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满一整条长廊的艾比画像

也许这正是他们之间缺少的元素。某种活力。

或者只是需要做更多整理与清洁的工作。

不,事实简单明了:

人生已经给艾比·邓巴指出了新的方向,那个她曾经爱过的男孩已经被抛在了身后。曾经他将她呈现于画纸之上,她也因此更爱他,但后来这一切不过只是惯常的生活。他能够捕捉到她站在洗碗槽前大笑的样子,也能捕捉到她站在海边的身影,彼时身后还有一个个滑下浪头的冲浪者。这些画作仍然细节丰富、形态优美,但曾经画作里只有满满的爱意,如今除了爱意之外,还多了一种缺失感。是一种怀旧的感觉。爱与爱的丧失。

有一天,她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她轻声说道:“这真是太可惜了……”

整个郊区仿佛都沉寂下来。

“这真是太可惜了,因为……”

“因为什么?”

像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他其实并不想听她说下去,他转过身,站在厨房的水槽边,不愿直接面对答案。

她说:“我觉得你可能更爱那个画出来的我……你画出来的我是个比真实的我要好很多的人。”

阳光晃动。“别这么说。”他很确信自己在这一刻已经死掉一回了。水流变成灰色,像是被阴云遮蔽住了。“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

当结局到来时,她是在车库跟他做的了断。

他站在那儿,手中还握着画笔。

她的包都已经收拾好了。

一幅画也没带。

当他徒劳地问这是为什么的时候,她一脸歉意。为什么?你是有了别人吗?难道在教堂举行的仪式、曾经在小镇共度的时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吗?

即便是在这样的愤怒理应压过理智的时刻,也只是出现了成串的忧伤,它们自梁上悬下,晃荡飘忽,如同蜘蛛网一般,如此脆弱,它们本就是轻飘飘的东西。

他们的身后是摆满一整条长廊的艾比画像。它们一同见证着这个场景:

她大笑着。她跳起舞来。她宽恕了他。她吃吃喝喝。她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与此同时,画中人就站在他面前——这位还没被画下来的艾比,正在向他解释这一切。他无话可说也无能为力。说了那么多的对不起,也不过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这样抹掉了过去的一切。

他的倒数第二个请求,是让她回答一个问题。

“他现在就在外面等你吗?”

艾比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请求,如同本能反应:

在画架旁的一条小凳上,放着《采矿工》,书页朝下。他把书拿过来,然后递了过去;不知为什么,她接了过去。也许这么做就仅仅是为了在多年之后,能有另外一个男孩和女孩去寻找它……他们会收好书,仔细阅读,然后为之痴迷;他们会躺在一处被人遗忘的废弃空地里,躺在一张床垫上,而这座城市已经满是这种被遗忘的空地——后来的一切都源于此刻。

她接了过去。

她把书拿在手里。

她亲了亲自己的手指,并把那只手放在了书皮上,她是那么悲伤,但又有种很英勇的感觉。她把书拿走了,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迈克尔呢?

他从车库听到了外面的引擎声。

确实有了别人。

他瘫倒在溅满颜料的小凳上,对围绕在他身边的艾比的画像说着“不要”。引擎声变得越来越响,然后渐渐变小,最终完全消失。

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浑身发抖,然后,他静静地哭了。他沉默地流着泪,泪水浸入附近的画作中,那是张已成往事的面庞——之后他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在地板上躺了下来,身子蜷成一团。艾比·邓巴,不,那已经不再是艾比·邓巴。整个晚上,她,许许多多个她,就这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