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仔细打量着我。
“嘿,”她开口道,“嘿,马修?”
我没忍住看向了她。
出其不意的一击总是最致命的:
“快站起来,滚回房子里去——钢琴练习时间,还有该死的十分钟才结束呢。”
回到房子里,我做了件错事。
我知道我不该认错——应该忍住,不应该屈服,但我确实这样做了。
“对不起。”我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
她直直地看向前方。
“你知道的,不该说脏话。”
她还是看着面前的乐谱,眼睛一眨不眨。“还有呢?”
“不该说我讨厌你。”
她转向我,动作非常轻微。
似动非动的小动作。
“只要你弹琴,你说一整天的脏话也好,恨我一辈子也好,都没关系。”
但我并没有继续弹琴,当晚没有弹,后来也没有。
后来几个星期我都没再弹琴,再后来几个星期变成了几个月。要是吉米·哈特内尔知道这些就好了。要是他知道我为了摆脱他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就好了:
让她那些修身的牛仔裤都见鬼去吧!让她平滑的脚面、轻柔的呼吸声都见鬼去吧。迈克尔,我的父亲,从来都无条件地支持她,让在厨房里低声交谈的他们都见鬼去吧!既然话已至此,让这个总是全心全意捍卫珀涅罗珀的马屁精也见鬼去吧!在此期间,他唯一做对的事就是狠狠地抽了罗里和亨利一记耳光。他们居然也拒绝继续弹钢琴。但这是属于我的战斗,不是他们的战斗,至少那时还轮不到他们。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制造出自己的一堆麻烦事,相信我,他们在这方面颇有几分能耐。
对于我而言,这几个月似乎将无休无止地延伸下去。
冬去春来,吉米·哈特内尔依然处处与我作对。他从来不觉得无聊,也没流露出丝毫不耐烦。他在男厕所里掐我的乳头,打得我整个下体都是瘀青。他很擅长使出拳击赛中下三烂的招数。就这样,他和珀涅罗珀一直虎视眈眈,等着我在不断袭来的重压下崩溃。
我多希望她能发泄出她的怒火!
我多么希望她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或者用力撕扯自己用洗发液洗过的头发。
但没有,哦,不,她这次给了那尊沉默的雕塑十足的面子。她甚至为我改了规矩——练习时间又被延长了。她会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和我一起等待,我的父亲会给她端来咖啡、涂了果酱的烤面包和茶。他还会递给她饼干、水果和巧克力。一堂堂课带给我的是一阵阵的腰酸背痛。
一天晚上,我们一直耗到午夜时分,这就是发生转折的那一晚了。我的弟弟们都上床睡觉了,像往常一样,她陪我耗到了最后一刻。当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向沙发时,她还坐得笔直。
“嘿,”她说,“你这样算作弊——只能坐在钢琴旁边或者是直接上床睡觉。”就是在这一刻,我清醒过来,我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有点崩溃。
满心不快,我又站起身,经过她,朝着走廊走去,并随手解开衬衣扣子。她一下看到了衬衫里我的身体——就在我右胸口处,满是我那个姜黄色头发的头号敌人留下的掐伤与手印。
她很快伸出一只胳膊。
她的手指温柔且小心地划过伤口。
她在钢琴旁一把将我拦下。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我之前也说过,那个时候我们的父母和后来判若两人。
我因为弹钢琴的事恨过他们吗?
当然恨过。
但我因为他们接下来的举动而深爱他们吗?
赌上你的房子、你的车甚至你的双手,当然了。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
我记得自己坐在厨房里,坐在灯光交汇处。
我坐在那儿,说出了一切,他们沉默又专注地聆听着。即便讲到吉米·哈特内尔拥有拳击手一般的威力时,他们也还没能完全弄清状况。
“娘娘腔,”彭妮开口了,“你难道不知道他这样讲愚蠢至极、大错特错,而且……”她搜肠刮肚,似乎在寻找更多形容罪大恶极的词,“而且难以想象?”
至于我,得承认这一点。“真正疼得受不了的是掐我乳头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你怎么从来不和我们讲这件事?”
但我的爸爸显然已经洞悉一切了。
“毕竟他是个男孩子啊。”他冲我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接下来一切都会没事了。“我说的没错吧?你就是这样想的吧?”
珀涅罗珀明白了。
很快,她开始责备自己。
“当然了,”她轻声说道,“就像他们一样……”
和海普诺高中的问题学生一个样。
最后,就在她喝茶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做出了决定。不幸的是,只有一种办法能帮到我。这并不是他们去学校一趟就能解决的问题。寻求他人的帮助并没有用。
迈克尔说了句“好的”。
那代表着一种沉默的宣言。
他继续阐述观点,他说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只有和吉米·哈特内尔混战一场才能平息一切。大多数时间他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珀涅罗珀不时应和,听到某处还差点大笑起来。
她为他的演说和他的决定感到自豪吗?
她想到我后来所经历的一切会感到开心吗?
不。
回想当时的情景,我想这更像是生命给我们的暗示——想象即将面对的恐怖事件,往往是最容易做的事了:
想象是一回事。
真的要付诸实践的时候才会觉得那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迈克尔发表完一通长篇大论,问她:“你觉得如何?”她长叹一口气,但也松了口气。尽管此时开玩笑不合时宜,她还是开起了玩笑。
“好吧,如果只有和那个孩子打一架才能让他重新开始弹琴,我想也就只能这样了。”她很尴尬,但也对我有点佩服了,我却彻头彻尾地感到沮丧。
我的父母本应保护我,用正确的方式教我长大,但他们却毫不犹豫地把我送上校园的绞刑架。我对他们又爱又恨,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才懂得他们是在锻炼我的意志。
说到底,后来,彭妮去世了。
迈克尔离开了。
而我,毫无疑问,将会留下来。
在这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他还是可以教导我,训练我,好让我对付哈特内尔。
那件事有了一个很棒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