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风花雪月的往事3

方小宇又大声朗诵新近学来的儿歌:

学习苦学习累,

学习还要交学费,

……

没人理睬。其实只是想找骂。

今天是星期天,难得能踉方华一个被窝里钻着睡懒觉。本来他还想问问方华,男人跟女人怎么一结婚,女人肚子就大了?娃娃是不是都是从女人的肚子里生的?女人为啥都爱照镜子?女人为啥跟男人长得不一样,……等等一系列问题。看来问不成了。方华看起来心不在焉:家里气氛也不好。

终于,方华向余淑芳开口了,给我些钱。一人音节就是一只老鼠,哧溜溜排成一串儿,从洞里窜出来了。有些像命令,却没有底气。余淑芳正准备往锅里下米,转过脸来——身子后边蒸汽腾腾,一瞬间里方小鱼感觉余淑芳,像是从某个山洞里飘出来的女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厌烦,或者不屑。

你说什么?精品男人有求于她了,她竟然揣着明白装糊涂。

方小鱼不用装糊涂。方华向余淑芳要钱了。这个家里的财政大权余淑芳独揽。方华领了工资也要如数上缴。俩人常为钱较劲——不是吵架,方华见余淑芳声音尖了利了,要么沉默,在沉默里妥协;要么放下身段,声音柔柔的软软的甜甜的,外带嬉皮笑脸,表现出一种以柔克烈的智谋,和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英雄气概。方小鱼一直觉得很不公平。方华一开口,虽然也费些周折,但余淑芳一给就是三块五块的;而他方小鱼一开口,常常被骂得狗血喷头,偶尔余淑芳发善心了,也仅给他一毛二毛的。方小鱼曾多次想就这个问题,跟余淑芳谈谈,说恰当些,是抗议,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说白了,是他没有勇气。是真的害怕。害怕里掺杂有仇恨。余淑芳有对付方小鱼的绝活(恕我以后再谈)。无形中跟余淑芳就拉开了心理距离。方小鱼常恨恨地想,将来自己娶媳妇,姓余的,名字里带“淑”的、带“芳”的,一概不要!

方华闷着脸,一件一件穿衣服。不吭声。底气不足,用深沉来掩饰,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余淑芳下了米,走到床前,笑吟吟的,你刚才说了什么?

方小鱼看得清清楚楚,余淑芳说话时,脖子扭了两扭;说完了下巴还扬了起来;再加上媚媚的笑容点染,似乎想表现出一股妖媚之气。

长大后,我常想,有些女人的妖媚之气,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或者是狐狸精投胎转世,一笑一颦都浑然天成;而有些女人,比如我妈妈,就是下工夫扮妖媚,也得下辈子先转世为狐狸,再下一辈子再试试吧。妖媚是一种柔软的、晶亮的、飘渺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浑身都透着生硬、古板甚至戾气的女人,还是省省力气吧。

方华嗡声嗡气地说,都近乎咕哝了,给我些钱。说完了,喉咙里干咳了一声。余淑芳的反应有些反常:往常她一见人伸手要钱,就神经兮兮的。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了。也不习惯。

不是前几天刚给了你五块吗,仍旧笑吟吟的。

花完了。方华跳下床,做出急着出门上厕所的样子。

余淑芳趔开身子,让方华过去,望着方华的背影,脸上垂下了灰黑布帘子,目光是狐疑的、怨恨的。

方小鱼赶紧把头缩进被窝里。感觉今天早晨大家都怪怪的。

我后来常想起这一幕。夫妻关系到了这种地步,这个家还有维持的必要吗?

妈妈跟爸爸的离婚大战,确实是一场持久的心理战、神经战。妈妈没想到,爸爸在她提出离婚之后,仅仅矜持了一天半时间,就同意了。本来,妈妈是准备看看这个标准男人,是怎样给她跪下来,痛哭流涕地乞求她原谅,乞求她收回成命的。或者是准备看看,这个精品男人,是怎样以他的闷声不想、灰头灰脸,来对抗她的离婚成命的。妈妈自认为,她对爸爸太了解了,看到骨子里去了;妈妈有时候却又觉得,她对这个男人其实也吃不透拿不准,这个懒得与她争吵半句的男人,脸上总有一股枪都打不进去的恍兮惚兮,或者说麻木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