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刚开始不信任地盯着那个女人。“不在家?”她重复道,“但这不可能啊。你确信你没搞错?”
她很有信心,所以本能地拒绝这一突如其来对她计划的致命打击。那个女人露出不悦之色,她想不出这个陌生女人为什么怀疑自己说的话。“教区牧师昨天下午离开了奥特尔南,”她说,“吃过饭之后骑马走的。我应该知道,因为是我在给他料理家务。”
那个女人肯定发现了玛丽脸上非常痛苦的失望表情,变得温和起来,说话也客气了不少。“如果你有什么消息,想让我在他回来时转达给他……”她说。玛丽绝望地摇了摇头。在获知教区牧师不在的消息后,玛丽的精神和勇气顷刻间崩溃了。
“那就来不及了,”她绝望地说,“这事关生死。戴维先生不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女人眼睛里再次流露出好奇的眼神。“有人生病了?”她问道,“我能告诉你我们的医生住在哪儿,如果那能帮到你的话。你今晚是从哪儿过来的?”
玛丽没有回答。她在拼命地想摆脱困境的办法。来奥特尔南,然后又在没有获得帮助的情况下回到牙买加旅馆,这是不行的。她无法信任村民,他们也不会相信她的说法。她必须找到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一个多少了解乔斯·梅林和牙买加旅馆的人。
“离这儿最近的治安官是谁?”她终于问道。
那个女人皱起眉头,思考着这个问题。“没有哪个治安官离我们奥特尔南这儿近,”她有些迟疑地说,“哎,最近的应该是北山的巴萨特老爷,离这儿肯定有四英里,或多或少。我说不准,我从没去过那儿。你今晚一定要去那儿吗?”
“我非去不可,”玛丽说,“我别无选择。我也必须抓紧时间。请原谅我这么神秘,可我遇到了大麻烦,只有你们的教区牧师或哪位治安官才能帮我。你能不能告诉我,去北山的路好不好找?”
“好找,很容易。你沿着去朗瑟斯顿的路走两英里,然后在收税关卡那儿右拐。但是,像你那样的姑娘,很少有谁会在天黑之后步行。我自己从没步行过。沼泽地有时会有暴徒出没,你可不能信任他们。我们这些日子都不敢冒险离家太远,就连公路上都有人抢劫,还总有暴力事件发生。”
“谢谢你的同情。我非常感激,”玛丽说,“可我这辈子都住在一些偏僻的地方,我不怕。”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那个女人回答说,“可你最好待在这里等牧师回来,如果可以的话。”
“那不可能,”玛丽说,“不过等他回来,你能不能告诉他,也许……不过,等一下。如果你有纸和笔,我会给他写个解释的纸条。那样更好。”
“来我的小屋吧,你可以写下你想写的东西。等你走了,我会立刻把条子拿到他的房子,放到他的桌子上,他一回到家就能看到。”
玛丽跟着那个女人去了小屋。当那个女人在厨房里找笔的时候,她不耐烦地等待着。时间正在迅速流逝,多出来的去北山的旅途已打乱此前的所有计划。
她很难在见了巴萨特先生后立即返回牙买加旅馆,也很难寄希望于她的离开没有被发现。姨父会因为她的逃走而警觉,在预定时间之前离开旅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么她的任务就徒劳无益了……那个女人现在拿着纸和羽毛笔回来了,玛丽不顾一切地动笔了,没时间停下来斟酌词语。她潦草地写道:
我来这儿是想寻求你的帮助,但你不在。你现在应该已像全国的人那样,怀着恐惧听闻了圣诞节前夕海岸上发生的船只失事事件。那是我住在牙买加旅馆的姨父干的,还有他的同伙。你可能已经猜到了。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遭到怀疑。出于这个原因,他计划今晚离开旅馆,越过塔玛尔进入德文郡。发现你不在,我现在只好尽快去找北山的巴萨特先生,把一切都告诉他,通知他我姨父要逃,让他立即派人去牙买加旅馆抓我姨父,以免来不及。我将把这个条子交给你的管家,相信她会把它放在你一回来就能看见的地方。匆匆不能尽意。
此致
玛丽·耶伦
玛丽把纸条叠好,交给旁边的那个女人,向她致谢,并让她放心,说自己不害怕走那条路。然后,她便踏上了那条四英里或者更长的去北山的路。她从奥特尔南登上山丘,心情沉重、沮丧,有一种孤立无援之感。
她对弗朗西斯·戴维太信任了,甚至迄今为止也很难意识到,他的不在会使她如此失望。当然了,他并不知道她需要他。但纵然他知道,他的计划说不定还是在她遇上麻烦之前就定好了。她什么也没做成,就把奥特尔南的灯光抛在了身后,难免感到沮丧、痛苦。也许,就在此刻,姨父正在咚咚地敲她的房门,喊她答话。他会等一会儿,然后破门而入。他会发现她已经走了,破碎的玻璃窗会让他明白她是怎么走的。至于这是否会严重破坏他的计划,只能靠猜了。她无法获知。她担心的是佩兴丝姨妈。想到姨妈浑身颤抖地踏上旅途,像一条狗那样被主人拴着,玛丽不由得攥紧拳头,仰起脸,在空荡荡的白色道路上飞奔起来。
她终于抵达了收税关卡,然后按照奥特尔南的女人告诉她的那样,转向那条狭窄、弯曲的小径。高高的树篱遮挡了她两边的原野,昏暗的沼泽远离了她的视线。小径七拐八弯,犹如她在赫尔福德时走的那些小径。绕过荒凉阴沉的公路,眼前的景致大有不同,也让她重新燃起了信心。为了使自己振作,她想象巴萨特一家和蔼可亲、彬彬有礼,就像特雷洛瓦伦的维维安一家那样,会怀着同情和理解听她讲述。她以前见到那位乡绅时,他并非处在最佳状态。他当时是气冲冲地来到牙买加旅馆的。想到和姨妈合伙欺骗了他,她感到后悔。至于他的妻子,她现在肯定知道,一个盗马贼在朗瑟斯顿的市场上耍了她。所幸在马被重新卖给它原先的主人时,她并没有站在杰姆旁边。她一边想象着巴萨特一家,一边继续赶路,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起了一些小事。想到即将到来的会见,她内心深处惶恐不安。
地形又一次发生了改变。山丘耸立在远处,树木丛生,黑黢黢的。不远处,一条小溪欢唱着撞击石头。沼泽不见了。月亮现在已经升起,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她充满信心地走着。月光为她照亮了小径,领着她下到河谷。在河谷里,树木亲切地把她围了起来。她终于到了几间乡间小屋的门前和马车道的入口处。在她前面,小径继续延伸,通向一个村庄。
那肯定就是北山。这座庄园肯定就是那位乡绅的宅邸。她走上了那条通往宅邸的马车道,听见远处一座教堂的钟敲响了七点。距她离开牙买加旅馆已三个小时。随着离宅邸越来越近,她又紧张起来。宅邸矗立在黑暗之中,很大,阴森森的。月亮升得还不够高,尚不能亲切地洒下清辉。她摇响门铃,猎犬立即汪汪地叫起来。她等待着,不久就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仆打开了门,厉声呵斥那些朝门口伸着鼻子的狗,它们还想嗅玛丽的脚。在这个等着她开口的男人面前,她觉得自己既卑微又渺小,意识到身上的裙子和围巾是那么旧。“我想见巴萨特先生,有要紧的事,”她对他说,“他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但如果他能和我说几分钟话,我会解释清楚的。事情非常重要,否则我也不会在星期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打扰他。”
“巴萨特先生今天上午就去朗瑟斯顿了,”那个人回答道,“他是急匆匆地被叫走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一次,玛丽已不能控制自己,绝望地喊叫起来。
“我跑了老远的路才到这儿的,”她激动地说,仿佛她的痛苦能让乡绅出现在她身边,“如果我在一个小时里见不着他,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就会逃脱法律之手。你面无表情,可我说的都是实话。要是我能再找到一个人……”
“巴萨特夫人在家,”好奇心使那人有些不安,他说道,“也许她会见你,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紧急的话。你跟着我去书房吧。不用担心那些狗,它们不会咬你的。”
玛丽像做梦一样穿过了门厅。她只知道,计划十有八九又失败了,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她现在已无力自助。
书房宽敞,炉火熊熊,在她眼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由于习惯了黑暗,当光的洪流涌向她时,她不由自主地眨起了眼睛。一个女人坐在火炉前的椅子上,正在给两个孩子朗读一本书。玛丽立即认出,她就是那位朗瑟斯顿市场上优雅的女士。玛丽被领进房间时,她吃惊地抬起头来。
仆人开始有些激动地解释起来:“这个年轻女人有重要消息要向老爷报告,夫人,我觉得最好直接领她来见你。”
巴萨特夫人立即站了起来,书从她膝盖上掉落下去。
“是不是和马儿有关?”她说,“理查兹对我说,所罗门一直咳嗽,钻石不肯吃东西。有这么个马夫,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玛丽摇了摇头。“你家里没问题,”她严肃地说,“我带的是别的消息。如果我能单独和你说……”
得知她的马没有问题,巴萨特夫人似乎放心了。她连忙让她的孩子出去。他们跟着男仆,跑出了房间。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她亲切地说,“你看上去脸色很苍白,还有些疲惫。你不坐吗?”
玛丽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谢谢你,但我必须知道巴萨特先生何时回家。”
“我不知道,”那位夫人回答说,“他接到了个紧急通知,今天上午不得不离开家。给你说实话吧,我非常担心他。如果那个可怕的旅馆老板动武的话,像他那种人肯定会动武的,那么尽管有士兵帮助,巴萨特先生也可能受伤。”
“你什么意思?”玛丽连忙问道。
“唉,老爷出去执行的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我不熟悉你的长相,但你肯定不是北山的,否则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姓梅林的男人,他在博德明的路上经营着一家旅馆。这段时间以来,老爷一直怀疑那个男人犯有严重的罪行,直到今天上午,他才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于是他立即动身去了朗瑟斯顿召集帮手。从他走之前和我说的话来看,他打算在今天晚上包围旅馆,抓住里面的人。当然了,他会全副武装地过去,还会带一大批人,但他不回来,我就放不下心。”
玛丽脸上的某种东西肯定让她警觉了起来,她的脸色变得煞白,从炉火旁向后退去,伸手去够悬在墙上的那根沉重的拉铃绳。“你就是他提到过的那个女孩,”她说,语速很快,“那个旅馆里的女孩,老板的外甥女。你不准动,否则我就喊人了。你就是那个女孩。我知道了。他给我描述过你。你找我干什么?”
玛丽伸出了手,脸色和火炉旁的那个女人一样白。
“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说,“请不要拉铃。听我解释。没错,我就是牙买加旅馆的那个女孩。”巴萨特夫人并不相信玛丽。她不安地盯着玛丽,手始终没有松开拉铃绳。
“我这儿没钱,”她说,“我无法为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来北山是为了给你姨父求情,那么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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