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儿飞

永隔一江水 邓安庆 第2页,共2页

稀薄的月光下,隐约看得到公路上小股的自行车流往学校附近各个垸口淌去。一辆机动车都没有,路两旁的村落安睡在夜色里。丁零零。丁零零。铃铛声此起彼伏,在这条宽阔的路上毫无必要地响起,大家你追我逐,放肆笑骂。平常时建桥总要骑着骑着,猛地跟我平行,推我一下。我要恼了,他就嘻嘻笑着骑开;我要想推他一下,他可就兴奋了,他时而骑到我右手边,时而骑到我后面,突然又跑到我前面,明明在我身边不足半米远的地方,硬是奈他不何。而现在骑在他车上的是秋红,她连骑车都是如做作业一般认真,一下又一下踩下去,上半身几乎不动,眼神直视前方。我要跟她说话,她就说:“莫跟我说话,我在骑车!”好像骑车是一件需要专门去做的事,容不得一丝分心。我闭上嘴巴,跟在她后面,看她的马尾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到了我们垸的路口,秋红没有进,反而径直往前骑去。我喊她,她回头一看,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多时没回来咯,都忘了。”穿过垸口,两侧的田地风吹来,尚未灌浆的麦子如细细的波浪一般翻动。我忽然有一种我们是漂在海上的错觉。秋红坚定如船长,带着我往家的方向驶去。远远地,便能看到我家和她家都亮着灯。秋红这才松了一口气说:“看来他回咯……我要是不打断他的腿,我不姓夏!”刚到家门口,母亲就开了门,隔壁的秋芳娘也开了门。我把车子推进堂屋,只听见那边秋红问:“他没回?么可能的!那他去哪里了?”我把车在堂屋停好,母亲说:“赶紧洗脚洗脸,水还是热的。”我没听就跑到云岭爷那边。

到了他家堂屋,秋红从后厢房跑出,秋芳娘讶异地说:“真是跑脱了影!我一下午都在屋里,没有见到他回来。”秋红绷着脸,想了片刻,问:“我爸嘞?”秋芳娘回:“他去江头镇帮你大姐看店儿去了。”秋红马上往门外走:“我去找建桥。”秋芳娘忙着说:“我也去找。”秋红回头说:“你就在屋里守着,他要是回了,你往死里打!”秋芳娘说:“那么行嘞,你一个女伢儿,深更半夜外面跑,不晓得几危险的!”秋红不耐烦地说:“莫这么多废话咯。么人敢欺负我?!”我连忙说:“我跟秋红姐去找。建桥平常时去的地方我熟悉。也许就能找到。”秋芳娘没办法只好答应了:“我去你庆阳爷家里打电话,问问亲戚。”商量完毕,我们各自把自行车推到路上。母亲追过来问情况,听我说完后,她转身从家里拿出手电筒给我,“路上注意,早点儿回来。”又特意跟秋红说:“我跟你老娘一起,你莫担心。”秋红点头说好。又一次来到了垸口,秋红左右张看,刚才的笃定现在变成了迟疑。我说:“先去百米港看看,他平常时喜欢在那里钓龙虾。”

手电筒凿开了一条光的小道,秋红骑在里面。她白底红格子外衣下摆,在车座下一掀一掀,因为个子不高,踩着二八式自行车,脚只能点着车踏子骑,但这不影响她骑车的速度。她骑得那么快,我稍微没有用劲儿,就能落下好远。手电筒的光一直追着她走,她一边骑一边喊:“建桥——建桥——”我也跟着喊:“建桥——建桥——”回应我们的只有沉默的田地和无边的夜色,还有虫子发出的声响,脆亮亮,一颗颗,在耳朵里滚动。到了百米港,虫鸣声几乎成了合唱。咯咯咯。啾啾啾。唧唧唧。我们在坝上停好车,往港边走去,露水濡湿了我们的裤脚,湿润的水汽笼罩全身。建桥。建桥。我们往左边喊。建桥。建桥。我们往右边喊。建桥建桥建桥。我们一连串地喊。虫鸣声刹住了,巨大的安静一下子降落下来。我们有些吓到了,相互看了一眼。水港里泛起微波,月光洒落。啾。一粒虫鸣声试探地吐出。啾啾。有另外的虫鸣声呼应。唧唧。啾啾。咯咯。咯咯咯。啾啾啾。唧唧唧。合唱声又一次恢复。我们默默地听了半晌。

“那是么子?”秋红问这话时,声音是发抖的。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吓得往后一退:离我们两步远的水中央,浮着一块黑色不明物。我壮着胆说:“我去看看是么子东西。”秋红像是腿软,蹲了下来说:“你小心哦。”我爬到坝上找到一截长树枝,跑到岸边,去探那不明物。那东西浮沉了几下,随着树枝靠过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说:“秋红姐,你拿着这个,我看看是个么子。”秋红在后面弱弱地说:“我起不来。”我回头看,她依旧蹲在那里,双手捂脸。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打开手电筒,深呼吸几口气,对着那东西一照,说道:“是一袋垃圾。”秋红在后面问:“你确定?”我说确定。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瘫坐在草坡上。我说:“草上有露水!”秋红摇摇手:“我没得力气。”我待要扶起她来,她忽然哭了起来。我想拍她的肩安慰一番,又觉得不合适,只好蹲在她旁边说:“建桥肯定死哪里玩去了,不会有事的。”秋红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我只是……我也不晓得我为么子这样……”

我们又一次上路了。沿着百米港堤坝盲目地往前骑。秋红哭累了,借着月光,还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沿路虫鸣声沸腾不息,薄雾弥漫田间。我忽然想起音乐老师教我们唱的《虫儿飞》,小声地哼起来:“黑黑的天空低垂……”秋红突然瞪我一眼:“唱么子鬼哦,起首一句就跑调咯!”我笑道:“那你教我。”秋红扭头不屑地说:“我才不要。”我又唱:“黑黑的天空……”秋红叹一口气,截过我的话头:“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我跟着她哼了下去:“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唱完后,我感叹道:“你为么唱得这么好?”秋红说:“我大姐教我唱的,她没出嫁之前,跟我睡一个床,天天教我唱歌。”我又问:“我没听到建桥唱过。”秋红“啧”了一下说:“他噢,只晓得捣蛋。我跟我姐一唱歌,他就在边上鬼哭狼嚎。”说到建桥,我们又一次沉默下来。

从堤坝上下来,上了去镇上的公路,路灯之下,我们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时而长,时而短。虫鸣声消失了,唯有车子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秋红忽然说:“我平常时打他,也是为他好!”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又接着说:“他不晓得爸妈挣钱几难,我要是不帮着照看,他要是闯祸么办?”我睨了一眼她,她没有跟我说话的意思,她一边骑一边在跟一个无形的对象说话:“他就是不懂事!就是糊涂虫!就是一天到黑怄得人要死的细鬼儿!”我有些害怕起来:“秋红姐……秋红姐!”她回过神来,扭头看我时,讶异了一下,仿佛是才发现我一直在旁边。我问:“你没得事吧?”她定了一下神:“没事。”虽然这样说,她骑车的速度却快了起来。我喊道:“等一下我!”她也不管,径直往前冲。我只得拼命地去追她。到了下一个陡坡,等我下坡时,远远地就看到她随着车子栽倒在路旁。我忘了告诉她建桥之前已经把这个车闸给弄坏了。我赶紧骑过去,把车子停到一边,跑过去扶她。她这一跤摔得够狠,额头、脸、手臂、脚都有擦伤,车子也摔坏了。她“呀呀呀”地起身,一只手搂住我的脖子,一只脚却不敢落地,看来是伤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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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装市场两侧的店铺有些还亮着灯,老板娘盘点店里的存货,老板们蹲在路灯下面打扑克。我们走过时,他们纷纷侧目。坐在我自行车后座的秋红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到了就晓得咯。”走到市场第七家,我停住了。老四姨爷正坐在店铺里,把衣服一一塞进包装袋。我叫了一声,他站起来问:“你么来了?”随即他把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秋红身上。青姨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扫帚,一见我就赶忙奔过来,亲热地捏我胳膊说:“昭昭哎!”她的目光也随即落在秋红身上:“这是你女朋友?”我忙说不是,她“哎哟”一声,“这女伢儿为么子脸上手上都是伤哦!”我说了一下事情的原委,青姨点头,一边把秋红小心翼翼地抱下来,一边扭头冲老四说:“你赶紧去下点儿面条,冰箱里还有四个鸡蛋。”老四转身就上楼了。我连说不用,青姨嗔怪道:“平常时从来没见你来,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没得么子好吃的给你。”她把秋红搀扶到老四姨爷平日坐的躺椅上:“莫乱动,我去拿点药来。”说着,她也上楼了。

我把车子往边上停好后,走过来蹲在秋红面前说:“疼啵?”秋红抬眼看我:“带我来这里做么事?我想走。”我说:“先包扎一下,我们再找建桥。”秋红想起身,刚一动弹,嘴里随即发出咝咝声,只得又坐下了。我很想去扶住她,但我不敢。秋红说:“我妈肯定急死咯。”我说:“我妈陪着她,你放心。”秋红说:“你这么晚不回,你妈也会担心的。”我说:“我妈晓得我会没得事。”秋红笑了一声:“建桥有你一半沉稳就好咯。”我没说话。从楼上飘来食物的香气,还有青姨下楼的声音。她拿着碘酒、棉签和纱布下来了,在给秋红消毒包扎的同时,问起我:“你爸嘞?”我回:“去福建打零工去了。”她啧啧嘴:“好远的地方咯!”又问:“你成绩考得好啵?”我说马马虎虎,她抛了一个眼神给我:“昭昭从小就聪明,肯定考得不错。不像我屋冬儿哦,只晓得玩!一天到黑,管么子作业都不做,只晓得跑到网吧里上网!”秋红突然插话道:“建桥会不会就在网吧?”

街面垃圾未收,我们经过时都要避开。走在前面的冬儿回头问:“有五个网吧,要去哪一个?”老四姨爷“嚯”的一声:“你还蛮了解的嘛,平时你去哪家……”冬儿本来就不高兴突然被叫起来,说:“爸,你再说我回去咯。”老四姨爷上前摸他头:“我不说你咯。赶紧找!毕竟是你昭昭哥女朋友的弟儿,找到他要紧!”我在后面忙说:“她不是我女朋友!”冬儿和老四姨爷一起回头笑起来,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把地上的垃圾塞到他们嘴里。还好秋红在店铺里等。本来她也要来的,青姨不肯。我们走到奔腾网吧,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稠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这是我第一次来网吧,建桥以前要带我来,我怕母亲不高兴,没有答应他。这网吧四排电脑,每一台电脑前面都有一个亢奋的游戏玩家,而每一个玩家身后都站着几个围观的人。他们的年龄多比我大个两三岁的样子。老四姨爷嘀咕了一句:“都不学好!”我们一排排找过去,没有见到建桥。

解放巷的王者网吧,风华路的青春网吧,榆钱街的冲浪网吧……每一家都很火爆。冬儿找起来轻车熟路,老四姨爷连连啧嘴道:“我住这么多年,从来不晓得还有这些地方。”冬儿没有理他爸爸,笃定地带着我们往左边街上拐去。他就像是一个异世界的使者,带领我们去往一个又一个地下王国。街道上空空荡荡,塑料袋子在路中央滚动,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见我们过来,忙往绿化带里逃窜。五分钟后,我们到了千花巷的云游网吧,是半地下室,推门往下走,老四姨爷叹了一声:“嚯,这个大!”十几排电脑,还有不同的包间,基本上都坐满了人。网管过来,警惕地打量我们,问:“你们要上网?”冬儿说:“找人。”老四姨爷说:“都是未成年哦。”冬儿转头喝道:“爸,莫说话!”老四姨爷噎了一下:“要得……细鬼儿这么凶。”我们依次找了过去,走到第四排第五个位置,电脑是开着的,上头两个游戏的角色待在荧幕的两边没有动弹,再一看有人靠在椅子上头戴耳机歪着睡着了。我猛拍过去:“建桥,你真是寻死!”建桥吓得弹起来,“么人?!么人?!”冬儿和老四姨爷在一旁笑。

建桥身上臭死了,走在街上,连打呵欠,问:“几点咯?”我说:“十二点了。”建桥伸了一个懒腰:“饿死咯!”我看了起火,上前踢了他一脚骂道:“你是快活了!我们找你找得不晓得几辛苦!”建桥揉着屁股,不解地问:“我有么子好找的?!”老四姨爷在后面问:“你钱从哪里来的?”建桥说:“我大姐给我的一百块压岁钱。”老四姨爷摇头叹气:“你哦——冬儿,你那五百块压岁钱,是不是花光了?”冬儿踢路上的塑料瓶说:“那是我的钱,我要么样花就么样花!”老四姨爷要上前打:“你真是活得不耐烦咯!”冬儿跑到路的对面去:“你去赌钱的事儿,老娘还不晓得嘞。我晓得!”老四姨爷气恨道:“老子打断你的脚!”说着追打过去。我和建桥走在路的这边。夜色深了,路灯昏黄,我们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建桥嘻嘻笑了一下:“那游戏好玩得很!你要不要跟我去打一局,我请你!”我没好气地说:“你就等着回去讨打吧,我是帮不了你的。”建桥泄气道:“我不想回去,也不想上学。”走了大概十多米远,建桥忽然转身,我拉住他:“你要做么事?”建桥说:“我不想回去!我不想挨打!”我拽住他不放:“那你要去哪里?”建桥说:“我要流浪天涯,闯荡江湖!”老四姨爷走过来,听到这话,笑道:“你还要闯江湖,你先闯我这一关再说!”说着捞起建桥就往服装市场走。

上楼时,青姨正陪着秋红在客厅里看电视。老四姨爷放下建桥,问:“冬儿嘞?”青姨头往左边房间伸了一下问:“你们吵架了?他回来气呼呼的。”老四姨爷撇嘴:“不管他!”青姨又问:“这是建桥?”建桥眼睛盯着秋红,秋红也直直地瞪着他。“她么在这里?”建桥悄声问我。“我为么子不能在这里?!”秋红起不了身,弯腰拿起鞋子砸过来,建桥一躲,鞋子顺着楼梯滚了下去。秋红还要拿起另外一只鞋子,青姨拦住了:“算咯算咯,人找到就好。”秋红胸口一起一伏,眼泪一下子出来了。青姨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背说:“哎哟,人都没得事咯……建桥,你还不过来赔不是!”建桥磨蹭着过来,又不敢太靠近:“细姐……”秋红说:“滚远点儿!”建桥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一只脚蹭来蹭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会跳僵尸,跳得几标准!……跳给你看,要得啵?”不等秋红说话,他已经从桌上撕了一条纸巾,用水沾湿,贴在额头上,两手伸直,双脚并拢:“我要跳咯!……细姐,对不起!细姐,我错咯!”他在客厅来回跳,青姨撑不住笑道:“还真的蛮像的!”秋红开始绷着脸,慢慢地嘴角翘起,她又忍下去,又一次翘起,直到建桥没留神脚磕到了桌角疼得叫了一声,才噗嗤笑了出来。

回去的时候是坐老四姨爷的面包车。秋红坐在副驾驶,我和建桥在后头。刚在青姨家吃的荷包蛋面条,肚子饱饱的。在我们吃面条时,青姨也往我们垸里唯一有座机的庆阳爷家里打了电话,让他辛苦跑一趟,去告诉秋芳娘人已经无事。车子驶出镇,建桥小声地说:“还是这个车快!我从男厕所翻墙出来的,一路走啊走啊,脚都走断咯!”我问他:“你为么子不搭公交车?”建桥摇头说:“我要是掏出一百块钱,那售票员肯定以为我是偷的……细姐,我把剩下的钱给你,要得啵?”秋红没有回应,建桥探头看了一眼:“睡着了。”我拉他坐下说:“找了一晚上,又受伤,累咯。”建桥问:“真找了一晚上?”见我点头他又问:“她还哭了?”我又点头。建桥抿嘴想了想,悄声笑道:“我没想到细姐能为我哭。”我打了他一下说:“你真不要脸!”建桥这次没有躲:“你再打!再打!我高兴。”我收回手去:“等明天老师来打你吧。我救不了你。”建桥吐了吐舌头:“我怕个鬼哦!”我没有理他。过一会儿,建桥打了一个呵欠,靠在我身上:“到家了叫我。”我说好。车子驶过一个又一个村落,上了我们之前的百米港堤坝。我把窗子开了一条缝,虫鸣声随即涌进来。建桥喃喃地说:“做么事鬼哦,吵死咯!”我说:“睡你觉,要得啵?”建桥咕哝了几声,又睡下了。而我一点儿都不困,风吹来时,虫鸣声更是清脆入耳。唧唧。啾啾。咯咯。咯咯咯。啾啾啾。唧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