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几乎所有的小男孩,发现了墙上的小洞儿,都要把脸贴上去,眯缝着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全神贯注地往里边探视一番。尽管父母们可能一再告诫他们,小心瞎了眼睛!他们讲故事,血淋淋的故事,说是有个小男孩就这样往洞里瞧着,突然,洞那边射过来一只箭,或者是洞里边忽然“嗵”的一声,这个小男孩眼睛就瞎了。原来对面也有个男孩,正对着洞口射箭,或者往洞里塞点燃的爆仗。但男孩们见了洞口,依然要把眼睛贴上去,顶多在脑子里想着那支可怕的箭,或者那枚恐怖的爆仗。黑乎乎的洞里有个黑乎乎的未知。黑乎乎的洞的那边,有一片可能与这边截然不同的、鲜亮亮的天地。这应该是人类原初的、宝贵的探索精神。透过洞儿,应该也算人类观察、探究世界的一个方式。
有些男孩长大后保持了这个嗜好,往好的方面发展.最不济他也会成为一个天文爱好者;往坏的方面发展,可能就喜欢往女厕所女浴室墙上钻眼儿。或者也用望远镜,看的却是女人的卧室:偷窥。
方小鱼是从什么时候起,发现了小云老师房子墙上的洞儿,并开始偷窥了呢?现在我已记不清了。
小云老师,单听称呼,就知道是个女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是个很年轻很可爱的女老师。不用说,让小男孩们喜欢死了。因为可爱而美丽,因为可爱而喜欢。小云老师说话像小鸟儿啼叫,还是全校唯一说普通话的,就很动听了,娇,软,甜,每个字吐出来都像蹦蹦跳跳的、亮晶晶的小露珠儿。还有一双时常笑眯眯的小眯缝眼儿,像两道儿圆括号。最可爱的,应该还是她没有老师架子,批评同学时,常蹦出诸如“讨厌死了’、“我不爱你了”之类的话,让受批评的同学幸福得像过生日。特别是对小男生来说,就有了一股暖昧意味,足以让他们浮想联翩。
几年前,我回故乡小镇时,还曾见过小云老师一面。不过,她现在已变成了老张老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脸色焦黄的、胖胖的小老太婆。原本的小眯缝眼儿,确切说,成了眉毛下两道儿不规则的皱纹。应该是未老先衰了。举止间通体透着一股充分成熟后的稳重和漠然。一瞬间里,我感觉那个小云老师,不过是我生命记忆里的一个幻觉,或者是曾经的一个梦里的人物。
我跟她不期然而遇了,是在街上,人流中。刹那间四目相对了。决不可能互相不认识。借用那句传递着咬牙切齿意味的俗话说,就是烧成灰彼此也认识。我分明看到我的脸上堆出诚挚的笑容来,我的眼里闪出火花来,我的嘴咧开来。就在这时,彼时的小云老师、现在的老张老师,脸却扭向了一边;能看到的那半边脸的脸色,骤然阴灰冰冷,却又是那种漠然的阴灰冰冷。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属于那种刻意的忘却。实现的途径就是不认自己嫡亲的学生。要忘掉过去,首先要与故人绝交。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轰然回响:小云老师已经死了。死因不详。
小云老师很爱方小鱼,常爱怜地捏一捏他的小脸蛋儿。柔软冰凉的指头蛋儿刚一触到方小鱼的脸,方小鱼心里就有了震颤,一波赶着一波;而且脸红了,红得像抹了油彩;更要命的是,裤档里也热乎乎的,有了反应。方小鱼想,长大了一定要娶小云老师,我发誓!最大的好处,就是小云老师没收来其他同学的玩具,比如来自上海的铁壳小汽车、比如五彩缤纷的玻璃弹球、比如用自行车链条做的小手枪等等,就统统归他所有了,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就是拆散了摔断了砸碎了,也不用赔。
小云老师就常到方小鱼的梦里去逛逛,笑眯眯的,夸方小鱼的字写得好,不乱。方小鱼刚骄傲地摇摇头晃晃脑,小云老师就正了脸色说,我不爱你了!方小鱼一下子就惊醒了。发愣。
方小鱼显然也进入了一种状态。
就常想跟小云老师接近。只能在下课或者放学了。又不好意思到人家房子去,甚至也不好意思到人家房子门口的院子去。一种莫名其妙的害羞。就常到小云老师房子背后的僻背处徘徊。
小云老师的房子在学校的西北角,一排南北房子最北端的一间。为了防贼,北山墙上原有的窗户已用砖砌严实了。北山墙跟学校围墙间有一段距离,沿围墙栽了一溜儿杨树,杨树下满是杂草、砖块和瓦砾。老鼠、昆虫和蛇的世界。经常还有屎堆。方小鱼每每见了屎堆,不由觉得,这些屎堆无异于是对小云老师最大的亵渎了。每回都抓一些泥土,把屎堆盖起来。
无意中,就发现了砌窗户的砖缝间,在底层有一个洞儿,拇指粗细,洞口打磨得极光滑。爬在小洞儿上,小云老师房子里的大部分景观,就在眼底了。一个新的发现!小云老师批评哪个同学高兴得过火时,常说他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对!是发现了新大陆!更确切的感觉是,方小鱼觉得自己拣到了十块钱。好大好大一笔钱!能买到好多好多东西:好吃的和好玩的!几乎、几乎都能买到一个世界了!
五
我做了个梦,方小鱼对方华说,很怪的梦。我梦见小云老师看着袁圆的脸,而不是看着我的脸,点名,方小鱼!我正想对小云老师说,我在这儿,可是袁圆却答到了,很大声,还站了起来。我还想向小云老师纠正,嘴却像叫一张无形的手捏住了,张不开。我都能看到我的眼睁得圆呵呵的,干着急没办法。小云老师捏了捏袁圆的脸蛋,让她坐下了。我不由地摸了摸我的脸蛋,没有一点感觉。更怪的是,下课后,男同学们邀方小鱼去玩,也冲着袁圆叫,袁圆就跟去了。我也想去,可男同学们一推我的胳膊,我们不跟女生玩……
其实方小鱼的梦还没有讲完,那些男同学突然都变成了警察,举着电影里日本人拿的二八盒子,点着他的额头,强奸犯!再跟着我们,就崩了你!就被惊醒了。这些他当然不敢讲。
跟方小鱼一个被窝里钻着的方华,心里当时正有一个念头在蠢蠢欲动,随便哼哼了一句什么。比起余淑芳来,方华更关注方小鱼,更爱方小鱼,他始终认为方小鱼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可那天早晨,他显然忽视了方小鱼,没有察觉到,方小鱼正经历着一场心灵风暴。
后来方小鱼在无人理睬的情况下,大声念道,做梦不祥,画在南墙……
还是没人理睬。
余淑芳正在煤球炉边为一家人做早餐。从来都是满脑门子官司,当然不屑于理睬方小鱼了。也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脑子里要为孩子留下空间。
方小鱼一只手,偷偷地,也是试探地,伸向方华的腋窝,那儿是一片丛林地带,慌乱地掏了一把,像只老鼠要从樊笼里突围出去。逗爸爸笑倒在其次,提醒爸爸关注自己,应该是主要目的。方华吃了一惊,扭头看着儿子诡秘的、却也是讨好的笑脸,捣蛋鬼!很平淡的一句.既体会不出赞赏,也体会不出嫌恶,更体会不出嗔怨。但绝对没有生气。方华不是不会生气,偶尔生起气来也很怕人。关键是他要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精品男人。精品男人得有涵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