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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忽然被一阵鞭炮声惊醒。起先还以为是错觉,紧接着响起的吵闹声,还有家里大门打开时的吱嘎声,让我赶紧下了床。母亲已经站在了大门口,披着她那件常穿的棉外套。我跑过去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瞥了我一眼,皱起眉头说:“你还不加衣裳!”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冷了。在这个寒冬的夜晚,风猛地一吹,让人不禁浑身一凛。但我舍不得回去,有事情正在对面的云岭爷稻场上发生。有个干瘦的老头站在稻场中央,大声吼道:“老子反正不想活咯……”一听声音,是云岭爷八十岁的老父亲,我们都叫仁秋太。云岭爷站在门口说:“深更半夜的你搞这一出,是想做么事?你丢的是你自家的脸!”这时,我们这一片所有的屋子都亮起了灯,家家门口跟我们一样都站着人,另外还有几个叔爷跟我父亲一同走到云岭爷稻场上,准备劝架。
月光明亮清透,柴垛后的酱叶树直伸到深蓝色天空里去,一缕薄云边镶着几粒星子。父亲跟几位叔爷上前要搀住仁秋太,忽地又都散开。仁秋太的拐杖往四面打过去。“死远点儿!死远点儿!”没有人敢上前了,他又坐在地上不停地骂:“你娘个×的!都欺负我要闭眼了是吧?老子跟你说,我就不咽下这口气!你娘个×的!”云岭爷站在门口,没有靠前,他回骂道:“要死莫在这里死!你自家挖土自家埋,几撇脱!”站在边上的刚爷叱责道:“好咯,毕竟是个上人,你少说两句!”仁秋太此时蹦起来,猛地往云岭爷这边撞过来:“老子跟你一起死!”边上的人没来得及拦住,他的头直接撞到了云岭爷的肚子上。云岭爷往后倒下,仁秋太也顺势压在他身上,连连喘气。此时大家一哄而上,有人把仁秋太扶起来,云岭爷屋里的秋芳娘要搀,他摇手不让,自己坐起来,捂着脸哭道:“父哎!父哎!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啵?我为么有你这样一个上人?!”他腾地站起来,“你莫寻死!我死!我死!”他头连连撞门,秋芳娘死命拦下,其他人也扑过来挡住。
仁秋太被几位叔爷连拉带拽送回去了。那一撞显然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他走时只能有声无力地叹气。云岭爷这边也被秋芳娘拉到了前厢房,大门随即也被他们的二女儿秋红锁上了。围观的人们陆陆续续散了,母亲连催我赶紧回屋,因为我一连打了几个喷嚏。重新钻回被窝后,听窗外的人语声,有个带笑的声音冒出:“老头儿还蛮有劲的!七八十岁咯……”随后声音飘远了,风近了,从窗户缝隙切进来,冰凉的风刃掠过我脖子。老鼠在楼上跑动。噗噜噜。噗噜噜。噗噜噜。怎么也睡不着。我忽然想起仁秋太的脸,因为太老,脸缩成一团,全是皱纹,眼睛却像老鼠一般活泛,尤其是人家跟他说话时,那眼睛总是闪烁着警惕的光,像是在算计你话里的意思。如果中意的话,他会说:“要得要得!”如果不中意,他便会假托自己年龄大耳朵背,装作听不见。他弓着背的样子,也像是老鼠,与其说走,不如说是冲,迎面来人,他也不让,直接奔过去,大家躲到一边,也不敢多有怨言,毕竟人家是垸里年龄顶大的老者啦。谁敢得罪他?谁敢对他说一声不是?可能只有今晚的云岭爷吧。但要是搁在平常,云岭爷怕是也不敢吱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被窝里还是聚不起暖气来,尤其是脚,冰冰凉。此时我有点儿后悔刚才跑下床了。冷空气从每一个能钻的缝隙里杀进来,那冷让我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妖精,她既不拿尖利的手指甲挠你,也不拿可怕的妖术攻击你,她甚至都不看你,就飘在这房间上空不说话,耐心地等你睡觉了,才会悄悄地飘下来摸你的脸,透过你的肉,摩挲你的骨头。你冷得发抖,她的气息拂过你的脖子……越这么想越觉得瘆得慌,我一狠心爬起来,穿上袜子和毛裤,裹上围巾,再把父亲的军大衣盖在被脚,重新钻进被窝,慢慢地,慢慢地,身体才舒缓过来。风还在窗外扭动,它的爪子啪嗒啪嗒叩打窗棂。月光越发皎洁地泼进来,房间中央像是结了一层冰。
早上我睡得正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从被窝里伸头探出去,母亲拿一个大脚盆搁在房中央说:“正好有热水,你赶紧洗个澡!再不洗都要憋臭咯!”我忙把头缩进被窝:“不要!不要!”母亲没说话,听得她出去的脚步声,不到一分钟门又一次被撞开,这次她拎了一大桶热水进来,搁在脚盆边上。“你莫拗咯,赶紧的!”她一边催促着,一边打开衣柜,把我的换洗衣裳找好塞到我的被窝里说,“听话!晓得啵?”我无奈地“嗯”一声,她这才满意地点头,转身把窗帘拉上,走时又把门关了。我花费了一晚上攒下的一被窝暖气,在我起身的一刹那都要跑光了。这个时节洗澡真是要人命!我挣扎了几次才下床,往脚盆里倒上热水,这才脱掉衣服哆哆嗦嗦开洗。人坐在脚盆里,脚伸到盆外,屁股坐的地方水很快就凉了下去,而上身需不停用毛巾抹上热水,否则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我又快速添上热水,快速洗头洗身子,边洗边哆嗦,再快速擦干身子钻进被窝,焐了好久好久才把身子焐热,这时我再从被窝里摸出焐得不那么凉的衣服穿上。
不得不说,洗完澡后真的是身轻如燕,走起路来简直像是要飞到天上去。到了灶屋,母亲还在炒菜,秋芳娘帮着往灶眼里塞棉花秆。见我来,秋芳娘笑道:“来得及时,菜都快好咯。”母亲打量我一番,问:“脱下的衣裳泡在脚盆里吧?”我回:“泡咯。”母亲又说:“趁热喝咯。”灶台上的蓝花瓷碗里照例是用热米汤冲的生鸡蛋,现在是温热,正好可以喝了。秋芳娘接着跟母亲说:“上次我们不是去烈华那里买了一盒清凉油,我放在枕头下面,有一次要用死活都找不到,我还以为是秋红拿去用了,还骂了她一顿。秋红哭得要死,说她没拿,我还不相信。第二天建桥跑来告诉我,清凉油就在老头儿房里,我过去看,清凉油就在桌上。我真是气得冒火!”母亲此时插话说:“你那个梳子他不是也拿去用咯……”秋芳娘翻了一个白眼:“不止梳子,我压在床底下的五十块钱,放在五斗柜里的针线,只要是找不到的,去他房间里都能找到,你说起不起火?”母亲啧啧嘴:“他要这些做么事?拿钱我还能理解,针线拿过去他要绣花?”秋芳娘一拍手,声音大起来:“鬼晓得!我真是怄气怄得没得法!”
我们吃饭时,秋芳娘坐在一边,让她吃一点,她摇手说:“吃过了!你们吃……我噢,气得要呕血!我把清凉油拿给老头儿看,就跟他说:‘你想用,我们做下人的给你买就是咯。你只要开口,我们哪有不应的?但你莫说都不说一声,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做上人总得有个做上人的样子。’老头儿一听,气得要蹦起来咯,声音号起来:‘我看得上你的东西?你诬赖我?!我要是偷你一粒米拿你一缕麻,我就天打五雷劈!’说着说着眼泪就往下落,说自家老了遭人嫌弃还不如去死算咯……”母亲噗嗤笑出声:“他真是每次都来这一出!”秋芳娘也跟着笑起来:“么样说嘞,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云岭私下还埋怨我多事,不该计较这些。好好好,我不计较,我管么子事情让着他,好啵?么人晓得,这次——”秋芳娘往灶屋外头瞥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讲:“是云岭自家受不了咯。昨晚那一闹,云岭哭得跟个细伢儿似的,我管么样都劝不住。我就说那是你父亲,你莫计较,管么子事让着他,好啵?云岭骂我莫嚼蛆!你看你看——”秋芳娘拍拍手说,“平常时我怄气,他拿这话劝我。现在好咯,我同样的话劝他,他就说我嚼蛆!那我就闭嘴好咯。”母亲此时问:“云岭早上吃饭了啵?”秋芳娘啧了一下嘴:“吃个狗卵噢!现在还瘫在床上,我饭都冷咯!”
我连打了几个喷嚏,母亲骂:“肯定是昨晚吹冻咯!叫你加衣服你就不加!”秋芳娘说:“建桥今天也是打喷嚏,我让他穿多些,他就说穿那么多就跟个狗熊似的。”母亲瞥我一眼:“现在年轻伢儿讲好看……说真的,昨晚你屋老头儿为么子发癫?”秋芳娘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不是为了一袋米!”我在旁边听到个大概:仁秋太一个月住大儿子云岭爷这边,一个月住小儿子云松爷那边,住在谁家就吃谁的,没住的那家给一定的米和油过去。这个月仁秋太住在云松爷那边,昨天上午云岭爷把米和油送了过去,仁秋太在屋里称米发现少了一斤,心里起火,觉得是云岭爷成心要饿死他,晚上过来就放鞭炮出云岭爷的丑。母亲“哎哟”了一声说:“几大一点儿事情,搞得鸡飞狗跳的。”秋芳娘同“哎哟”一声说:“云松那头也是烦得要不得,一天到黑,不是嫌菜太咸了,就是饭太硬了,管么子伺候都满意不了,你还不能甩脸子,他要是闹起来,又是上吊又是喝农药的……真是个活阎王!”母亲又问:“是真少一斤米咯?”秋芳娘连连摇手说:“么可能!我在屋里称好的,足斤足两!这个我敢打包票。至于为么子老头儿称就少咯,我看,”她压低声音,凑向母亲,“绝对是玉桂搞的鬼!她那个小气鬼的,我每回拿过去的米和油,她总要偷一些;每回拿过去的,总是少斤少两的。我是懒得和她争的!这个老头儿不晓得,但他几精明,晓得称一下……”正说着,秋红跑过来,立在门口问:“妈,爸爸问还有饭吃的啵?”秋芳娘站起身往外走:“正当叫他吃他不吃,现在吃么子吃?!叫他吃鸡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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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食物的香气,还有吧嗒吧嗒咀嚼的声音。我抬头看去,建桥进门来,手上正拿着红薯吃。他凑过头来看我正在做的语文寒假作业:“你做了多少?28页……给我抄,要得啵?”我没好气地回:“自家做!”建桥嘻嘻笑起来:“那我就不给你咯!”他另外一只手晃了晃烤红薯,我要去抢,他往后躲说:“你让我抄,我就给你!”我又坐回去:“你自家吃——胀死你!”他又贴过来,把红薯放在我手边,我没去碰。我每写一个字,他就念一个字:“冬——天——到——了——”我恨得拍他脑袋,他又闪躲过去。打闹完,我还是忍不住把红薯吃了,又甜又香,我问建桥哪里来的,建桥说:“我妈在厢房里架上了火盆子,红薯啊,土豆啊,玉米啊,都能放在里面烤。你妈和几个婶娘都在那里纳鞋底。”我又问他:“昨晚你爷爷来闹,没看到你啊?”建桥撇嘴,拿起我的铅笔转:“我爷爷对我几好……我……不晓得么办……就装睡死了……”我还要说什么,他连打了几个喷嚏,打完后跺脚道:“不说这个咯!你屋里冷得跟冰库似的,到我家里烤火去!”
出大门时,天空阴沉,江风飕飕如尖刀,扎在脸上,好不生疼。我们压头避开风刃,速速奔过去。云岭爷家的堂屋未铺水泥,是踩得结结实实的泥地,人走久了,地上露出一个个光滑如和尚头一般的凸块。进到了前厢房,一股子蓬勃的热气,还有烤食物的香气,亲热地扑上来。“来了来了!”婶娘们哄地一笑,我和建桥反倒都不好意思了,立在门口,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秋芳娘啧嘴说:“你们比一下!看谁的个子高?”我正要比,建桥闪到堂屋去。大家又是哄地一笑。秋芳娘笑说:“昭昭今年长得几快!蹭蹭蹭,跟豇豆苗似的。我屋那个建桥哦,肯定随云岭,矮趴趴的!”一个婶娘接着道:“你每天给他泼点儿粪,保证见天长!一天泼三次,过不了几天,长得比树高!”大家笑得直拍巴掌,建桥在外面喊:“我才不矮!秋红才是个矮冬瓜!”后厢房立马探出秋红的头来:“建——桥!我把你脚打断!”语音刚落,秋红随手拿起堂屋的扫帚砸过来,建桥忙躲到外面去。
秋芳娘起身探头看一眼窗外,喊了一声:“孽畜哎!跑么子鬼?你要是再感冒了,我把你头捏落哩!”说着又坐下来嗑花生。母亲把针头扎进鞋底后说:“建桥跟你屋里老头儿真是一个模式。”其他几位婶娘附和道:“还真是像,难怪老头儿几疼他。”秋芳娘像是赶一只苍蝇似的摆手说:“哪里看得出疼?老头儿总共就给了建桥十块钱,平常时自家买一袋苹果,给建桥一个,其他的贵红、秋红想都想不到。这么疼孙儿,不还是这么一毛不拔!”大家都笑。母亲说:“我以前看老头儿炒菜,连油都舍不得放一勺。前几年不是长江涨水咯,到处传要破坝了,大家不都是忙着把东西往大坝上抬。我看见你屋老头儿,挑着他平日攒下的两大罐油往大坝上走,走到半道儿上油罐翻了,油都泼到泥水沟里了。你屋老头儿拿勺子,一勺一勺连油带泥水都倒进罐子里。有人就说这个油吃不得咯,你屋老头儿还骂他想占便宜……”大家又是哄地一笑。
这边笑声未落,建桥又跑了进来,喊道:“细娘来咯!”秋芳娘起身,抖掉抹腰上的花生壳,准备往门外去接,玉桂娘已经走了进来。秋芳娘让建桥去搬个椅子过来,玉桂娘说不用了。她铁青着脸,眼眶里蓄着泪,撑着门框的手一个劲儿地抖。母亲起身说:“玉桂,出么子事咯?”玉桂娘环视房间一周,大家都不敢说话,她的目光最终锁定秋芳娘。“说老头儿昨晚来放鞭炮的事儿是我出的主意……这话是么人说的?”秋芳娘又一次落座,从火盆沿上拈起一粒花生米,慢慢搓掉皮:“我没说。”玉桂娘又问:“说给老头儿的米和油缺斤少两的都是我做的手脚……这话又是么人说的?”秋芳娘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咀嚼,又拿起火钳把红薯翻了一个面,接着又给土豆翻了一个面。玉桂娘声音大了起来:“你说是哪个烂×嘴造的谣?”秋芳娘突然声音也高了:“我么晓得嘞?!你跑过来,就为了问我这个?”玉桂娘“啪”地拍房门:“不问你问么人?”她手扫了众人一圈,最终定定指向秋芳娘道:“你成心败坏我名誉是啵?我行得正做得端!”秋芳娘笑起来:“唉哟,妹哎!我为么子造你的谣?于我有么子好处?大家说是不是?”大家一时间都有点儿尴尬,母亲过来拉玉桂娘:“去我屋里坐坐!好多时没见你来。”玉桂娘没有动一下。
那场架吵到最后,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们一个站在房里,一个在房门口,互相指着对方骂。母亲和婶娘们劝了这个,又去拉那个。我和建桥躲到后厢房去,秋红趴在桌子上写寒假作业,她一只手拿着笔在草稿本上写字,一只手捂着耳朵。建桥让我跟他钻进被窝:“你看!晓得这是么子啵?”他递过来一样东西让我接着,借被角缝隙透过来的光,我细细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物件:钢质材料,银白光泽,比巴掌大一些,圆圆的一块,中间微凸,很像是母亲装针线的小盒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是不是很暖和?”见我点头,他小声地讲,“这个叫暖手宝。”我问是从哪里来的,建桥说:“我大姐给的。”我感叹道:“我要是有贵红这样的大姐就好咯。”建桥小声说:“这是专门给我细姐买的。大姐给我的是一百块钱压岁钱,我没让我妈晓得。”我吐了一下舌头。建桥又说:“我细姐不晓得几喜欢这个暖手宝哩,你看擦得几干净。上次我不小心掉到地上,她就打了我一顿……”不过这玩意儿虽好,也只有手那一块是热乎的,身子还是冷得发抖,我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建桥也跟着打喷嚏。打完后,建桥嘻嘻笑道:“你打的没我响!”我嫌弃地推他一下说:“脸离远点儿,鼻涕都快掉到我手上咯!”
我们还在闹着,忽然听到“啪”的一声,我们都吓了一跳。建桥悄声说:“细姐肯定觉得我们太吵咯。”又听到椅子的响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建桥“呀”一下:“细姐要打过来咯!”说着双手护住头。可是声音并没有往我们这边来,反倒是奔外面去了。我们从被窝里探头出去,秋红已经不在桌旁了。她的作业本掉在地上,笔也滚到了墙角。建桥迅疾把被子掀开:“咱们去看看。”说着,他拉我下床,跑出了房间。秋红正站在玉桂娘面前大声说:“你们有么子好吵的!都是我爷爷兴妖作怪!你们要吵去吵他!我都快烦死他了!”大家一下子收了声,唯有火盆子里烧炭的哔哔啵啵声。玉桂娘讶异地打量秋红一番,才说:“大人的事儿,细伢儿懂个么子……”秋芳娘紧接也说:“你赶紧回房做作业!”有婶娘咕哝了一声:“秋红说的是,争来争去还是老头儿太能搞事咯!”大家连连说是。建桥又忙拿起板凳过来,拉着玉桂娘说:“细娘,你坐哎!坐哎!”玉桂娘叹了一口气:“我累了,回去了。”说着走出了门。秋红也转身返回后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把大门关上,只听见风捶打着门板,发出狂躁的轰轰声。前厢房里大家都在发愣,秋芳娘拿火钳不断地翻红薯和土豆,翻翻抹抹眼泪。大家也没去劝,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建桥进来,捏了捏火盆沿儿上烤好的几个土豆,确认不烫了,才拿起来握在手中,跑到后厢房,怯怯地叫:“细姐!细姐!……土豆熟了,你要不要吃嘛?”没有回应,建桥低头就着手啃起来:“刚烤出来,几好吃的!你不吃我就吃咯!”还是没有回应。建桥吃完了一个土豆,又贴着门听了半晌说:“细姐,你莫哭嘛。细姐哎!细姐……”门此时忽然打开,建桥冲我做了个鬼脸,让我也跟过来。我们到了房间,秋红趴在床上,用枕头盖着脸。建桥拿着土豆也趴过去说:“细姐!你也吃一个嘛。”秋红忽地翻身坐起来,脸上还有泪痕:“莫来烦我!”建桥贴过来说:“你吃了我就不烦你。”秋红推了一下:“给最疼你的爷爷吃好咯。他不是管么子好吃的都给你!我从来没得到过他任何一样东西!”建桥咧嘴一笑:“还不是一样的。他给我吃,我就给你吃了呀!”秋红斜瞥了建桥一眼:“你懂个么子?你只晓得钻头觅缝地吃吃吃!”建桥又贴过来:“你吃一个嘛。”秋红没办法,把土豆拿过来,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小口吃了。
太冷了,我们都躺在床上,秋红在中间,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我们。一时间大家无话,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前厢房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窗外的呼呼风声。隐隐的香气,从秋红身上漾过来,莫名地挠我的心。我感觉脸上泛红,身子发烧,还有一丝尴尬,便往边上挪了挪。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以前,我们也经常这样躺着,谁也没有觉得怎样,现在是怎么了,我没敢多想。秋红撇过头说:“你看样子要感冒了,脸这么红!”我说:“冷嘛。”秋红往另外一边掏了掏,很快一个热热的物件到了我手上:“你焐着!”我摸了摸,知道是暖手宝。建桥叫道:“我也要!”秋红劈头一个栗子:“要你个头壳!”建桥说:“你偏心。”秋红“嗯”了一声:“昭昭晓得做作业,你只晓得玩。我当然要偏心咯。”
建桥无聊,往空中呼气,白腾腾的一束,我也跟着呼。建桥嘻嘻一笑:“你的气比我的短!”我不服,深呼吸,然后吐出一口长气:“你看!比你的长!”建桥也深呼吸一口。秋红叹气道:“你们都初中生了,还这么幼稚!”建桥推秋红:“你也呼一个试试嘛!”秋红躲开说:“不要!”建桥凑过去,捏秋红的脸颊说:“试试嘛!试试嘛!”秋红没奈何,往空中长长地吐气。建桥笑了一声说:“没有爷爷呼的长!”秋红脸色沉下来:“莫在我面前提他!”建桥顿了片刻,说:“我从来没听你叫过爷爷。”秋红发出不屑的啧声:“我凭么子叫他?他是个老祸害!”建桥有点儿不高兴地抗议道:“他是爷爷!”秋红激动地反驳过去:“有爷爷偷自己孙女铅笔的?”建桥坐起来说:“么可能?!我不相信!”秋红冷笑了一声:“好多事情不想让你晓得。你没生之前,老头儿经常打妈,你肯定也不晓得咯。”建桥愣了半晌,才问:“真的打?”秋红比划了一下棍子的长度:“这么长的棍子打下去,妈当时就痛得叫起来,爸爸站在边上哼都不敢哼一声。”建桥摇头说:“你肯定骗人!我不相信!”秋红又说:“有一次,妈妈煮好了饭,端上来,老头儿直接把碗筷扔到外面去,不准妈妈吃饭……”建桥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我伸手去摇摇他,他泪珠滚下来:“你肯定骗人的。你讨厌爷爷,所以你要这么说他。”秋红把被子捂住脸,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你不晓得也好咯,反正是心疼你心疼到没得法子的好爷爷。”建桥躺下来,小声地抽泣。秋红没有再说话。我也不敢再说话。
母亲叫醒我时,我有片刻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再看旁边建桥正打着小呼噜。被窝里实在太暖,我真不愿意起身。母亲冰凉的手摸在我的脸上:“你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是不是感冒咯!”我掸开她的手,想再次钻进被窝。母亲急了:“天都断黑咯,你再不起来,在人家屋里吃饭是啵?”秋红声音传来:“让他睡嘛,我家饭有的是。”我这才发现秋红已经起床,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拗不过母亲,我只好起来把羽绒服穿上。下了床,暖手宝还捏在我手里,不过已经不热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放下。母亲说:“回家给你一个热水瓶焐着吧。”秋红又说:“让他拿着吧,我看他八成是要发烧了。”母亲不肯,我只好把暖手宝塞回被窝。
走出房门时,我瞅了秋红一眼,她虽然坐着,脚却不着地,往前伸到一个小火盆上方烤,两只脚紧绷,袜子上冒出丝丝热气。我笑出了声。秋红看过来,脸上闪现出狐狸一般机警的神情:“你笑么事?”我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低头看自己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泥,而秋红的鞋子却那么干净。我觉得怪害臊的,便催着母亲快走。走出大门时,风小了很多,成片的雪花斜飞而下,地上都白了一层。我兴奋地喊:“建桥!建桥!下雪咯!下雪咯!”母亲呵斥道:“回去回去,你看你冻得鼻涕都出来咯!”我没敢作声。柴垛、菜园、房屋顶上,放眼望去,白净净一片。各家各户的灶屋上空炊烟被风撩动,渐次融到灰白的天空中去。我感觉又兴奋又虚弱,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母亲摸摸我额头道:“作死哦!我待会儿烧点儿姜水给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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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姜水喝下去后,我浑身一热,舌尖还辣。母亲还让我喝,我抗议道:“再喝,夜里又要起来屙尿!”母亲说也是,把碗搁一边,再用手摸摸我额头:“真有点儿烧了。”我撇过头,看窗外说:“明早我想堆雪人。”雪依旧在下,虽然是夜晚,也弥漫着一层微弱的白光。母亲说:“明早再说。”说着准备关灯离开,我拽住她的衣袖:“莫走。我有点儿怕。”母亲问:“怕么子?”听到我说老鼠后,她笑道:“几大的人咯!”说着又坐下来。我感觉我的身子浮在汪洋大海之上,时而起,时而伏,时而冷,时而热,但也不难受,反倒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灵魂像是飘出身躯外。但有母亲在,我就不会飘远。母亲说:“水还热啵?”灌满了热水的酒精瓶,搁在我的脚边,正暖我的脚底。我点头说:“热……秋红那个暖手宝也蛮好。”母亲笑道:“那是城里人才用的。”说到秋红,我把下午听到仁秋太打秋芳娘的事情跟母亲说了一遍,母亲沉默片刻,说:“秋红当年生出来,差点儿就送走咯。你秋芳娘拼了老命才保下来,要不然又和……”母亲突然顿住:“哎哟,我跟你说这个做么事……”母亲起身要走,我央求她再讲,她不肯,关灯前,她补了一句:“这个事情你莫跟秋红说,晓得啵?她自始至终不晓得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