疼,建桥总归是不会收敛自己的。他哪一分钟坐得住呢?坐在椅子上,就像是有一百只小鸡啄他屁股似的,他左挪挪右挪挪,往前探探往后仰仰,实在不行,强行跟我换椅子,还是一样。我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莫闹我!”我忙着记笔记时,他凑过来,脸都快贴上了,小声地问:“待会儿要不要去小卖铺?”我瞪了他一眼,继续写字,他继续说:“你笔记夜里借我抄,我……”突然之间,他头一沉,一个粉笔头嗖地一下,砸到后面的王宇新脸上。王宇新气恨地说:“不是我,是他!”吴老师乌着脸:“夏建桥,你去外面站着。”建桥弹起来,椅子往后一挫,身子早已冲到了教室外面,贴着墙站好。有时候下了课,老师没叫他进来,一波一波别的班上学生经过,有人就说:“建桥,你又罚站哦?”建桥不屑地说:“老子喜欢!”有人说:“我要回去告诉你爸。”建桥说:“老子把你头捏落哩!”突然间,他闭上嘴巴,头低下,脚搓着地。再一看,是读初三的秋红下楼经过,她拿着粉红色饭盒从建桥面前经过,眼睛都不带看一眼的。

秋红在学校,从来都是装作不认识我们的。不认识建桥也就罢了,连我在走廊上见到她,她都当我是空气一般。这就气人了。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可建桥做不到,有时候在操场上碰到了,他喊了一声:“细姐!”秋红正在跟她的同学站在花坛边说话,连头都不回一下。建桥以为她没听见,又跑近了喊:“细姐!”秋红拉着同学往教学楼那边走去。建桥追上去喊:“细姐!细姐!”周遭的人纷纷为之侧目,连秋红的同学都说:“那个男生是不是在叫你哦?”秋红这才回过头,眼睛像是蜻蜓一般在建桥身上点了一下,又飞到空中,“叫你个头壳!走开!”建桥愣住了,他不甘心地回:“细姐,你晚自习要是想回家,叫我一声,要得啵?”秋红没有理她,拉着她同学速速地跑开。等建桥回到我边上,我就说:“人家明明不想理你。”建桥说:“她肯定是没听到。”我说:“你在我家里说她一句坏话,她都能听得到!你还真当她是个聋子哦?!”

读小学时,秋红可不是这样对我们的。那时她在教室里上课,我跟建桥在操场上玩双杠。秋红的班级就在一楼,而秋红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我们在双杠上甩来甩去时,她总是神色紧张地盯着我们。越是盯着,我们越是甩得欢。有一次建桥手滑脱,直接摔到地上去了,哭声还没起来,秋红已经扒开窗户,直接从窗口跳出来冲过去,抱住他连连问:“疼不疼哦?疼不疼哦?”本来倒也没什么,秋红这样一连问,建桥不哭简直对不起这番关心了。他放肆地大声号啕,引得小学的校长都跑来看情况了。有时候秋红还会带我们进教室,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和建桥安静地坐在秋红的课桌下面,翻看秋红递给来的小人书。建桥看着看着睡着了,就歪在秋红的腿上。秋红一只手做笔记,一只手摸着建桥的头。

可是现在不是摸了,而是打。我跟建桥回到家后,我在家里就能听到隔壁建桥家闹腾的声音。跑出来看,秋红拿着扫帚在稻场上追着建桥打:“我跟你说过,不准在学校里叫我,你是个聋子还是傻子?!”建桥捂着头东躲西闪:“为么子叫不得?!为么子叫不得?!你是我细姐啊!”秋红说:“在屋里我是你细姐,在学校我们不认识!”建桥往我这边逃过来:“我们明明认识嘛!为么子要装不认识?!”秋红喊道:“反正我们不认识。”建桥躲在我身后,头弹出来说:“你告诉我原因,我就不叫你咯。”秋红跑到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住,手叉腰呼呼喘气:“你真想晓得?”建桥双手搭在我肩头,说话的气息啄着我脖子:“你说嘛。”秋红顿了片刻,转身往回走:“算咯,随你便。”建桥急了,追上来,要抓秋红的手说:“细姐——细姐——你说嘛——”秋红躲开:“说你个头壳!有么人的弟儿是天天被老师罚站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嘞!”建桥站住说:“你是嫌弃我,是啵?”秋红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话。建桥又一次大声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秋红进了屋,关上门。

现在秋红已经转身拐过了教学楼,急匆匆地往食堂那边去了。老师收拾起教科书,从建桥面前经过时,略带惊讶地瞅了一眼说:“你还站着做么事?嫌丢人现眼不够?”建桥低头不说话,老师撇撇嘴走开。同学们纷纷拿起饭盒去食堂了,我也一样,顺手也抄起了建桥的饭盒。建桥贴着墙,一撞一撞。我说:“快点走哎,待会儿又要排几长的队!”建桥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去吃,我不饿。”我看不到他的脸色,伸手去拉他,被他不耐烦地甩掉。我问他:“是不是打得太狠,走不动路哦?”他声音大了起来:“你莫磨叽!你去就是了!”莫名其妙被他吼,我心里不爽,把他饭盒塞到他手里,就往食堂跑去了。果然来晚了两分钟,排了十分钟的队,好不容易打上了饭菜,找到一个桌子坐下,菜也冷了,饭也凉了,吃得一肚子火。“建桥嘞?”我抬头一看,是秋红。她握着洗好的饭盒,看着我问。我没好气地回:“不晓得!”秋红一愣,又问:“平常时你们不是一起……”我说:“不晓得就是不晓得,莫问我!”秋红咕哝了一声:“今天是做么事鬼?说话这么冲。”我没理她,直到她走开,我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洋溢着复仇的快感,连那冷掉的白菜帮子吃起来都带劲儿。正当我吃土豆时,秋红忽然又跑了过来,她把一包方便面丢到我面前说:“你带给他,就说是你买的。”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扭头走了。我感觉又一次被打败了,那方便面离我一手掌远,我不想去拿。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不想自己吃,一个不想自己送,我何苦夹在中间当好人?我起身就走,心中鼓荡着豪迈之气,大步流星走向食堂门口。食堂的阿姨开始收拾桌子了,铁桶哐当哐当响。走到门口,我一边骂自己是个窝囊废,一边快步走过去拿起方便面塞到口袋里。等我走到教室门口时,建桥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探头往教室里看,也没见到他身影。问起靠门口的同学,他说他回来时人就不见了。等到上课铃响,教化学的高老师进来了,建桥还不在。高老师问我,问班长,问其他同学,我们都摇头说不知道。高老师拍拍课本说:“不管他了,我们上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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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课之后是英语课,英语课后是政治课,政治课后是语文课,每一个老师来都要问一遍:“夏建桥没来?”夏建桥的桌上依旧放着他罚站离去时的数学书,圆珠笔还搁在右边的书页上。我无数次想跟老师申请换个同桌,无数次嫌弃他吵闹折腾鬼点子多,现在好了,他终于不在了,我也可以安安静静、专专心心地听我的课了。可是我没听进去一个字。我耳畔仿佛依旧能听到他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挪椅子声,还有放屁声……我不由得看向门外,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正跟着郭老师做热身运动;一只土狗睡在花坛上,阳光洒下,它的皮毛泛出光泽;更远处的学校大门口,几个保安坐在那里抽烟聊天——我是不是应该去问问保安,也许他们看到建桥出去过?正想着,脸上一阵生疼,再一看一截粉笔头从我脸上掉落。我一抬头,迎上了语文老师严厉的目光。我脸上一阵发烫,连忙做出认真听课的样子,可是心里依旧悬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我一口气冲到了门卫室,问话刚落,其中一位门卫说:“我们不会允许学生随随便便出校门的。”我又问了一遍:“我是说你们看到他……”那门卫打断说:“我说了啊,要是有学生胆敢从这里走出去,我们肯定是会拦住的!以为学校是菜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现在的学生哦……”我没耐心听他说话,匆忙感谢了一声,又回转到教学楼,奔到三楼去。来到了初三(二)班,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的秋红。我忽然想起我和建桥站在小学操场上,冲着秋红的教室大喊:“夏秋红!你出来!夏秋红!你出来!”秋红那时在窗边伸出食指贴着嘴唇,让我们不要再喊了。越是如此,我们越是喊得大声。她班上的老师受不了了,让她出去。等她一出来,我们赶紧往校门口跑,因为她手里拎着一根从操场上捡起的棍子。她跑不过我们,我们跑跑停停,停停跑跑,全看她离我们的距离远近。她后来也跑累了,蹲在操场上哭了起来。我们吓到了,跑过去看情况。一等我们靠近,她棍子嗖地一下,打在了建桥的头上。不等建桥哭出声,她转身就回教室去了。

现在,她坐在教室里,埋头写她的作业。她桌子上的教辅书堆得如山高,离中考也不远了,那股紧张压抑的气氛连站在外面的我都能感受到。“秋红姐。”我小声地叫了一声。她依旧低头做作业。“秋——红——姐!”我声音大了一些。她身后的同学瞄了我一眼,拿笔戳了戳她。她“啧”了一下嘴,生气地往后瞪了一眼。她同学往窗外指了指,她这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做么子?”我说:“建桥不见了。”她淡然地回:“跟我说做么事?”我说:“他一下午都不在。”她揉揉头,挥了一下手:“不在就不在咯。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我“嗯”了一下,转身走开了几步,她又叫住我:“方便面你给他没有?”我没好气地回:“我说了他一下午都不在。”秋红撇了一下嘴:“那你留着吃好咯。”我没理她,快步地下楼,心里直骂自己多管闲事。

晚上九点半下了晚自习,我收拾好东西,往车棚那边去。今晚看来我只能一个人骑车回家了。穿过操场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转头看去,秋红已经跑到了面前。“他人呢?”我说:“我么晓得?!”秋红声音柔和下来:“怪我态度不好……你肯定晓得他去哪里了,是啵?”我叹了一口气:“我是真不晓得。”秋红眯着眼睛看我的脸,确认我没有撒谎,便往车棚快速走去:“去看他的车还在不在?”建桥的车子跟我的车子都在,我们用一根车链子串起两辆车子的后车轮,车钥匙还在我这里呢。秋红摸摸车链子,又拍拍后车座,举目四盼:“出了鬼咯?他又搞哪一出?”她让我把车链子打开说:“我们回去看看。他没准儿早就跑回去睡大觉咯。”我问她:“宿舍楼马上要熄灯了,你不跟老师请个假?”我知道她们初三所有的学生,按照学校要求,必须住校,这样才能集中全力去冲击中考。秋红点头,让我等一下,她去跟班主任请个假。她往宿舍楼跑动的姿势,像是一头敏捷的鹿,奔向黑暗的森林。我想叫她不要那么急,她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