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误会我了,”玛丽平静地说,“牙买加旅馆的老板不过是我的一个姻亲。我为什么一直生活在那里现在并不重要,要说起来,话就太长了。我比你,比这一带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害怕、厌恶他,而这是有原因的。我来这儿是为了通知巴萨特先生,老板打算今晚离开旅馆,逃脱司法的惩罚。我有他犯罪的铁证,我觉得巴萨特先生并不拥有这样的证据。你对我说他已经走了,说不定现在就在牙买加旅馆。这样看来,我来这儿算是白来了。”
然后,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眼神茫然地盯着火苗。她已穷尽她的才智,眼下无法再放眼未来了。她疲倦的脑子告诉她,她今晚的辛劳已失去意义,变得枉然。她真希望自己从没离开过她在牙买加旅馆的卧室,因为巴萨特先生无论如何都会去的。如今,由于她偷偷摸摸的干涉,她已经铸成她原本希望避免的大错。她外出的时间太久了。姨父现在应该已经猜到真相,并很有可能逃走了。巴萨特老爷和他的手下将扑向一座空无一人的旅馆。
她再次抬起眼睛,望向女主人。“我来这儿算是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她绝望地说,“我觉得那是个聪明的主意,到头来却只是成功地把我自己耍了,把别人也都耍了。我姨父发现我的房间没人,便会立即猜到是我出卖了他。他会在巴萨特先生抵达之前就离开牙买加旅馆。”
乡绅的夫人现在放开了拉铃绳,朝她走去。
“你的话很诚恳,我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乡绅的夫人亲切地说,“如果说我刚开始看错了你,那我向你道歉,但牙买加旅馆的名声太可怕了。我相信,突然面对旅馆老板的外甥女,任何人都会做同样的事情。你被放在一个吓人的位置上了。你一个人跑了那么远的路,来这儿通知我丈夫,我觉得你很勇敢。问题是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我愿意按照你认为最好的方式帮你。”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玛丽一边说,一边摇头,“我觉得,我必须等在这儿,直到巴萨特先生回来。当他听说我如何铸成大错,他会很不高兴,不愿意见我。上帝知道,无论受到什么责备,我都不冤枉……”
“我会替你说话的,”巴萨特夫人回答道,“你不可能事先知道我丈夫已经接到通知。如果需要的话,我很快就能把他安抚好。而且,看到你安全地待在这儿,他会感到欣慰的。”
“老爷是怎么突然知道真相的?”玛丽问道。
“我不清楚。就像我已经告诉你的那样,他今天上午突然被叫走。在他上马离开之前,他几乎什么都没给我讲。现在,你就休息一下,暂时忘了这件令人厌恶的事情,好不好?你还没吃饭吧,肯定饿了。”巴萨特夫人再次靠近壁炉。这一回,她拉了三四下铃。尽管她很焦虑、苦恼,但仍不由自主地发现了这种情景的嘲讽意味。女主人要款待她。而就在不久前,女主人还打算让仆人抓住她;现在,仆人则将给她带来食物。她还想起在集市上,女主人披着天鹅绒斗篷,戴着装饰有羽毛的帽子,为自己的马付了一大笔钱。她想知道,女主人是否已发现自己受骗了。如果她在那次欺骗中扮演的角色暴露,想必女主人很难如此大方地款待她。
就在此时,先前的那个仆人出现了,一脸好奇。女主人让他给玛丽带一盘晚餐。那几条狗跟着他进了房间,现在和玛丽交上了朋友,摇着尾巴,将柔软的鼻子伸到她手里,把她当成了家庭的一员。她出现在北山宅邸仍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虽然她尝试了,但她还是不能抛开焦虑,放松下来。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坐在红彤彤的炉火前,因为在外面的黑暗中,在牙买加旅馆,生与死正短兵相接。她机械地吃着,一边强迫自己把她所需要的食物往下咽,一边听着女主人在旁边和她闲聊。女主人虽然亲切,却错把漫无目的地说个不停当作缓和焦虑的唯一方式。她没有意识到,闲聊会增加焦虑。玛丽吃过晚餐,再次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盯着炉火。为寻求合适的使玛丽分心的方式,巴萨特夫人拿出她画的一册水彩画,翻页展示给玛丽看。
壁炉架上的时钟以刺耳的声响报告了八点钟的到来。玛丽再也无法忍受了。这种慢吞吞的无所作为比危险和追捕还要糟糕。“请原谅,”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你待我很好,我感激不尽,但我很焦急,无比焦急。我满脑子都是我可怜的姨妈,她现在也许正在遭受地狱般的折磨。我必须知道牙买加旅馆现在的情况,今晚我得再步行回去。”
巴萨特夫人苦恼地扔下她的画册:“你肯定很着急。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于是想试着分散你的注意力。情况该有多可怕呀!我和你一样担忧,为了我丈夫。但是,你现在不大可能一个人回到那里。唉,等你到了那里,午夜已过。再说,天知道你在路上会不会出事。我会吩咐人把那辆两轮马车备好,让理查兹和你一起去。他是最值得信赖的,最可靠的,必要的话还可以带上武器。如果战斗仍在继续,你最好在山脚下看着,不要靠近,直到战斗结束。我其实想和你一起去,可我身体不太好……”
“你肯定做不了那种事,”玛丽连忙说,“我习惯了危险和在夜里赶路,你不习惯。要是现在让你套上你的马,叫醒你的马夫,那我就给你添大麻烦了。请你放心,我一点儿都不累了,我能步行。”
但是,巴萨特夫人已经拉了铃。“去告诉理查兹,让他把那辆两轮马车备好,”她对感到惊讶的仆人说,“等他到了,我会给他进一步的指示。”然后,她给玛丽准备了带兜帽的厚斗篷、厚毯子和暖脚炉,并一再解释说,如果不是她的健康不允许,她说什么也会和玛丽一起去。玛丽对此深感欣慰,若要完成如此不顾后果、危险、不合常规的行动,巴萨特夫人很难算得上一个理想的同伴。
一分钟后,理查兹赶着那辆两轮马车来到了门口。玛丽立即认出,他就是那个当初和巴萨特先生一起骑马去牙买加旅馆的仆人。他原本不愿意在星期天晚上离开他的火炉,但获悉了他的任务后,他的不情愿消失了。在腰间别上两把大手枪、接到可以向任何威胁马车的人开火的命令后,他脸上立即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粗暴、舍我其谁的神色。玛丽爬上车,坐在了他的旁边。那几条狗齐声叫唤,仿佛是在道别。在马车拐了个弯,房屋消失不见后,玛丽才意识到,她所采取的行动很可能非常鲁莽、危险。
在她离开牙买加旅馆的五个小时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即使乘坐马车,也几乎不可能在十点半以前到达。她无法制订计划,只能见机行事。月亮现在高挂天空,清风拂面,她感到自己勇气倍增,能够面对任何即将来临的危险。无论前往行动现场的路途多么危险,都比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样坐着听巴萨特夫人东拉西扯要好。这个理查兹配备了武器,必要时她自己也可以使用一把枪。他无疑非常好奇,但她对他提出的问题只做了简短回答,没有鼓动他。
接下来的旅途一片沉默。在多数时间里,除了路面上不断响起的马蹄声,以及从寂静的树林里不时传来的猫头鹰叫声,再无其他声响。当马车驶上通往博德明的公路时,灌木树篱的沙沙声和乡间低语被抛在了身后。黑暗的沼泽再次在两侧伸展,包围着道路,宛如一片沙漠。在月光的照射下,公路就像一条白色的缎带。它蜿蜒曲折,消失在远山的怀抱之中,一览无余,杳无人迹。除了他们自己,今晚公路上再无旅人。圣诞节前夕,当玛丽坐车抵达这里时,风恶狠狠地鞭笞着车轮,雨重重地砸在车窗上。而现在,空气依旧寒冷,静得出奇,沼泽安卧于月亮之下,银光闪闪。石山黑黢黢的,向着天空仰起它们瞌睡的脸。参差不齐的花岗岩沐浴在月光之中,变得柔和、光滑、安详。古老的神祇熟睡着,没有什么打扰他们的清梦。
马拉着车,轻快地驶过了玛丽曾孤身一人行走过的漫漫长途。她现在能够辨认出道路的每一个拐弯,以及那些被沼泽里生长的草丛与扭曲的金雀花茎侵占了的地方。在离她不远的河谷里,将会亮起奥特尔南的点点灯火。五岔口的五条小径已从道路上岔出,仿佛五根手指。
穿过前面那片可怕的荒野就到牙买加旅馆了。即使是在寂静的夜里,风还是会造访这里,这四周无遮无拦,非常空旷。今晚,风从西边的拉夫石山吹来,冷如刀割,裹挟着湿地的气息,在严酷的草地和奔腾的溪流上吹过。道路穿过沼泽,起起伏伏,路上仍无人畜踪影。尽管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玛丽还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哪怕是最轻微的动静,也会被放大。理查兹说,巴萨特先生一行有十二人左右,两公里之外就能轻松地听见他们闹出的动静。
“他们应该在我们之前就到了,”他对玛丽说,“旅馆老板的双手被绑着,正对着老爷骂骂咧咧。如果他无法再害人,对这一带绝对是件好事。要是老爷行动顺利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无法害人了。我们不能早点儿赶到那里,真是遗憾。我觉得抓他需要费一番工夫的。”
“如果巴萨特先生发现他的鸟飞了,就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工夫了,”玛丽平静地说,“乔斯·梅林对这些沼泽了如指掌。一旦他在一个小时或更早前察觉到什么,那么他一刻也不会停留。”
“我的主人也是在这儿长大的,和旅馆老板一样,”理查兹说,“如果要在这一带进行一场追逐,那我一定赌老爷赢。他从小到大都在这里打猎,差不多有五十年了。我敢说,狐狸跑到哪里,老爷就会追到哪里。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等这只狐狸开始逃,他们就会逮住它。”玛丽任由他说了下去。与女主人亲切的闲聊相比,他偶尔有些结巴的话语并不让她心烦。在这个紧张的夜晚,他宽阔的后背和诚恳、粗糙的脸给了她一些信心。
他们就要抵达道路的低洼处和那座横跨福伊河的狭窄桥梁。河水在石头上迅速流过,玛丽能够听见潺潺的水声。牙买加旅馆附近那座陡峭的山丘耸立在他们面前,在月光下白花花一片。当黑乎乎的烟囱出现在山顶之上时,理查兹陷入沉默,摸着别在腰间的手枪,清了清喉咙,稍显不安地扭了下头。玛丽现在心脏跳得飞快,紧紧地靠在马车一侧。马低着头,开始专心致志地爬坡。玛丽觉得马蹄在路面上弄出的嗒嗒声太响,希望它们能轻一些。
当他们接近山顶时,理查兹转过身,冲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你是不是最好坐在马车里,在路边等着?我往前走,看看他们在不在那儿。”
玛丽摇了摇头。“最好我去,”她说,“你在后面跟着,稍微拉开一点儿距离,要不就待在这儿,等我喊你。毕竟,从这样的寂静来看,老板已经在老爷和他的手下来之前就逃了。不过,假如他,也就是我姨父,还在这儿,我能冒险与他撞见,你不能。给我一把手枪,这样我就不怕他了。”
“我不认为让你一个人去是对的,”理查兹有些怀疑地说,“你也许正好会撞见他,那我恐怕就再也听不见你的声响了。就像你说的,这种寂静有些不对头。我曾预料到会有喊叫和搏斗,我主人的喊声会最大。无论如何,现在这样太不正常了。他们肯定有事在朗瑟斯顿耽搁了。我觉得吧,如果我们转到那边的小径上,等着他们来,也许更明智。”
“我今晚等够了,等得快要疯了,”玛丽说,“我宁可迎头撞上我姨父,也不愿躺在这儿的沟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我担心的是我姨妈。她没有参与这种事情,清白得像个孩子。要是可以的话,我想照顾好她。给我一把手枪,让我走吧。我能像猫那样走路,我也不会把头伸进套索里,我向你保证。”她脱掉那件曾替她抵御夜晚寒气的带兜帽斗篷,抓住他不情愿递给她的手枪。“不要跟着我,除非我大喊,或发出某种信号,”她说,“如果你听见枪响,那还是最好跟过来。虽然如此,跟过来时也要小心。我们都不需要像傻瓜那样使自己身处险境。在我看来,我相信我姨父已经逃走了。”
她现在希望姨父已驾车进入德文郡,整个事件就可以得以结束。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一带将可能以最小的代价摆脱他。他甚至会像他说过的那样,重新开始生活,或更有可能的是,藏匿在某个距离康沃尔五百英里的地方,酗酒而死。她现在对抓捕他不感兴趣了。她只想结束这一切,把一切甩到脑后。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过她自己的生活,忘掉他,远离牙买加旅馆。报复没有什么意义。看着他被五花大绑,可怜巴巴,被乡绅和手下包围,也几乎不会让她心满意足。她刚才还信心满满地向理查兹保证,但就算她手里有枪,她还是害怕与姨父碰上。想到她有可能在旅馆走廊里突然遇见他,他会准备发动攻击,他充血的眼睛盯着她,她不由得在院子前停下了脚步,回头瞥了一眼沟渠里的黑影。那是理查兹和马车。然后,她端起手枪,手指扣住扳机,绕过石墙的角落,望向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马厩门关着。旅馆和她七小时前离开时一样黑暗、寂静,门窗上着闩。她抬头望向她卧室的窗户,发现玻璃窗的裂口宽阔,空空如也,自打她下午从那爬出以来就没变过。
院子里没有车辙印,也没有为离开做准备的迹象。她悄悄走向马厩,把耳朵贴在门上,等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矮种马在他的隔间里不停地动,蹄子把鹅卵石踢得叮当响。
这样看来,他们没有离开,她的姨父仍在牙买加旅馆。
她的心沉了下去。她考虑要不要回到理查兹和马车那里去,按照他的建议等待乡绅巴萨特带着人到来。毫无疑问,如果姨父打算离开,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单单装车就需要一个小时,出发时间应该在将近八点。他也许改变了计划,决定步行,但那样一来,佩兴丝姨妈绝不可能和他一起走。玛丽犹豫了。情况现在变得非常奇怪,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她站在门廊边,聆听着。她甚至想试着拧一下门把。毫无疑问,门是锁着的。她冒险绕过房屋的角落,向前走了几步,经过酒吧的入口,通向厨房后面的菜园。她蹑手蹑脚,始终躲在阴影里,来到一个烛光会从厨房百叶窗缝隙中射出的地方。但现在那里没有光。她靠近百叶窗,把一只眼睛贴到缝隙上。厨房里暗如地窖。她把手放在门把上,慢慢扭动它。让她感到惊讶的是,门把动了,门开了。她完全没有料到进入会这么容易,一时间蒙了,不敢进去。
如果她的姨父坐在椅子上,枪放在膝头,等着她,该怎么办呢?她现在也有枪,但她心里还是没底。
她非常缓慢地把脸伸进门缝,没有听见声响。透过眼角的余光,她能看见炉火的灰烬,但火焰的红光几乎不见了。于是她知道,那里没有人。直觉告诉她,厨房已经空了几个小时。她把门完全推开,走了进去。房间里又冷又潮。她等待着,直到眼睛习惯了黑暗。她能够分辨出餐桌的轮廓,以及旁边的那把椅子。桌子上有一根蜡烛。她拿起蜡烛,把它伸进微微泛红的炉火中。蜡烛被点亮了,烛光摇曳。等烛火燃烧得够旺,玛丽把蜡烛高举过头顶,环视四周。厨房依然留有为离开做准备的痕迹。椅子上放着佩兴丝姨妈的一个包裹。地板上堆着一堆没被卷起的毯子。姨父的枪像过去那样,还竖在房间的角落里。那么,他们应该是决定再等一天,现在正在楼上房间的床上睡觉。
通向走廊的门大开着。寂静变得比以往更加令人压抑,静得是那样离奇、恐怖。
哪里有些不对头。只有缺少了某种声响,才有可能解释这种寂静。玛丽意识到,她没有听见时钟发出的声响。时钟嘀嗒的走动声已经停了。
她步入走廊,再次聆听起来。她是对的。房子之所以那么静,是因为时钟停了。她慢慢向前走去,一只手举着蜡烛,一只手端着手枪。
她转过了角落。长长的幽暗走廊在那里分了个岔,通到了门厅。她看见了那座时钟。时钟一直靠着客厅门边的墙放着,如今却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木质构件摔裂了。曾经放时钟的墙面现在露了出来,光秃秃的,让人感到陌生。留着深黄色污迹的壁纸与墙上褪色的图案形成了鲜明对比。倒下的时钟横在狭窄的门厅里。直到来到楼梯口,玛丽才看见了时钟另一边的情况。
牙买加旅馆的老板脸朝下躺在破碎的东西之间。
倒下的时钟刚开始遮住了他,他趴在阴影里,一条胳膊高甩过头顶,另一只手紧抓着破裂的门。由于叉着腿,一只脚压着护壁板,他的身形看上去比活着时更大,魁梧的身躯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石头地板上有血。血迹位于他的肩膀之间,现在已经发黑,几乎干了。刀子应该就是刺中了那里。
当他从后面被刺中时,他肯定伸出了双手,然后拽着时钟,一起跌倒了。当他的脸撞到地面上时,时钟也跟着他倒下。他手抓着门,死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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