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玛丽花了很长时间,才离开了楼梯。她丧失了某种力量,变得软弱无力,就像躺在地板上的那个人一样。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上,例如从破裂的钟面上崩落、沾着血的玻璃碎片,以及前面墙上那块褪色的污迹,时钟原先就靠在那里。

一只蜘蛛趴在姨父的手上。那只手一动不动,没有想摆脱蜘蛛的意思,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姨父应该会把蜘蛛摇落的。然后,蜘蛛顺着他的手,爬到他的胳膊上,朝远处的肩膀爬去。等爬到了伤口处,蜘蛛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又绕着伤口爬了一圈,随后好奇地返回了伤口。它爬行迅速,似乎无畏无惧,让人觉得可怕,仿佛是对死亡的亵渎。蜘蛛知道老板已无法伤害它。玛丽也知道这一点,但她并没有像蜘蛛那样丧失恐惧。

最让她感到害怕是那种寂静。时钟不再嘀嗒作响,她非常渴望它能再次响起来。那种缓慢的、类似因为窒息而发喘的声音曾经是那样让人放心,是一种一切正常的象征。

她手里的蜡烛照亮了四壁,却照不到楼梯顶部。那里的黑暗冲她张着嘴,宛如深渊。

她知道她再也不会登上楼梯,也不会踏上空荡荡的楼梯平台。无论她周围和上方的东西是什么,它们都应该不受扰动地留在那里。死亡今晚降临了这座房屋,它险恶的幽灵仍在空中盘旋。她现在觉得,这就是牙买加旅馆一直在等待、恐惧的东西。潮湿的墙壁、咯吱作响的木板、空中的低语,以及莫名的脚步声,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座觉得自己长期受到威胁的房屋发出的警告。

玛丽颤抖起来。她知道,这种寂静的本质源于很久以前被埋葬并被遗忘的东西。

她最害怕的是恐慌。尖叫挤到了唇边,摸索前行的脚跌跌撞撞,手击打空气寻找走廊。她害怕自己会陷入恐慌,丧失理智。此外,最初发现姨父已死带来的震惊感有所减弱,她知道恐慌可能向她袭来,包围她,让她窒息。她的手指有可能丧失抓握的能力和触觉,蜡烛会从她手里掉落,然后她会独自被黑暗笼罩。一种强烈的逃跑欲望控制了她,但她克制住了。玛丽退出门厅,朝走廊走去,烛光在气流中摇曳。她来到厨房,看见门依旧朝菜地开着,顿时就丧失了镇定。她不顾一切地从门里跑出来,哽咽地跑到了外面寒冷的空气中。她的手轻触着石墙,转过房屋的角落,然后像个猎物那样穿过院子,来到公路上,乡绅的马夫那令人熟悉的健硕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来扶住她。玛丽抓着他的腰带,感觉安全了些。在极度震惊的情况下,她的牙齿抖个不停。

“他死了,”她说,“躺在地上死了。我看到了。”无论玛丽怎么努力,都无法停下牙齿的咯咯作响和身子的阵阵发抖。理查兹扶着她到了路边,回到马车边上,取来那件斗篷替她穿上。玛丽紧紧裹着斗篷,对这样的温暖充满感激。

“他死了,”她重复道,“后背被刺了一刀。我还看见了他外套被刺破的地方,还有血。他脸朝下趴着。时钟和他一起倒在地上。血干了。他看上去像是在那里躺了有一阵子。旅馆又暗又静。没有其他人。”

“你姨妈离开了?”马夫低声问。

玛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必须赶快出来。”

他看着她的脸,她显然已没有力气,随时有可能倒下。他搀着她上了马车,然后坐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好了,哎,”他说,“没事了。哎,你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吧。没人会伤害你。这个时候没人能。好了好了,哎。”他低哑的声音缓解了她的情绪。她蜷缩在他旁边,温暖的斗篷围到了她的下巴。

“那不是一个姑娘家该看的东西,”他对她说,“你当时就应该让我去。我真希望你没去,而是待在马车里。对你来说,看见他被杀害,死翘翘地躺在那里,太可怕了。”

他的话减轻了她的恐慌。他那同情虽然朴实,却很有益处。“那匹马还在马厩里,”她说,“我贴在门上听见了它的动静。他们根本没有做完离开的准备。厨房门没锁,那里的地板上放着包裹,还有毯子,是打算装到车上的。意外肯定出在几个小时以前。”

“我有点儿纳闷儿老爷在干什么,”理查兹说,“他应该在这之前就到了呀。他要是来了,我会轻松一些,你可以把情况告诉他。今晚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你压根儿就不该来。”

他们双双陷入沉默,看着道路,等待着乡绅的到来。

“是谁杀了老板呢?”理查兹问,他感到十分困惑,“他能对付大多数男人,至少能打个平手。不过,虽然如此,但是想杀他的人有的是。要是真有谁如此让人讨厌,那就是他。”

“有个小贩,”玛丽语速缓慢地说,“我都把小贩忘了。肯定是他,从上锁的房间里逃了出来。”

她认定了这种想法,以便逃避另外一种可能。她现在急切地把情况重新讲了一遍,讲了小贩昨天夜里来到旅馆的情形。这桩罪行似乎立即得到了证明,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他逃不了多远就会被老爷逮住,”马夫说,“你可以相信这一点。在这些沼泽里,没人能躲得了,除非他是当地人。我以前从没听说过小贩哈里。不过,唉,听大家说,康沃尔每个犄角旮旯都有乔斯·梅林的手下。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就像这乡里的渣滓。”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下去:“你要是想让我去旅馆,那我就去,亲自看看他有没有留下痕迹。可能有东西……”

玛丽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不想又一个人待着,”她连忙说,“随你把我当成胆小鬼吧,可我真受不了了。要是你进了牙买加旅馆,你就会明白,那个地方有一种非常不祥的安静,无论是不是有尸体躺在那里。”

“我还能回想起那座房屋空着的时候,你姨父那时还没来这儿,”马夫说,“我们会带着狗去那儿抓老鼠,消遣消遣。我们当时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来这儿。这房子看上去就是个孤零零的空壳子,没有自己的灵魂。但是呢,你听我说,老爷一直把它修缮得很好,等着人租它。我本人来自圣尼奥塔,在服侍老爷之前从没来过这儿,但我听人说,牙买加旅馆过去欢声笑语,高朋满座,住在里面的人友善、幸福,路过的旅客总是能找到休息的地方。那时候客运马车都在这里停留,现在却再也不是那样了。在巴萨特先生小的时候,猎狗每个星期都会在这里聚一次。也许这样的景象还能再次出现。”

玛丽摇了摇头。“我只见过罪恶,”她说,“我只在这里见过苦难、残忍和痛苦。在我姨父来到牙买加旅馆时,他肯定把他的阴霾投向了原本美好的东西,于是那些东西就死了。”他们的声音低得就像耳语。他们几乎无意识地扭过头,瞥了一眼那些高高的烟囱。那些烟囱直插天空,灰蒙蒙的,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谁也没有勇气先开口。马夫是出于关怀和得体,玛丽则仅仅出于恐惧。然后,她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低沉:

“我姨妈也出事了。我知道这一点。我知道她也死了。那就是我害怕上楼的原因。黑暗中,她躺在那里,在上面的楼梯平台上。那个杀了我姨父的人也杀了她。”

马夫清了清喉咙。“她说不定逃出去了,逃到了沼泽地里,”他说,“她说不定沿着路去求助了。”

“不,”玛丽低声说,“她永远不会那么干。她只会和他在一起,躺在那里的门厅里,蜷缩在他身旁。她死了。我知道她死了。要是我不离开她,这一切就绝不可能发生。”

那个男人沉默了。他帮不了她。毕竟,他和她不熟,也不关心她住在旅馆时那里的屋顶下发生的事情。今晚的责任对他来说就够沉重了,他盼着他的主人到来。若只是打斗怒骂,他还招架得住,毕竟他有些经验。但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发生了谋杀,老板躺在那儿死了,他的妻子也死了,他们像这样蜷缩在沟渠里就显得很不明智。现在最好赶紧离这儿远点,沿着公路找个有人的地方。“我是按照女主人的指示来这儿的,”他尴尬地开口说,“可她说老爷会在这儿。看样子他没……”

玛丽抬起一只手,以示警告。“听,”她厉声说,“你能听见什么吗?”

他们朝着北方,竖耳倾听。没错,是微弱的马蹄声,从河谷外面传过来的,在远处的丘顶。

“是他们,”理查兹激动地说,“是老爷。他总算来了。现在等着吧。我们会看见他们沿着公路过来,进入河谷。”

他们等待着。不一会儿,第一个骑手就出现了。在坚硬白色道路的映衬下,他就像一块黑色的污迹。第二个骑手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个……他们鱼贯而出,飞驰而来,越来越近。那匹在沟渠旁耐心等待着的马竖起耳朵,转过头,想一探究竟。马蹄声更近了,理查兹放心地跑到路上迎接他们,一边喊叫,一边挥手。

带头的掉转方向,拉住了缰绳。在看见马夫后,他吃惊地叫了起来。“你在这儿干什么呀?”他喊道。他就是乡绅本人。他举起手,提醒他后面的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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