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听起来像是常春藤的枝条弄出来的。一根从树上掉落的枝条向下弯曲,拨弄着窗户和门廊,风一吹就不停地摇动。但牙买加旅馆的石板墙上并没有常春藤,百叶窗也是光秃秃的。
刮擦声还在继续,十分真切,显得无畏无惧,啪嗒……啪嗒……就像鸟喙在啄东西……啪嗒……啪嗒……又似四个手指。
除了佩兴丝姨妈惊恐的呼吸,厨房里再无其他响声。她的手悄悄伸过桌子,伸向了她的外甥女。玛丽注视着老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地板上,躯体在天花板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只见他嘴唇青灰,唇周一圈黑色的胡茬。然后,他身体前倾,踮起脚,像只猫那样蹲着,手沿着地板滑动,手指紧紧抓住靠在远处那把椅子上的枪,眼睛始终盯着那束从百叶窗间透过的微光。
玛丽咽了一口唾沫,她的喉咙干如沙土。她不知道窗后的是同盟,还是敌人,这令她非常焦虑。尽管她仍怀着希望,但怦怦的心跳告诉她,恐惧具有传染性,就像姨父脸上的汗珠那样。她颤抖、湿冷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板在紧闭的百叶窗边等待了片刻,然后向前一跃,扯动铰链,把百叶窗拉开。下午灰色的光立即斜照进了房间。一个男人站在窗外,铁青色的脸贴着窗玻璃,咧嘴笑着,露出了豁牙。
原来是小贩哈里……乔斯·梅林咒骂着,狠狠地打开了窗户。“你这个该死的东西,进来,行不?”他喊道,“你是想挨枪子吗,你这该死的傻瓜?我像个聋哑人那样站了五分钟,我的枪对准了你的肚子。玛丽,把门打开。你别像个鬼魂一样靠在那边的墙上。就算你不出岔子,这座房子的气氛也够紧张了。”就像所有被吓破胆的男人那样,他把造成自己恐慌的责任归咎于别人,现在还想通过咋咋呼呼让自己恢复勇气。玛丽慢慢地向门走去。看见小贩哈里,她清晰地记起了自己在小径上与他搏斗的情景,并迅速产生了反应:她的脸上重新出现了厌恶的神色,她甚至不想看见他。她一言不发地打开门,自己则躲在门后面。等到他进了厨房,她立即转过身,走到烧得不旺的火炉旁,机械地把泥炭堆到余烬上,背对着他。“喂,你带消息了吗?”老板问道。
小贩哈里咂巴了一下嘴作为答复,然后抬起拇指,向身后指了指。
“这一带都炸开了锅,”他说,“康沃尔的每个人都在鼓唇弄舌,从塔玛尔到圣艾夫斯。我今天上午在博德明,整个镇子都在说这件事,人们叫嚣着要让凶手血债血偿。我昨晚睡在卡姆尔福德,那里人人挥舞着拳头,和邻居嚼着舌根。乔斯,这场风暴只有一个结局,你知道是什么结局,对吧?”
他用手在喉咙上比画了一下。
“我们应该逃走,”他说,“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不能走大路,尤其是在博德明和朗瑟斯顿之间。我打算紧沿着沼泽,从甘尼斯莱克上面进入德文郡。这也许会花费更长的时间,我知道,可你要想保住自己,机会有多大呢?老板娘,你们旅馆里找不找得到一口面包给我吃?自打昨天上午以来,我就没碰过吃的了。”
他虽然问的是老板娘,眼睛却盯着玛丽。佩兴丝·梅林在橱柜里摸索起面包和奶酪。她的嘴紧张地嚅动着,动作僵硬,心不在焉。她把食物摆在桌子上,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的丈夫。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她恳求道,“再待在这儿就是疯了。我们现在必须走,马上,不然就来不及了。你知道人们是怎么想这件事的。他们不会对你大发慈悲。他们会不经审判就杀了你。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就听他的话吧,乔斯。你知道我不是担心我自己。这与你有关……”
“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她的丈夫吼道,“我还从没问过你的意见,现在也不会问。无论发生什么,我一个人都能面对,用不着你像个绵羊那样在我旁边咩咩叫。这么说,你也要放弃了,哈里,是吧?就因为那些牧师和卫斯理教徒向耶稣号叫,要你血债血偿,你就想夹着尾巴逃跑?给我说说吧。难道是你的良知活过来了,要和你对着干?”
“让我的良知见鬼去吧,乔斯。我在想的是常识。这里已经不好混了,我要趁早离开。至于证据,我们这几个月顶风作案,留下的证据足够了。我一直忠于你,不是吗?我还冒着被人绞死的风险,到这里给你发出警告。我不是对你有意见,乔斯,但就是因为你该死的愚蠢我们才陷入困境的,不是吗?你让我们喝得都和你一样醉醺醺的,领着我们到了海边,冒一场没有计划的、疯狂轻率的险。我们靠着微乎其微的运气在赌,现在运气没了,真他妈太好了。因为我们喝醉了,也没有了脑子,海滩上怕是留下了一堆东西和无数痕迹。这是谁的错?啊,要我说,就是你的错。”他用拳头砸着桌子,把那张发黄、厚颜无耻的脸伸向老板,咧开嘴,发出一阵冷笑。
乔斯·梅林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透着威胁。“这么说,你归咎于我,是不是,哈里?”他说,“你和其他人一个德行。游戏玩砸了,对你们不利了,你们就像蛇一样扭着要逃跑。因为我,你也捞到了不少好处,不是吗?你以前哪来这么多钱挥霍?这几个月来,你活得像个王子一样,而不是待在你该待的矿井底下。假如那天夜晚,我们像过去的几百次一样,保持脑子清醒,干活井然有序,在黎明前就大功告成,那你现在一定正巴结着我多分点钱给你,不是吗?你会像杂种狗那样吸着鼻子,向我摇着尾巴,乞求获得你那份赃物,把我称作万能的上帝。你会躺在灰里舔我的靴子。你逃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两腿夹着尾巴逃向塔玛尔岸边。去死吧你!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敢和全世界较量。”
小贩哈里勉强笑了笑,耸了耸肩膀:“我们可以有话好好说,不需要自相残杀,是吧?我并没有背叛你,还站在你这边。我知道,我们平安夜都喝得天昏地暗。别管啦,反正已经这样了。那伙人大多都散了,我们不用担心他们。他们怕得都不敢露头,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那就剩下你和我了,乔斯。在这一行里,我们俩比大多数人陷得都深,我知道这个。我们越是互相帮助,对我们就都越好。好了,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我想和你好好商量,看看我们的处境。”他又笑了起来,露出柔软的牙龈,并用他短粗的黑手指连连敲击桌子。
老板冷漠地盯着他,再次伸手去够他的烟斗。
“你到底想怎么样,哈里?”他一边说,一边斜靠在桌子上,重新往他的烟斗里装烟丝。
小贩哈里吸吮着牙齿,咧开嘴笑了。“我没想怎么样,”他说,“我只想把事情弄得简单点儿,这对我们都好。很明显,我们该收手了,除非我们想在绞架上晃荡。就是这样,乔斯。虽然如此,但是两手空空地收手可不大有意思。两天前,我们在那边的房间里堆了不少从海滩上弄过来的东西,是吧?按理说,我们这些在平安夜卖过力的人都该分一杯羹。但现在,除了你和我,其他人都没份儿了。我不是说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垃圾。可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变卖一些东西,逃去德文郡呢?”
老板朝小贩哈里脸上吐了一口烟。“这么说,你来牙买加旅馆,并不仅仅是为了博我一笑?”老板说,“我还以为你爱上我了呢,哈里,想来握住我的手。”
小贩哈里又咧开嘴笑了,并在椅子上动了动。“好吧,”他说,“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打开天窗说亮话没什么坏处。东西就在那儿,需要两个男人来转移它。这两个女人干不了这活儿。你我为何不干脆达成交易,把这事儿了了?”
老板若有所思地吸着烟。“你的主意可真多啊,我的朋友。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的,就像你盘子上那些精美的小玩意儿。假如那些东西不在这里,会怎样呢?假如我已把它们处理掉了,会怎样呢?你知道的,这两天我都待在家里,而大马车正好就从我门前经过。如果是那样,你会怎么办啊,哈里老弟?”
小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仰起了下巴。
“开什么玩笑?”他吼道,“你在这儿是明着玩一套,暗着又玩一套?如果真是那样,对你可没什么好处。乔斯·梅林,你在我们赶着马车、运输货物的时候很沉得住气,我见过也听说过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你干这行干得漂亮,月月如此。我们中的一些人觉得,干得太漂亮了,而我们这些冒了更大风险的人,却只挣那么一点儿。我们不曾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是吧?听着,梅林,你上面是不是还有人,你是不是要听命于他?”
老板闪电般向他扑了过去,一拳击中他的下巴尖,打得他仰面摔在了地上,身下的椅子也狠狠地撞向石板。小贩很快就缓了过来,连忙跪起来。但老板就矗立在他上方,枪口对准了他的喉咙。
“你要是敢动,你就死定了。”老板平静地说。
小贩哈里仰视着老板,邪恶的小眼睛半闭,肥胖的脸蜡黄。刚才跌的那一跤让他喘不过气,呼吸急促。一看见打斗的苗头显露,佩兴丝姨妈就惊恐万状地贴到了墙上,徒劳地寻找着她外甥女的双眼。玛丽仔细观察着姨父,但这一次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放低了枪,用脚蹍了蹍小贩。
“我们现在可以讲讲道理,就你和我。”老板说。他再次斜靠着桌子,把枪横放在胳膊上。小贩半跪半蹲,在地板上趴着。
“在这场游戏里,我是首领,一直都是,”老板慢吞吞地说,“我开始干这行是三年前,当时我们用十二吨的小帆船把货物运到帕德斯托,口袋里有七个半便士就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就这样,我一直干到这一行成了这一带最大的买卖,从哈特兰到海尔。我听命于人?我的上帝呀,我倒是想见见那个给我下命令的人。唉,这事儿现在结束了。我们已经走到头了,气数已尽。游戏结束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这样。你今晚来这儿不是为了提醒我,而是来看看你能从那堆破烂中捞到什么。看到旅馆钉了木条,你那阴暗的心里就乐开了花。你捣鼓那边的窗户,是因为你知道百叶窗的搭扣是松的,容易撬开。你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我,是吧?你以为在这儿的要么是佩兴丝,要么是玛丽。你很容易就能吓住她们,再拿走我的枪。正如你经常见到的,枪就挂在墙上,很方便拿走,是吧?然后,就让牙买加旅馆的老板见鬼去吧。你这只小老鼠,哈里,你以为我在放下百叶窗的时候,没有从你那紧凑着窗户的脸上看出来吗?你以为我压根没听见你那吓了一跳的喘气,也没看见你那突然变得不自然的笑容?”
小贩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瞥了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火炉旁的玛丽,圆圆的眼珠很警觉,宛如一只陷入绝境的老鼠。他不知道玛丽是否会说出对他不利的话。但玛丽什么也没说,而是在等着她的姨父继续说下去。
“好吧,”她的姨父说,“我们将达成交易,你和我,就像你建议的那样。我们会谈成彼此都满意的条件。我已改变主意,我亲爱的朋友。有了你的帮助,我们将动身去德文郡。就像你提醒我的那样,那堆东西里有值得带走的,我一个人带不走。明天是星期天,一个神圣的休息日。就算有五十艘船失事,那群人也会跪着不动。到时候窗帘会被放下,人们都去听布道,拉长个脸,为那些死于魔鬼之手的水手祈祷。但他们不会在安息日搜寻魔鬼。
“我们有二十四个小时,哈里,我的老弟。到了明天晚上,你就会因为在我那堆破烂里挖宝而累坏了,坐在马车上和我还有佩兴丝亲吻,也许还能和玛丽呢。啊,到了那时候,你大概会跪倒在地,感谢乔斯·梅林让你活着离开。不然你就要一屁股坐到你本该待的臭沟里,你那颗黑心还中了一枚子弹。”
老板再次举起他的枪,把冷冷的枪口缓缓伸向小贩的咽喉。小贩呜咽起来,还翻起了白眼。老板哈哈大笑。
“你也算个厉害的枪手了,哈里,”老板说,“那天晚上射中内德·桑托的不正是你吗?你掀开了他的气管儿,血呼呼地流出来。内德是个好小伙儿,就是嘴上没把门儿的。你就是因为那个射中了他,不是吗?”
枪口靠得更近了,紧压着小贩的咽喉。“要是我现在一不留神,哈里,你的气管也会敞开来,就像可怜的内德那样。你不想让我一不留神,是吧?”
小贩说不出话了。他转动眼球,斜视着。他张开手,四根手指叉着,仿佛要倒在地板上。
老板移开枪,弯下腰,把小贩提溜起来。“得了,”他说,“你以为我要和你玩一晚上吗?玩笑开五分钟就够了,再多就会让人吃不消。打开厨房门,向右转,走上走廊,直到我喊停。你休想从酒吧的入口逃脱,这个地方的每扇门窗都钉了木条。你的手不是一直痒痒,想摸摸我们从海滩带回来的东西吗,哈里?你现在就能去储藏室,在那堆东西中间过夜。你知道吗,佩兴丝,我亲爱的,我觉得这是我们头一回在牙买加旅馆殷勤待客。我没有算上玛丽,她是自家人。”老板哈哈大笑着,情绪很高涨。他的情绪就像个风向标,随时会发生改变。他用枪顶着小贩的后背,确保小贩出了厨房,走上那条通向储藏室的幽暗石廊。那扇门曾被巴萨特老爷和他的仆人砸坏,如今用新板材和木杆加固过了,就算不比以往更加坚固,也至少差不多。过去的那个星期,乔斯·梅林并没有一直闲着。
老板把小贩锁了起来,临走时警告小贩别把自己喂了老鼠。老鼠的数量已经够多了。然后,他回到厨房,从胸腔里发出了隆隆笑声。
“我就知道哈里会反水,”他说,“早在这次麻烦发生之前,一连好几个星期,我就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这种苗头。顺利的时候,他会站在你这边。可是等运气变了,他就会反咬你的手。他这是嫉妒。他就是嫉妒,他简直烂透了。他嫉妒我。他们全都嫉妒我。他们知道我有脑子,所以讨厌我。你瞪着我干吗,玛丽?你最好吃了晚饭就去睡觉。明天晚上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警告你,这段路不好走。”
玛丽的视线越过桌子,看着老板。她不会跟他走的,因此这个问题并未给她造成困扰。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累了,她亲眼所见、亲身所为的事重重地压在她心上,头脑还被各种计划满满占据。
明天晚上之前,她必须想方设法去奥特尔南。一旦到了那里,她的使命就结束了。其他人将继续采取行动。对佩兴丝姨妈来说,那绝非易事,她自己一开始时可能也会觉得艰难。她对法律的繁文缛节一窍不通,但至少,正义终会胜利。要洗脱她自己和姨妈的罪名不会太难。姨父现在坐在她面前,塞了一嘴不新鲜的面包和奶酪。他将被反绑双手站在那里,第一次并将永远没有反击之力。一想到这儿,她就非常高兴。她反复想象这个画面,不断加以完善。不久之后,佩兴丝姨妈就会恢复过来,然后渐渐老去,最后获得安宁和平静。玛丽想象着,抓捕到时候会如何上演。也许他们会按照姨父的安排踏上旅途,但就在半路他哈哈大笑为自己打气的时候,一群人数和武器都占优势的人会将他们包围。当他无望地反抗他们,被按倒在地时,她会弯下腰,冲他微微一笑,对他说:“我曾经以为你有脑子,姨父。”到那时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碗柜去找蜡烛。“我今晚不吃了。”她说。
佩兴丝姨妈苦恼地咕哝了几声,从面前盘子里的面包片上抬起眼睛,但乔斯·梅林踢了她一脚,让她不要说话。“要是她想生闷气,你就让她生吧,行吗?”他说,“她吃不吃和你有什么关系?对女人和野兽来说,挨饿有好处,会迫使他们乖乖听话。到了早上,她就会服服帖帖的。等着,玛丽。我要是把你锁上,你会睡得更踏实。我可不想走廊里有偷偷摸摸的人。”
他瞥了一眼靠在墙上的枪,然后又将视线有意无意地转回百叶窗上。厨房窗户的百叶窗依然豁着口。
“把窗户固定好,佩兴丝,”他若有所思地说,“把闩穿到百叶窗上。等你吃完晚餐,你也可以去睡觉了。我今晚不会离开厨房。”
他说话的腔调令佩兴丝感到震惊,她害怕地仰望着他。她想说话,却被他阻止了。“你难道到现在还没学会不要问我问题吗?”他嚷道。她立即站起来,向窗户走去。玛丽点亮了蜡烛,等在门口。“好了,”他说,“你站在那儿干吗?我说过了,走吧。”玛丽走到了外面黑暗的走廊上,蜡烛把她的影子投射到身后。走廊尽头的储藏室悄无声息。她觉得小贩躺在黑暗中,警惕地等待着天亮。一想到他,她就感到恶心。他就像只老鼠,被囚禁在他的同类之中。她突然开始想象,在寂静的夜里,他伸着老鼠爪子,抓挠着门框,想夺路而逃。
她打了个哆嗦,莫名其妙竟有些感激姨父把她也当成囚犯的决定。房子在夜里危机四伏。她低沉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回声则不请自至地从墙上传来。在房子里,厨房算是一个多少还算温暖、正常的房间,但当她离开时,就连它也远离她了,在烛光中泛着黄色,透着凶险。姨父坐在那里,蜡烛熄灭,枪横在膝上,是在等某种东西还是人?当她走上楼梯时,他进了门厅。他跟着她上了楼梯平台,走向门廊上方的卧室。
“把你的钥匙给我。”他说。她把钥匙递给他,一言不发。他停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然后俯下身,把他的手指放在她的嘴上。
“我对你有好感,玛丽,”他说,“我没少收拾你,可你精神不减,勇气可嘉。我今晚已经在你眼睛里看到了这一点。要是我还年轻,我会向你求爱的,玛丽,嗯,也会赢得你的芳心,然后和你驾车奔向光明。你知道的,对吧?”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他站在门外。她拿着蜡烛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抖动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危险在前头等着我,”他说,“不用担心法律。等真到了那一步,我会蒙混过关,获得自由的。就算全康沃尔的人都追着我,我也不在乎。而我要当心的是另外一种游戏,玛丽,是在夜晚来了又去的脚步声,是一只会把我推倒的手。”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面容显得消瘦、苍老。他的目光像火焰一样闪了一下,似乎要告诉她什么,然后又变得呆滞了。“我们要离开牙买加旅馆去塔玛尔。”他说。然后,他笑了笑。玛丽非常熟悉他嘴唇的轮廓,觉得它就像来自过去的回声。他当着她的面关上门,转动了钥匙。
她听见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下了楼,进入走廊,转过通向厨房的角落,消失了。
然后,玛丽走到床前,坐在上面,手放在膝上。随后,出于某种永远无法得到解释、后来她也不再追寻的原因,她像他那样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从那里滑向她的脸颊,再滑回来。与此同时被忘记的,还有她儿时犯过的小错和那些她在意志坚定的日子里不会想起的梦。
她开始轻轻地、偷偷地哭泣,苦涩的眼泪滴落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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