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一切感受都变得分外敏锐。雪花噗噗打着窗棂,老鼠又一次跑动起来。噗噜噜。噗噜噜。秋红现在应该睡了吧。我现在怀揣着一个关于她的秘密,像是在心里搁了一盆炭火一般,灼热滚烫。我的嗓子干得要命,想起身喝水,骨头却沉重得动弹不了。一阵莫名的悲伤感和无力感涌上来,猝不及防地,我哭出了声。门再一次被打开,母亲扑进来,身上连外套都没披上说:“你不舒服?”我觉得分外羞耻,想忍住不哭,可哭的劲头却越发地大了。母亲捏着我的手,给我擦眼泪,又摸摸我额头。我哽咽着说:“我没得事。你走哎。你走哎……”还没说完,我赶紧挣扎着起身往床边探头,猛烈地呕吐出来。吐完后,身子松软多了。母亲拿扫帚把我的呕吐物清理干净,父亲也醒了,跑过来看情况。母亲说:“现在去卫生所。”父亲迟疑了一下说:“医师都睡下了。”母亲坚决地说:“我不管,现在就去!”
父亲背起我时咕哝了一句:“咿呀,细鬼儿现在这么重咯!”母亲催道:“莫磨叽咯。”说着往我身上加披一件军大衣。母亲刚一推开大门,寒气一下撞在身上。雪光清冽,地上的雪层齐脚深。虽然有母亲撑开的伞罩着我们,雪片依旧斜斜啄到脸上,让人躲之不及。村庄睡了,去卫生所的路上,两排房屋都熄了灯。从父亲颈窝涌出的热气,越来越粗的喘气声,还有在雪地里趔趄的步伐,都让我羞愧。我想下来走,父亲立马答应了。母亲冲着父亲叱喝道:“你就晓得图撇脱!”父亲讪讪地笑了一声:“是昭昭要下来嘛。”母亲瞪他一眼:“伢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父亲只得继续背着我往前走。好不容易走到村卫生所,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工夫叫醒值班的吴医生,谁知到了门口,里面还亮着灯。正在会诊室里就着火盆子烤火的吴医生接待了我们。给我量体温的等待时刻,母亲惊叹了一句:“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哦?”吴医生苦笑地摇头道:“本来是睡下咯,夜里八点多,你垸云松把我叫醒咯,我一看是他爸仁秋不舒服……”说着往走廊对面的住院病房抛了一个眼神:“现在仁秋还在挂水。”
高烧39度,吴医生决定让我打吊针。父亲刚把我背到住院病房时,靠窗那头立马起来一个人说:“昭昭病了?”说话的是云松爷。父亲点头说是,探头看了一下:“老头儿又不舒服?”云松爷“嗯”了一声:“闹了半天不肯打针。劝了好长时间,才让吴医师挂上水……”父亲把我放在床上后继续跟云松说话,母亲给我盖上被子。仁秋太那边传来呼噜声,母亲笑道:“老头儿睡得香。”云松爷跺脚哈气:“叫玉桂给我送件衣裳来,还不来!我脚都冻掉了!”母亲把军大衣递过去,云松摇手:“给昭昭盖。”母亲说:“年轻伢儿火气旺,怕个么事?!你莫搞感冒咯。”云松这才接过来穿上,父亲递给他一支烟,母亲脸一沉:“出去抽!”父亲和云松便走到外面去了。母亲悄声问我冷不冷,我摇头。卫生所的被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盖过了,有一股子腌臜气。身子一动,骨头生疼,大脑像是有个人拿着铁锤一锤一锤地砸,时刻想吐。但我不要呻吟喊疼。我已经不小了。
吴医生给我挂上了水后就走了,药水进入血管时寒沁沁的,母亲起身去外面找可以暖手的东西。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父亲跟云松爷的说话声此刻听来分外遥远。一切都离我很遥远。脑子里的锤子不肯懈怠地敲打,嘴里苦涩得要命,每吞咽一下,嗓子就疼一下。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如利剑一般划破沉寂的壳。人嘞?人嘞?妈个×的,人嘞?我费力地偏过头看去:仁秋太已经醒了,他半撑起身子,向我这边看过来。我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仁秋太又一次躺下来,大声地说:“就等着我死,是啵?就等我咽气,是啵?妈个×的,没得一个人来望我一眼,是啵?”他说着说着,急促地喘气,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揉着心口,声音衰弱了下来:“哎哟……哎哟……就盼着我死……哎哟……”母亲此刻进来,见状又转身出去。云松很快跑了进来,仁秋太一见到他就劈头骂道:“等老子死咯,你再寻快活,要不得?”云松没有说话,垂着头立在那里,直到跟着进来的父亲忙着解释了一番,仁秋太这才歇了气,闭上眼睛。母亲把灌满热水的酒精瓶放在我打针的那只手下面后,又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另外一个酒精瓶,我瞥见她悄悄塞给云松爷,但云松爷没有接。母亲略显尴尬地说:“还是热的。”云松爷手攥着拳头,贴在军大衣上,让我莫名地想起赌气的小孩。母亲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云松爷忽然转身往门口走:“我不管咯!我去叫老大!”父亲和母亲都愣住了,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仁秋太的声音就炸起来:“滚!滚!”云松爷拳头猛地往门上砸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母亲推了一下父亲,让他赶紧追出去。
吴医生走进来时,见仁秋太还在骂个不停,便问母亲:“么回事哦?”母亲还未答话,仁秋太突然起身拔掉针头,说:“医师,我不打针咯。我回去咯。”吴医生赶紧上前阻拦:“躺下!躺下!莫乱动!”母亲把酒精瓶搁到靠墙的长椅上后,也上前跟着劝说。仁秋太穿得很是单薄,身子直发抖。他挣扎着想走,身子不听使唤,两条细瘦的腿打摆子一般。吴医生强迫他躺下来,重新扎好针,母亲帮忙盖上了被子,又去拿那酒精瓶,放在他打针的那只手下面。吴医生嘱咐了母亲几句,便又走了。房间里回响着仁秋太“哎哎哎”的叹气声,渐渐地变成了哽咽声。母亲坐在我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又不好说话。过了半晌,父亲进来了,他身后并没有跟着人。母亲问他怎么回事,父亲小声地说:“云松跑到云岭屋里去了,云岭死活不肯过来。两个人吵了一架。云松就转身回去了……”母亲探头看了一眼,见仁秋太那边没了声响,感觉是睡着了,问:“那这边么办?”父亲也看了一眼,悄声说:“还能么办……反正昭昭这个吊针,一时半会儿不会完。”
半睡半醒间,听到母亲催父亲的声音:“快把吴医生叫醒。”过了片刻,脚步声往仁秋太那边奔去。挂完两瓶水后,我感觉浑身松弛了好些,烧也退了不少,再挂一瓶,就可以回家了。而仁秋太那头水已经挂完了。吴医生披着件羽绒服,下身还是个秋裤,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拔了针,仁秋太想坐起来,吴医生拦住说:“你要做么事?”仁秋太咕哝了一声:“屙尿。”吴医生从床底拿出塑料盆:“外面几冷,你就在这里解决算了。”仁秋太摇手,还是要起身。站在旁边的父亲笑道:“没得么子哎!有么子怕丑的?”母亲也起身:“我去外面一会儿。”见仁秋太摇摇晃晃站起,吴医生叹口气:“真是个拗脾气。”仁秋太走了两步,腿一软,父亲忙去扶起说:“我扶你去。”仁秋太声音小小:“脚是木的,手也是木的……”吴医生把羽绒服给仁秋太披上:“快去快回,莫又搞冻咯!”
回来时,是父亲背着仁秋太。母亲问出什么事了,父亲说:“刚打完针,身体还是虚的。刚才屙尿,人差点儿倒在地上咯。”父亲把仁秋太放到床上,让他躺着,又给盖好被子。仁秋太扭头看窗外半晌。雪已经停了,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仁秋太突然掀开被子,坐在一旁的父亲忙问:“又要去厕所?”仁秋太说:“我要回家。”父亲问:“回哪个家?云松屋里?还是云岭屋里?”仁秋太说:“回我自己屋里。”父亲笑了一下:“你忘啦?前几年给云松盖房子,你那老屋都拆了。”仁秋太噎住了。父亲又把被子给重新盖好,问:“要不要来根烟?”我瞥了母亲一眼,母亲这次没有抗议。仁秋太接过父亲点好的烟,夹在手中,颤颤巍巍猛抽了一口,呛到了,发出一阵咳嗽声。父亲过去抚着他的背:“你慢点哎,没得人跟你抢。”仁秋太又吸了一口后,紧接着再吸一口,一支烟就吸到头了;扔掉烟头后,又伸手向父亲要了一根,点上,这次吸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嘬。
父亲说:“莫怪我做下人冒犯,你都八十岁咯,脾气也要改改……”见仁秋太不吭声又说:“你说你把两个儿子都得罪了,自家日子也不好过,是啵?”仁秋太没好气地回道:“我凭么子要改?云岭和云松,没得我拼死拼活地做,他们娶得上媳妇儿?盖得上新屋?养得起子女?我管么子都给他们了!现在好咯,我没得么子给他们了,他们作践我起来……”父亲又递上一支烟:“他们的确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养你总归是养的……”仁秋太火气上来,猛地坐直,声音也高起来:“你眼睛是瞎了?!你看他们给我住的地方,后面那个偏厢房,平常时白天都黑黑的,窗户也是破的,你说我怄气不怄气?吃个饭也吃不安生,说我吃得多,想吃口肉,说没得钱,你说我难不难受?说是给我米和油,缺斤少两的,叫我么样说理的?我一个做上人的,还要为了这些事争,你说起火不起火?”父亲一时间无话。仁秋太喘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唯愿死快点儿!活着就是造孽……”语音刚落,又一次哽咽:“你看现在他们一个都不来!一个都不来!”母亲冲着父亲喊了一句:“你去叫一下他们。”仁秋太打断道:“叫么子叫?!叫么子叫?!我没得这两个儿!”
父亲还是去了,母亲这边安抚仁秋太躺下。等我这边水挂完了半晌,父亲才来,后面跟着云岭爷和云松爷。仁秋太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母亲冲他们点点头,过到我这边来,给我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裹上围巾。云岭爷和云松爷两人都沉着脸,父亲站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你们家务事我没得发言权,但你们自家老儿还是要管的。你们这样,也莫怪外人会说闲话。”云岭爷点点头:“难为你了。你们赶紧回去吧。”父亲背起我往外走,母亲接过云松爷递过来的军大衣又给我披上。我回头看一眼房间,云岭爷和云松爷坐在长椅两头,各自缩着手埋着头,莫名地让我想起校门口的两棵塔松,相对而立,互不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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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推醒我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出了一身的汗,浑身舒泰,肚子分外地饿。母亲早已备好了一盆热水,待我脱掉湿透的上衣后,拿热毛巾给我擦身子。我要自己来,母亲笑问:“晓得怕丑咯?”我没说话。母亲继续擦拭:“马上就好咯。起来吃饭,下午再去打一针。”我惊讶道:“还要去?我都好咯。”母亲把干净上衣递给我:“吴医师说了,再打一针巩固一下。”我换好了上衣,母亲把洗脸盆端走,好让我换内裤。去灶屋吃了午饭,父亲没在,不知去哪里耍了,母亲催我快去卫生所:“你先去打上,我忙完就过去。”雪已经不下了,天地之间一片莹白,麻雀在麦田里蹦跶了几下,又唰地飞溅到天上去。池塘结了一层薄冰,有小孩子在塘边堆起来雪人。要是我没生病的话,此时跟建桥说不定已经堆起来一个了。村广播里播放着黄梅戏《女驸马》的唱段,我也跟着哼了起来。烧退后身子显得分外轻盈,连走路都飘飘然,踩在雪上的声音,吱呀吱呀,听起来也很悦耳。
到了卫生所后,还是打吊针,刚进到住院病房,建桥的声音立马响起:“昭昭,你么过来了?”还未等我回应,建桥一只手已经拽住了我的胳膊,连脸都凑了过来,笑意满满:“你来太好咯,我一个人待着没得意思。”半躺在病床上的仁秋太笑道:“噢,嫌弃我没得意思。”建桥忙跺脚说:“我没得这个意思!”仁秋太追问:“那你是么子意思?”建桥跑过去,坐在仁秋太身边,解释道:“你刚才睡着了嘛。”仁秋太没扎针的那只手捏建桥的耳朵:“你耳朵都冻红咯。”建桥往边上躲:“莫捏,疼。”仁秋太松开手,又要去摸建桥的脸:“你脸也冻红咯。”建桥早料到了似的,跑到床尾说:“爷,你今天都摸了五次脸咯!”仁秋太愣了一下,笑道:“细贼哎,你还这么算计!”建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问仁秋太:“我可以给昭昭拿个苹果吃啵?”仁秋爷往我这边扫了一眼:“你么晓得人家喜不喜欢吃?”建桥点头:“他喜欢!”说着从床边小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往我这边来,仁秋太身子急忙往这边探:“建桥哎,人家不舒服,你莫乱给人家吃。”建桥把苹果往我手上塞时,我瞥见仁秋太脸色不是很好看,没有去接:“太冷咯,我不想吃。”仁秋太显然松了一口气:“你看昭昭不想吃,你莫为难人家。”建桥疑惑地盯着我看说:“你不是几喜欢吃的!”我往昨天的病床走去:“我才没有!”仁秋太说:“人家不喜欢,你莫强求。你自家吃。”建桥赌气道:“我不吃!”转身把苹果放回去,然后往窗外看,“我爸爸还不来!”仁秋太问:“你要等他做么事?”建桥没说话,往玻璃窗上哈气写字。
我在床上躺好,吴医生给我扎针时,建桥又一次跑过来,蹲在一旁看。针头扎进血管那一刹那间,建桥咧嘴发出“呀呀呀”的声音。吴医生瞪他一眼:“你再叫,我就给你扎一针!”建桥赶紧跑开,等吴医生离开,才又凑过来问:“昭昭,你疼不疼哦?”我说还好。他细细看扎针的地方,有些羡慕地说:“我还没打过吊针!”我说:“几好玩的,你也试试。”建桥琢磨我脸上的表情:“我不要,你肯定骗人。”我问他:“我几时骗过你?”他想了片刻,摇摇头说:“你五年级的时候,骗我去女厕所,说里面没得人……”还未说完,我一想到他被一群女生骂出来的惨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建桥手指着我:“你看你看,是吧?”建桥忽然叹气道:“你们都骗我。”我问他还有谁,他说:“细姐!昨天他说爷爷打妈妈,我刚才问爷是不是有这回事,爷爷说根本就没得。”我抬眼看了一下,仁秋太在打盹,我小声说:“也许是你爷爷骗你嘞?”建桥坚决地回:“不!爷爷不会骗我。你们才是骗子。”
说了半晌话后,建桥往仁秋太那边慢慢磨过去,从床旁桌上摸出两个橘子,又大气不敢喘地踮着脚过来。他靠着我坐,剥掉橘子皮,一瓣送到我嘴里,一瓣自己吃。橘子又甜又冰,分外好吃,不一会儿我们就吃完了。他又去摸了两根香蕉,我们一人一根。听建桥说,这水果是他大姑上午过来探望时专程带的,仁秋太不吃,留给他吃。我没来之前,他就已经吃了一个苹果,一个橘子,其他的,他悄声凑到我耳边说:“我给细姐和你都留了……爷肯定舍不得。”我笑他太鸡贼,他做了个鬼脸。窗外又零星飘起了雪花,寒气如蛇一般从床脚爬上了我的身子。兴许是我在发抖,建桥问我:“冷?”见我点头,他立马搓搓双手哈一口热气,焐在我打针的那只手上,嘴里学着动画片的台词:“让神赐予你力量!”刚说完,我们一起笑出了声来。
仁秋太被我们的笑声吵醒了,抬头看一眼吊瓶,见还有半瓶,骂了一句,“娘个×,慢得出奇!”建桥喊道:“爷爷,你莫说脏话!”仁秋太啧了一声:“好好好……细贼管得真多……你过来。”建桥问:“做么事?”仁秋太回他:“几冷的,你帮我暖一下。”建桥没动,说:“爷,你有暖手宝!哪里冷?”我心头一动,往那边撩了一眼——果然在仁秋太打针的那只手下面压着暖手宝。仁秋太又说:“我要是冷死咯,你舍得啵?”建桥说:“有暖手宝就不会冷死嘛。爷爷你莫吓我。”仁秋太没奈何,笑笑后,又闭上眼打盹。我这才悄声问建桥:“这不是你细姐的?”建桥凑到我耳边说:“今早我爸带我过来看爷,爷就说冷。给他热水瓶,他嫌太烫了,一定要细姐的暖手宝。爸就让我回去拿,正好细姐去她同学家了,我就拿过来咯。”我啧啧嘴:“你死定了。”建桥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情:“那我该么办?”我还未答话,仁秋太那头忽然又说:“你过来,帮我暖脚。”建桥有点儿不情愿,还赖在我床上哼唧了几声。仁秋太声音大了:“细贼哎,你也不疼爷了?”建桥这才下了床,一步一挨地蹭过去。
挂到第二瓶时,母亲和秋芳娘一同来了。建桥此前原本坐在那边床尾,趁着仁秋太睡着,又一次跑到我这边硬挤上来,说是要给我暖脚,暖着暖着自己倒靠着我睡着了。秋芳娘见此,哎哟了一声:“这个细贼哎!”说着要把建桥打醒,母亲拦住笑道:“让他睡嘛。两人挤着,几暖和!”我点头说是。她们又特意往仁秋太那边探了一眼,相视一笑道:“打呼咯。”说着一起坐在长椅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鞋垫和针线出来,一针一针纳着。我从未感觉到如此安心过:建桥细细的呼噜声,像是金鱼在水里吐泡泡;纳鞋底时,针扎进布头发出噔噔声;母亲跟秋芳娘说悄悄话,小颗粒的言语声……我感觉眼皮愈发沉下去,沉下去,马上要进入香甜的梦之乡……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巨响,我恐怕已经睡下了。
准确地说,那声巨响来自门撞击到墙壁的声音。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吓一跳,建桥和仁秋太都惊醒了。母亲和秋芳娘站起身来,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秋红。她气咻咻地喘气,扫了一眼房间。秋芳娘骂道:“你做么事鬼呀,把人都吓到了!”秋红大声地问道:“我暖手宝,么人拿走咯?!”我立马感触到建桥的颤栗,他刚想把头缩进被子里,秋红就已经冲了过来,猛地掀开被子,“建——桥,是不是你拿走咯?”建桥怯怯地回:“我没有!”秋红打他头,“不是你,是么人?你说你说,你拿哪里去了?!”秋芳娘上前来拉秋红:“你发么子神经呐?!”秋红推开秋芳娘,尖叫起来:“我要我的暖手宝!暖手宝!”建桥被打得疼不过,喊道:“是爷爷要!我拿给爷爷了!”秋红一下子收了声,盯向仁秋太。秋芳娘厉声说道:“秋红!你莫乱来!秋红!”秋红已经奔过去了。
仁秋太乍从睡梦中醒来,还有些恍惚。倒是秋芳娘的叫声提醒了他,他坐起身,对着站在他面前的秋红,略带紧张地问:“你要做么子?”秋红伸出手说:“给我。”仁秋太挪了挪身子:“给你么子?”秋红坚持道:“给我!”秋芳娘走过来,手刚一碰到秋红的背,就被秋红转身扫一边去,“莫管我!”仁秋太紧紧压住暖手宝,盯着秋红。秋红说:“我的东西还给我。”仁秋太大声回:“这里没得你的东西!”秋红逼近一步,仁秋太喊道:“秋芳,你把你女儿管好!”秋芳娘正要说话,秋红抢着说:“妈,他平常时拿你的东西,你不也想要回来?现在我为么子要不得?!”秋芳娘弱弱地回:“那不一样……”秋红反问道:“有么子不一样!他就是一个小偷!”仁秋太立马火气大了起来:“我是你爷爷!别人都晓得买东西给爷爷,你不买就算了,还诬蔑我……”正说着话,秋红上前,猛地从仁秋太手底抽出暖手宝,转身迅速往外走。
仁秋太气得直拍床板道:“造反了是啵?!拦住她!拦住她!你个死女子!你是猪油蒙了心是啵?”快到门口时,秋芳娘奔过去,一把拽住秋红:“把暖手宝还回去!”秋红把暖手宝死死地护住:“这是姐给我买的!管么人都不准抢!”秋芳娘兜头扇了秋红一耳光:“你么这么不懂事哩?你读书读到牛屁眼去了?”母亲上来拦住秋芳娘:“算咯算咯……”仁秋太气狠狠地叫道:“打!往死里打!没见过这么不尊重上人的!”秋芳娘伸手去秋红怀里抠暖手宝,抠不出来,她又狠狠地打秋红的头:“你是个牛脾气是啵?”建桥跳下床,拽住秋芳娘的手喊:“不准打我细姐!不准打!不准打!”母亲也在旁边劝:“算咯算咯……”秋芳娘住了手,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抹眼泪。仁秋太骂道:“叫你莫给她读书,你看读个么子鬼?读成这样一个不孝子!”越骂秋芳娘哭得越凶,母亲急忙道:“仁秋爷,你少说两句噢!”秋红一直立在原地不动,她的脸红肿了起来,头发也被打得披散开,建桥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身边说:“姐,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说着小声地哭起来。秋红横了他一眼:“哭么子哭?!有么子好哭的?!”建桥咬住嘴唇,极力地想忍住哭声,身子一抽一抽。
吴医生走进来,看眼下的光景,问了一声:“出了么子事?”话音刚落,秋红忽地把暖手宝往地上砸过去,当啷一声,暖手宝滚到我这边床底下,“我不要咯!我恶心!”说着转身往门外去。秋芳娘站起来问:“你要死哪里去?!”秋红转头看她:“你要受气你受去,我是受够咯!”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跑走了。房间里一时间沉寂下来,连吴医生都有些发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开门往外走:“你们小点儿声。”建桥抽泣得肩膀一抖一抖。母亲过来帮我把被子重新盖上。仁秋太又一次拍床板,喊道:“都想我死,是啵?我现在就去死!活着有么子意思,连个死女子都要欺负到头上!”秋芳娘扭头冲着仁秋太大吼了一声:“你闹够了没得?!一家人都要被你闹死!”不要说仁秋太,连我们都从未没见秋芳娘如此凶过。仁秋太罕见地没有再说什么,小小咕哝了两声,又躺下了。秋芳娘一把抓住建桥的手说:“我们回去。”建桥“嗯”了一声。母亲说:“你们先走,这边我照看。”秋芳娘迟疑了一下,小声地说:“难为你了。”说着开门,跟建桥离开了。
母亲把秋芳娘落下的鞋底和针线收拾好,然后坐在我身旁继续纳着鞋底。仁秋太那边直叹气:“作孽哎!作孽!”母亲头也不抬地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情。仁秋太又说:“当年要是把这个死女子送走,今天也不至于受这个气!”话音落了半天,还是没有人接住。我觉得有些尴尬,用手臂撞了撞母亲。母亲依旧不言语。仁秋太又叹了几声气,就不再吭声了。时间仿佛停滞住了,每一秒都感觉好漫长。好不容易等挂完水,天已经微微黑下来。仁秋太那边,吴医生正在换一瓶新的输液瓶;仁秋太想必是睡着了,任由他换,连句抱怨声都没有。趁着母亲走过去问吴医生还需不需要再打针,我赶紧蹲下身往床底下看,那暖手宝还在。
雪再一次下大了,我们吃力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快到垸口时,迎面走来玉桂娘,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母亲拦住她,把下午的事情说一下。玉桂娘吐了一口痰:“他就是个老畜生!我把饭送过去就回来,我一刻都不想待在那里。”母亲说:“人老了,也可怜哎!”玉桂娘“嘁”的一声:“不晓得是上人可怜,还是下人可怜!”又说了几句话,玉桂娘继续往卫生所走去了。夜色渐渐深下来,垸里的屋子都亮起了灯。我闻到了各家各户飘来的饭菜香气。母亲问:“你饿了?”我点头,母亲说:“那我们走快点儿。你爸爸饭应该做好咯。”我一只手挽起了母亲的胳膊,另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暖手宝冰凉的外壳:果然是个好东西,摔得这么狠,一点儿磕伤都没有,只要再一次充上电,它就暖和了,那时候我就还给秋红……母亲突然问:“你笑么子?”我忙否认。此时风迎面刮来,母亲和我都一哆嗦。我说:“这恐怕是要有雪灾咯。”母亲“呸”了一声:“管么子还是往好方面想咯。老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唯愿来年是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