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风花雪月的往事2

大家公认方华是个好脾气,余淑芳生冷不忌应该是方华给惯的。有一回,余淑芳傍晚回来,方华正跟几个同事在床上打扑克,地面上桌面上都脏乱得一塌糊涂。没等客人走完,余淑芳就骂了起来,骂方华。余淑芳骂人很有水平,脸板得很有水准,语调不高,不用粗话,但句句刀子似的直扎人心窝,其它地方一般不屑于扎,好像这张嘴天生就是一杆丈八蛇矛。方华觉得太丢份了,也折了客人面子,“噌噌噌”几步窜到余淑芳跟前,你骂谁?这话就问得很有余地了,倘若余淑芳能说一声,我骂方小鱼,大家就都顺坡溜了。谁料余淑芳下巴一扬,逼视着方华,我骂你,咋的?四只眼就瞪到了一块儿了,像两只争夺配偶的公鸡。未走的客人也都觉得余淑芳欠揍,眼巴巴静等着看方华打老婆——这可是稀奇事呀!谁知等来的却是方华还算有些义正词严的报怨,要骂我,也提前给我打声招呼。抱怨完了,还搔搔头皮,很忸怩的样子。

哈!这就是我的爸爸妈妈,一对儿欢喜冤家。在他们不到二十年的婚姻生活里,妈妈练就了一张骂人的铁嘴,和一副为所欲为的虎胆——表现出来的就是敌意、挑衅和无休无止的唠叨:似乎是为了抓住什么和证明什么。而爸爸则练就了一对刀枪不入的耳朵,和一副海纳百川的忍让心肠。这种忍让和宽容,可能起因于不想让人笑话,毕竟住在自家单位里;也可能是因为爸爸本性懦弱。然而,我觉得更多的,它们应该类似于某种冷漠,一种出自于蔑视的冷漠;又或者,它们跟爸爸内心的歉疚有关,对自己在外面乱搞女人的歉疚。谁能说得清呢,人的内心?

我上中学以后,每每看到家里让妈妈搅得狼烟四起,而爸爸闷声不响,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就高声断喝,你们离婚吧,干脆离婚!在我十八岁那年,妈妈终于扛不住了(是扛不住了吗?),对爸爸说,我们离婚吧。我忍受不了了。成天提心吊胆的,再这样下去,我会疯了的。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很为妈妈的英明决策欢欣鼓舞。她终于活明白了。爸爸稍微矜持了一下,仅仅一天半——他可能认为摆摆某种姿态是必要的——也同意了:离吧!

经了一番曲折后,就离了。意味着一种长达十八年的状态的结束。我后来常想,人的忍耐力有时候惊人得很。或者说,人应该具备的某种生存智慧,其实麻木得很——不是短缺,而是麻木——竟然把自己十八年的生命,搭进了一种自己决不想进入的状态之中,而不思自拔!

好了,现在,大家都将进入一种新的状态——至少他们刚离婚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能轻易地说,爸爸和妈妈的结合是个错误。至少妈妈到临死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曾嫁了个她爱的人,这意味着追求幸福。似乎更重要的,妈妈认为自己打败了所有情敌,打了一场胜仗。毕竟像爸爸这样的标准男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尽管当时爸爸的桃色新闻已经满天飞了,她不在乎。她充满了自信,自信能驾驭得了这个男人。

当年,俩人经媒人一撮合,没几天就到了供销社后院爸爸的床上。我就在妈妈的肚子里生根发芽了。但爸爸却是抱着跟妈妈玩一玩的态度,并不想跟妈妈结婚。妈妈立即进入了一种追求个人幸福的战斗状态。而在她子宫里游弋的我,天经地义成了人质。爸爸则进入了一种应战状态。于是——

威胁。

扯皮。

泪水。

逃避。

游说。

冷漠。

……

终于,俩人到镇政府领了红本儿。妈妈爸爸结婚的时候,我是幸运的见证人。当时我已处于破壳而出的状态,应该有了一定的听力,礼宾先生吆喝拜毛主席相拜高堂的声音,应该会在我大脑皮层上划一道沟回的。

后来我常想,倘若爸爸跟妈妈由认识到结婚,不是这种状态,而是相亲相爱——那种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状态,他们以后的婚姻生活将会是什么状态?无疑是对生活可能性的一种猜测,似乎没有答案。生活没有可供猜测的可能性,只有已经过去的和正在发生的。它们不需要猜测。

后来我也常想,我是在万分危险的状态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倘若爸爸宁死不从,妈妈还会不会生下我呢?倘若爸爸当初坐怀不乱,我会在妈妈的肚子里生根发芽吗?倘若妈妈也跟现在的年轻人一样,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刚刚发芽的我还会不会继续生长呢?再追根索源,倘若那个媒人不是一拍脑袋,把妈妈介绍给了爸爸,我还有到这个世界上的可能吗?继而我又想,倘若妈妈不是介绍给了爸爸,而是其他的什么人,妈妈生出来的孩子,还是方小鱼吗?反过来想,倘若爸爸不是跟妈妈搞一夜情,而是跟其他什么女人,还会生出一个方小鱼吗,等等等等。

显然也是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是对生活可能性的猜测。似乎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存在着。存在于一种状态中,既定的、似乎无可更改的状态。这个状态框定了我叫方小鱼,而不是其他的什么鱼或者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