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方方的玻璃窗玛丽很熟悉。它比四轮大马车的车窗还大,前面有个窗台。她记得很清楚,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她死死地盯着窗户,努力地回忆着。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再能感受到落在脸上的雨和持续不断的风,身下也没了动静。她刚开始以为是车停了,也许是再次撞上了沟渠道路的斜坡,环境和命运将迫使她不得不再一次经历可怕的事情。如果从车窗爬出去,可能会摔下弄伤自己;如果再次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又会碰到蹲伏在沟渠里的小贩哈里。而这一次,她将再也无力反抗了。在下面的海滩上,人们在等待着潮水。在海湾里,一艘船翻了个底朝天,酷似一只巨大的黑色海龟,显得非常怪异。玛丽呻吟着,不安地左右摆头。透过眼角的余光,她看见了旁边那堵棕色的、脏乎乎的墙壁,以及那个生锈的、曾悬挂着东西的钉头。
她正躺在牙买加旅馆她自己的卧室里。
她厌恶这个房间。但是,无论它有多么冷,多么阴沉,都至少是一种保护。在这里,她可以避开风雨,也可以避开小贩哈里的手;她不会听见大海发出的声响,海浪的咆哮不会再次让她感到不安。如果死神现在降临,反倒帮了她的忙。活着已不再是一件受欢迎的事了。无论如何,生命已从她体内被挤压出去,那具躺在床上的躯壳不属于她。她不想活了。她所受到的惊吓已让她成为傀儡,带走了她的力量。自怜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
这时,有人俯下身,把脸伸向她。玛丽往后退缩,紧靠着枕头,手则抗拒地伸向前。小贩肿胀的嘴和断裂的牙齿仍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然而,她的手被轻轻地握住了。一双眼睛凝视着她。这双眼睛就像她自己的眼睛那样,因为哭泣而眼圈通红,眼神显得怯懦且忧郁。
原来是佩兴丝姨妈。她们拥抱着对方,在相互依偎中寻求安慰。玛丽先是啜泣了一会儿,悲伤的情绪稍有缓解,情感的潮水带着她达到顶峰,然后理性重新占据了上风,她重新变得坚强起来,恢复了一些勇气和力量。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玛丽问道。佩兴丝姨妈紧紧握住她的手,玛丽想抽也抽不回去。她抬起蓝色的眼睛,无声地恳求原谅,宛如一只因别人的过错而遭到惩罚的动物。
“我在这儿躺了多久?”玛丽问道。佩兴丝姨妈回答说,这已经是第二天了。玛丽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姨妈提供的信息,感到既新鲜,又出乎意料。对一个不久前在海岸上还看着太阳喷薄而出的人来说,两天太漫长了。
在这段时间里,可能会有很多事情发生,而她却无能为力地躺在床上。
“你应该唤醒我的,”她一边严厉地说,一边把那双抓着她的手推开,“我不是个孩子,不必因为蹭破点儿皮就娇惯我。我还有活儿要干。你不懂。”
佩兴丝姨妈胆怯、无力地抚摸着她。
“你动弹不了,”佩兴丝姨妈呜咽着说,“你可怜的身子流血、受伤了。在你还昏迷着的时候,我给你洗了洗。我开始还以为他们把你伤得很重,但上帝保佑,没有特别要紧的伤。那些皮外伤会痊愈的。你睡的这一大觉让你得到了休息。”
“你知道是谁干的,是不是?你知道他们把我带到了哪里吧?”
痛苦已让玛丽变得残忍。她知道她说出的话就像鞭子,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开始说起那些人在海岸上干的勾当,现在轮到佩兴丝姨妈呜咽了。她那薄薄的嘴唇嚅动着,无精打采的蓝眼睛充满恐惧地和她对视。她开始讨厌自己,说不下去了。玛丽从床上坐起来,双腿垂向地板。她的头吃力地摇晃着,太阳穴嘣嘣地响。
“你要干什么?”佩兴丝姨妈紧张地拽着玛丽,但玛丽把她推开,并开始穿衣服。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玛丽生硬地说。
“你姨父在下面。他不会让你离开旅馆的。”
“我不怕他。”
“玛丽,为了你,也为了我,不要再和他对着干了。你已经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了。自打他和你一起回来,他就坐在下面,脸色白得吓人,膝盖上放着枪。旅馆的门上着闩。我知道你看见了、经历了一些可怕得无法形容的事情。但是,玛丽,你难道不明白吗?如果你现在下去,他可能会再次伤害你,甚至会杀了你……我以前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我无法预测他的情绪。不要下去,玛丽。我跪下来求你,不要下去。”
佩兴丝姨妈开始跪着在地板上挪动,揪住玛丽的裙子,抓着她的手亲吻。此情此景既令人黯然神伤,又令人垂头丧气。
“佩兴丝姨妈,为了你,我已经吃够了苦头。你也别再指望我继续忍受了。无论乔斯姨父以前曾怎么对待你,他现在都已经没了人性。即使你把眼泪哭干,也不能让他逃脱法律的制裁。你必须认识到这一点。他就是个畜生,他喝烈酒、饮人血,已经彻底疯了。他在海滩上杀害了人!你不明白吗?他把人按到海里淹死了!我眼睛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我脑子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直到我死的那天。”
她提高了声音,高得有些危险,离歇斯底里不远了。她现在仍然很虚弱,无法连贯地思考。她仿佛看见自己跑到了外面的公路上,大声喊叫呼救,且一定有人会施以援手。
佩兴丝姨妈恳求玛丽保持安静,但为时已晚。她伸出手指示警,玛丽却视而不见。门开了,牙买加旅馆的老板站在门槛处。他的脑袋在门下弯着,盯着她们。他看上去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眼睛上方的伤口依然鲜红,非常醒目;肮脏的脸上充满污秽,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说,“我走到楼下客厅百叶窗间的缝隙前,但一个人也没看见。你们在这个房间里听见什么了?”
无人回答。佩兴丝姨妈摇摇头,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紧张的微笑,很不自然,显然是为了取悦他。他坐在床上,手扯着衣物,眼睛不停地来回扫视,看看窗户,又看看门。
“他会来的,”他说,“他肯定会来的。我自找的。我和他对着干了。他警告过我一回,我却嗤之以鼻。我不听他的。我想自个儿玩游戏。我们和死了没啥区别,坐在这儿的我们仨,你佩兴丝,玛丽,还有我。
“我们完了,我告诉你们。游戏结束了。你们为什么由着我喝酒?你们为什么不把房子里所有该死的瓶子都打烂,把我锁起来,让我躺着?我不会伤害你们,我连你们头上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动,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现在太迟了,末日到了。”
他看看她们中的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充血的眼睛塌陷,宽阔的肩膀耸到了脖子上。她们也茫然地盯着他,目瞪口呆,因为他脸上那种她们从没见过的表情感到畏惧。
“你想说什么?”玛丽终于说,“你在害怕谁?谁警告了你?”
他摇了摇头,手不自觉地伸到了嘴上,手指不停地抖动。“不,”他慢吞吞地说,“我现在没喝醉,玛丽·耶伦。我会守住我的秘密。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你逃不了了。你和佩兴丝一样深陷其中。我们现在四面受敌,一方面受制于法律,另一方面……”他停下不说了。他瞥了一眼玛丽,眼睛里再次流露出狡诈的意味。
“你想知道,是吧?”他说,“然后你便会念叨着那个名字,偷偷溜出房子,把我出卖了。你想看到我被吊起来。好吧,我不怪你。我伤你伤得很严重,够你余生一直记着,是吧?可我也救了你啊,不是吗?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不在那里,那伙暴徒会怎么对你?”他哈哈大笑起来,往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正在故态复萌。“单单为了那个,你都应该谢我,”他说,“昨晚除了我,没人碰过你。我没有弄坏你漂亮的脸蛋。皮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吧?啊,你这个可怜又软弱的东西,你我都知道,我要是想占有你,在你来牙买加旅馆的第一个星期我就能做到。你毕竟是个女人。没错,老天做证,你现在就会躺在我脚边,像你佩兴丝姨妈那样,迷恋我,心满意足地缠着我,也成了一个该死的傻瓜。我们离开这儿吧。这房间又潮湿,又腐烂,臭烘烘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拽着玛丽进了走廊。等他们来到楼梯平台,他把她推到墙上,好让那根插在烛台上的蜡烛照亮她伤痕累累的脸。他用手捧着她的下巴,捧了一会儿,又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抚摸着她脸上的伤痕。她厌恶地盯着他。他柔和、优雅的手让她想起了她丧失、放弃的所有东西。当他把他可恶的脑袋低下凑近玛丽时,毫不顾忌佩兴丝姨妈就站在旁边。他那和他弟弟长得很像的嘴在她的嘴上停留了一会儿。这种景象可怕到了极点。玛丽颤抖起来,闭上了眼睛。他吹灭了蜡烛。她们默默无语地跟着他下了楼。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屋里回荡,显得非常响亮。
他带头进了厨房。即使在那里,门也上了闩,窗户也钉了木条。餐桌上的两根蜡烛照亮了房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两个女人,拉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一边打量她们,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斗,装上烟丝。
“我们要想出一个行动方案,”他说,“我们在这儿坐以待毙快两天了,就像陷阱里的老鼠,等着被逮。我告诉你们,我受够了。我根本玩不了那种游戏。它让我害怕。如果非得要干一架,那我以万能的上帝的名义发誓,就让我们在户外干一架吧。”他一边抽烟,一边闷闷不乐地盯着地板,用脚跺着铺地的石板。
“哈里真够忠诚的,”他接着说,“可如果他觉得对自己有利,他会和我们对着干的。至于其他人,他们在乡间四散逃开,一边哀号着,一边夹着尾巴,就像一窝遭雷劈的杂种狗。这已经让他们吓破了胆。没错,我也害怕,你能看出来。我现在清醒了,真的。我不是不知道,我陷入了一个蠢得要死又相当可怕的困境。如果我们能够顺顺利利地摆脱这个困境,我们就还算幸运,我们所有人。玛丽,你大可以仰着你那瞧不起人的白脸嘲笑我。但这对佩兴丝和我有什么好处?那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你已经陷进来了,陷得只露出个脖子。你逃脱不了的。我要说,你们为什么不把我锁起来?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我喝酒?”
他的妻子悄悄走向他,扯住他的外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准备说话。
“好吧,你想说什么?”他凶巴巴地说。
“我们为什么不能趁还来得及悄悄溜了?”她低声说,“马厩里停着马车。我们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赶到朗瑟斯顿,然后去到德文郡。我们可以夜里赶路。我们可以去东边那几个郡。”
“你这该死的傻瓜!”他嚷道,“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从这儿到朗瑟斯顿的路上,人们认为我就是魔鬼,只等着找机会把康沃尔发生的所有罪行都安在我头上,再把我抓住?现在全国应该都知道平安夜海岸上出了什么事情。要是他们看见我们逃跑,那他们就有了证据。上帝呀,难道你以为我不想逃跑,保全性命吗?没错,如果那样做,全国的人都会用手指着我们。马车装满了大包小包,我们就像赶集的农民那样坐在车上,在朗瑟斯顿广场上挥手告别,看上去挺好的,是吧?别痴心妄想了,我们只会有一个机会,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我们必须伺机而动。我们只有牢牢稳稳地坐在牙买加旅馆里,他们才会坐立不安。然后,他们就会出去寻找证据,你小心点。他们要先找到铁证,然后才能对我们下手。除非那些该死的浑蛋里出了个告密者,否则他们找不到证据。”
“哦,是的,船就在那儿,船的龙骨在石头上撞断了,成堆的东西躺在海滩上。他们会说,一定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堆放在那里,打算拿走。他们还会发现两具烧成灰的尸体,发现一堆灰。‘那是什么?’他们会说,‘这里曾有人放过火。这里有烧剩下的东西。’这事很糟,我们大伙儿看来都这么觉得,可证据在哪儿呢?你倒是回答我呀!我过了一个很体面的圣诞节,和我的家人一起过的,还和我的外甥女一起玩了翻绳游戏、金鱼草游戏。”他舔了舔后槽牙,眨了眨眼。
“你忘了一件事,对吧?”玛丽说。
“不,亲爱的,我没忘。车夫被枪杀了,掉到了沟里,从外面的公路走过去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你指望我们把尸体留在那儿,是不是?你也许会感到震惊,但尸体和我们一起去了海岸。那具尸体现在正躺在——要是我记得不错的话——一个十英尺高的沙砾斜坡下面。当然了,有人会思念他的。我也为那做了准备。但只要他们永远不能找到他的车,问题就不大。那位车夫也许是厌倦了他老婆,驱车去了彭赞斯。他们可以随意去那里寻找他。现在我们都恢复了理智,玛丽,你不妨告诉我,你在那辆车里干什么,你在那之前去哪儿了?如果你不回答我,凭你对我的了解,你知道我会找到让你讲的办法的。”
玛丽瞥了一眼姨妈。她就像一条吓坏了的狗那样哆哆嗦嗦,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丈夫的脸。玛丽的脑子迅速地转着。要撒谎很容易。时间现在是最重要的因素,如果她和佩兴丝姨妈想从这里活着出去,那她必须做好计划,利用好时间。她必须借此机会,给姨父一条足够长的绳子,好让他吊死他自己。他的自信终将害了他。她有一个获救的希望。这个希望很近,不到五英里远,正在奥特尔南等她发出信号。
“那我给你讲讲我那天的情况,你爱信不信,”她说,“你怎么想和我没多大关系。圣诞节前夕,我步行去了朗瑟斯顿的集市。八点左右我就累了。后来风雨交加,我淋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才雇了那辆马车。我让那个车夫把我带到博德明。我想,如果我说的是牙买加旅馆,他肯定会拒绝载我。好了,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要告诉你的了。”
“你一个人去了朗瑟斯顿?”
“当然是一个人了。”
“你和谁都没说话?”
“我从货摊上一个女人那里买了一条围巾。”
乔斯·梅林冲着地板吐了一口唾沫。“好吧,”他说,“无论现在我怎么对付你,你都会说同样的话,是吧?你这回占了上风,我证明不了你在撒谎。我可以告诉你,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没几个会独自在朗瑟斯顿瞎逛,她们也不会自己坐车回家。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的情况还相对好些。他们就算沿着车夫的踪迹追寻,也永远不会追到这里。他妈的,我真想马上喝一杯酒。”
他靠回椅子,抽起了烟。
“佩兴丝,你总有一天会坐上属于我们自己的大马车,”他说,“你还会戴上装饰着羽毛的软帽,披上天鹅绒斗篷。我还没被打败呢,我要先看着他们那伙人下地狱。等着瞧吧,我们会重整旗鼓,我们会活得像只斗鸡。说不定我不会再酗酒,星期天还会去教堂。至于你,玛丽,等我老了,你会握住我的手,用小勺子喂我。”
他把头向后一甩,哈哈大笑。但刚笑了一半,他突然止住了,嘴像个夹子那样合上。他再次把椅子砸在地上,站到房间中央,侧过身,脸白得像张纸。“听,”他嘶哑地低声说,“听……”
她们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盯着从百叶窗狭窄的缝隙里透过的微光。
有东西正轻轻刮擦着厨房窗户……还有轻微、柔和的叩击声,什么东西正悄悄地摩擦着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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