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岸两个多小时的旅程宛如一场噩梦。在粗暴的控制下,玛丽受了伤,惊魂未定。她精疲力竭地躺在马车的角落里,已无心在乎她的命运。小贩哈里和另外两个人已经上了车,坐在她姨父旁边。一时之间,空气变得污浊,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和酒精的臭气,还有他们的体臭。
旅馆老板已煽动得他自己和他的同伙极其兴奋。一个女人置身他们之中,更让他们的兴奋多了一种邪恶的意味。她的无助和痛苦只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快感。刚开始时,他们还冲她说话,拿她取乐,笑呀,唱呀,想引起她的注意。小贩哈里大唱淫荡之歌,音量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显得非常过分,引得他的同伴扯着嗓子喝彩,刺激得他们更加兴奋。
他们注意着玛丽脸上的表情,希望她脸上露出羞耻或不安的神色,但玛丽现在太累了,什么话或歌都听不进去。透过她因疲倦而模糊的意识,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她知道姨父的肘部抵着她身体的一侧,给她的疼痛又增添了些许麻木的痛感。她抬起生疼的头,睁大刺痛的眼睛,透过烟雾,看见了一片由狞笑的脸构成的海洋。无论他们说什么,或做什么,都再也和她无关了。对睡眠和忘却的渴望已成了一种折磨。
等他们看到她那么死气沉沉,那么乏味,她的存在也就丧失了情趣。就连那些小曲儿也提不起他们的精神。乔斯·梅林在他的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副牌。这伙人立即丢下她,被吸引到牌那儿去了。在她终于得到的这片刻安宁里,玛丽又往她所在的角落缩了缩,远离她姨父身上散发出的热乎乎的动物气息,闭上眼睛,随着马车摇摆。她太疲乏了,再也没有了完全清醒的意识。她在超越极限的恍惚状态中摇晃着。她感到疼痛,知道车轮在晃动,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语。但是,这些东西随即离她而去,一刻也不停留。她无法把它们和她自身的存在联系起来。黑暗就像来自天堂的恩惠,降临在她的身上。她觉得自己融入了其中,就这样迷失了,时间再也和她无关。把她拽回世界的,是马车的停止。一切都突然静了下来。透过开着的车窗,潮湿的冷风吹到了她的脸上。
她独自待在角落里,男人们已带着他们的灯笼离开了。她先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害怕乱动会把他们招回来,那样的话,她会遭受什么样的命运就不得而知了。然后,当她向前靠向车窗,身体的疼痛和僵硬令她无法忍受。一道刺痛的伤痕穿过她被冻得麻木的肩膀。由于晚上早些时候下的那场雨,她的紧身胸衣依然潮湿。她等了一会儿,接着又俯身向前。风依旧很大,但急雨已经停止,只有蒙蒙冰雨敲打着车窗。马车已被弃在一条狭窄的沟渠道路上,两边斜坡高耸。马已被人卸下挽具,牵走了。下坡的沟渠看起来突然降了下去,道路变得崎岖,时有断裂。玛丽只能看清她前面几码远的地方。夜色已浓,沟渠的道路黑如地窖。天空中现在没了星星,沼泽地的疾风变得喧嚣,发出阵阵咆哮,后面还拖拽着一片潮湿的雾气。玛丽把手伸出窗户,触摸着斜坡。她的手指碰到了松软的沙土和草茎,它们因为下雨而饱含水分。她试着拧开门把,但门上着锁。玛丽专心地倾听起来。她睁大眼睛,视线穿透她前面的黑暗,望向沟渠道路陡降下去的地方。风吹过来,带来了一种既阴沉又熟悉的声响。这可能是她生平第一次不愿听到但又辨认出了这种声响。玛丽不由得心跳加快,因一种不祥的预感而浑身颤抖。
那是大海的声音。那条沟渠正是通向海岸的。
她现在明白了,为何空气中会有一种柔和的感觉,蒙蒙细雨又为何带着咸咸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手上。高高的海堤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是一个庇护所,与萧瑟、荒凉的沼泽形成对照。但只要离开海堤欺骗性的阴影,幻象就会随之消失,凛冽的狂风就会发出比以往更大的呼啸。一旦大海冲击那岩石组成的海岸,寂静就不复存在了。玛丽再次长时间侧耳倾听。那是在精疲力竭地冲到岸边又不情愿地撤退时,海水所发出的低语和叹息。片刻之后,海水又暂时平静下来,重新积聚力量。接着,海水轰鸣、咆哮着,再次完成撞击。浪花撞在沙砾上,石子在它的拖拽下飞起,随即噼里啪啦地散落开来。玛丽浑身发抖。在下面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姨父和他的同伙在等待着涨潮。如果她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在空荡荡的马车里等待将更容易忍受。他们途中那些为给自己打气而疯狂发出的喊叫、大笑和歌声如今对玛丽来说都是一种慰藉,无论这些行为多么令人厌恶,而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则充满了不祥的意味。要干的勾当已经让他们清醒过来,他们的手也找到了活儿干。玛丽的理智现在回来了,最初的倦意已经消失,她感到自己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她估计了窗户的大小。她知道门锁着,但只要缩紧身体,慢慢蠕动,她还是可以尝试从狭窄的窗户里挤出去的。
这值得她冒一下险。无论今晚发生了什么,她都已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只要他们愿意,姨父和他的同伙就可以找到她,把她杀死。他们熟悉这一带的情况,而她一无所知。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能立即找到她,就像一群猎犬。她费力地在窗户边扭动,身体后仰,想挤过缝隙。发僵的肩膀和后背使这个动作做起来更加困难。车顶湿滑,她的手指根本抓不住,但她仍挣扎着,顶着挤压造成的不适,让臀部挤了出去。窗框刮着她的皮肉,让她有些眩晕。玛丽失去了立足点和平衡,后仰着从窗户跌到了下方的地面上。
这高度不算什么,但下跌让她受到了冲击。她感觉到在她身体一侧被窗户刮着的地方,有一小股细细的血流淌了出来。玛丽歇了一会儿,艰难地站起来,在黑暗的斜坡的遮挡下颤颤巍巍地踏上了一条小径。她还没有想清楚接下来干什么,但只要她背对着沟渠和大海,她就会离那伙人越来越远。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已下到海滩。这条小径向上蜿蜒,然后拐向左边,至少能把她带到高高的悬崖上。那里虽然漆黑一片,但她能够利用陆地的优势。某个地方肯定会有一条路,因为马车肯定经过了一条路才来到这里。如果有一条路,那么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住宅,她就能见到一些正直的男人和女人,把她所知道的讲给他们听。等听完了她的故事,他们就会唤醒这一带的居民。
她沿着狭窄的沟渠摸索前行,不时被石头绊倒。头发被吹进了她的眼睛里,制造了点麻烦。等到玛丽意外地绕过斜坡的尖角,她伸出手,把松散的发绺从眼睛上拂去。由于这个动作,她没有看见一个男人弓起的身影。他跪在沟渠里,背对着她,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前面蜿蜒的小径。她撞上了他,吓了一大跳。他也没有料到,和她一起倒了下去。他既惊恐又愤怒地大叫起来,并攥起拳头想要揍她。
他们在地上扭打着。玛丽挣脱了他,用手抓他的脸,但他力气很大,很快就制服了她。他把她掀倒在地,用手扯住她的头发,让她疼得动弹不得。他斜靠在她身上大口呼吸,刚才的跌倒让他不得不喘着粗气。然后,他仔细地打量着她,张开的嘴里露出断掉的黄牙。
原来是小贩哈里。玛丽一动不动地躺着,等着他先动。与此同时,她暗自咒骂自己是个傻瓜,居然会蠢到选择这条小径。就连一个玩耍的孩子也会想到,要在这样的地方设置一个暗哨。
他指望着她会喊叫或挣扎,但她什么都没做,他便把重量转移到肘部,阴险地冲她笑笑,朝海岸的方向伸了伸脑袋。“你没想到会见到我吧?”他说,“你肯定以为我跟着老板和其他人去了岸边,在钓大鱼。然后等你从酣睡中醒了过来,就上了这条小径。不过既然现在你到了这儿,那我非得好好招待你不可。”他咧着嘴冲她笑笑,用黑乎乎的指甲触碰她的脸颊。“沟里又湿又冷,”他说,“可眼下也没有办法。他们还要在下面待几个小时。从你今晚和乔斯说话的口气,我能看出来,你已经对乔斯深恶痛绝了。他没有权利把你当成笼子里的鸟,关在牙买加旅馆,还不给你好衣服穿。我都怀疑他不曾给你的紧身胸衣买过一根胸针,有吗?你不要在意这个。我会给你的脖子戴上项链,给你的手腕戴上手镯,让你的皮肤贴着柔软的丝绸。让我们现在来看看……”
他冲她点点头,让她放心。他依然笑着,既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奸诈。她感到他的手偷偷摸摸地抓着她的手。她迅速挥起拳头,一拳击中他的下巴,直打得他的嘴像个夹子那样合上了,舌头则被牙齿咬住。他像只兔子那样吱吱地叫起来。她又一挥拳,但这一次他抓住了她,斜着身体把她压住,彻底撕下了循循善诱的面具。他的力量大得吓人,脸上全无血色。他这么做是为了占有她,她也知道这一点。她清楚他力量比她大,到最后肯定会战胜她。于是,玛丽突然身子一软躺在地上,让他暂且占据优势,以此来蒙骗他。他得意地咕哝着,减轻了力度,而这正是她希望的。就在他移动位置,低下头时,她立刻使出全部力量,用膝盖狠狠地顶他,同时用手指猛戳他的眼睛。他立即弓起身子,痛苦地滚到地上。玛丽迅速从他身下挣脱,站了起来,又踢了他一脚。哈里无助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双手紧捂着肚子。她想在沟里找一块石头砸他,但沟里除了松软的泥土和沙子别无其他。她用手挖出两捧泥沙,朝着他的脸上和眼睛撒去。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更无法还击。然后,她立即再次转身,像一只被追逐的猎物那样,开始在蜿蜒的小径上奔跑。她张着嘴,甩开了胳膊,在小径的车辙间蹒跚而行。当她再次听见他在身后发出的喊叫,以及他奔跑的脚步声,理智被一阵恐慌淹没,她开始攀爬小径两旁高高的斜坡。她的每一脚都会陷进松软的泥土,但由于恐惧,她发疯似的奔跑着,直到抵达坡顶。她一边抽泣着,一边匍匐着爬过斜坡边缘处荆棘丛的缺口。她的脸和手鲜血淋漓,但她无暇顾及。她沿着悬崖跑离小径,在草丛和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奔跑,彻底丧失了方向感,一心只想着把小贩哈里甩在身后。
一堵雾墙向她逼近,远处那排她先前还隐约能见的树篱变得模糊难辨。她立即停止向前奔跑,海雾的危险她很清楚:它会欺骗她,把她再次带回那条小径。玛丽连忙跪下,慢慢向前爬,眼睛俯视地面,沿着一条狭窄的沙辙,希望能通向她想去的地方。她爬得很慢,但本能告诉她,她和小贩哈里之间的距离拉大了,而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没有精确估摸时间,大概是凌晨三点,也许是四点。还要再过几个小时,黑暗才会消散。雨又下起来,穿过了雾的帷幕。她仿佛能够听见大海已将她包围,令她无路可逃。碎浪的声响再也不显得沉闷,而是比以前更大,更响亮。玛丽意识到,风无法指引方向,即使是现在,从她身后刮来的风也可能会有所偏斜。由于她对海岸线一无所知,她并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折向东,而是仍徘徊在一条倾斜的悬崖小径的边缘。从大海的声响来判断,这条小径正把她带向海边。尽管由于迷雾,她无法看见海浪,但显然,海浪就在远处黑暗中的某个地方。让她感到惊慌的是,她觉得前方的海浪是和她齐平的,而非在她下面。这意味着,悬崖突然下降通向了海边;她先前以为这条漫长、曲折的沟渠道路是从被弃的马车通向山谷的,没想到它距离大海不过几码之遥。沟渠的斜坡挡住了碎浪的声响。就在她刚认清这一点的时候,前面的迷雾出现了一道裂口,显露出一小片天空。她没有把握地向前爬着。小径不断变宽,雾气不断消散。风再次改变方向,吹到她的脸上。她跪在漂浮木、海草和松散的沙砾之间,处在一片狭窄的海滩上,两边的陆地都向上倾斜。五十码之外,就在她的正前方,翻腾的巨浪拍打着海岸。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她辨认出了前方的阴影,在宽阔海滩上兀立着一块锯齿状的石头,石头边是一小群人,正为了取暖和避风挤作一团,默默地凝视着他们前面的黑暗。他们一声不吭,看上去比之前吵吵闹闹的时候更咄咄逼人。他们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正蜷缩着贴在石头上,保持身体的平衡。他们整齐划一地,全将头朝向即将到来的潮水,非常警惕的样子。此情此景让人感到恐惧,危险正在酝酿。
要是这伙人又叫又唱,相互召唤,用他们的喧闹来使夜晚变得丑恶,用他们沉甸甸的靴子把沙粒踩得咯吱作响,那倒像他们的作风,也符合她的预期;而这种沉默散发着不祥的意味,意味着夜晚的危急时刻已经降临。在玛丽和光秃秃的海滩之间,有一小块稍微凸起的岩石。由于害怕暴露自己,她不敢冒险越过这块石头。她爬到岩石边上,趴在它后面的一块鹅卵石上。玛丽移动着头,直到正好看见姨父和他的同伙背对着她站在前面的地方。
玛丽等待着。他们没有动。万籁俱寂,只有海浪一成不变地拍打海岸,横扫海滩,然后席卷而去。在黑漆漆的夜色的映衬下,碎浪线显得又细又白。
迷雾开始缓慢地散去,显露出海湾狭窄的轮廓。岩石变得更加醒目,悬崖巍然屹立。从岸边到一览无余、绵延不断的海岸线之间的海面也越来越宽,显得非常开阔。右边远处,悬崖的最高点向着大海倾斜,玛丽发现了一束微弱的、小如针孔的光。她最初以为那是一颗星星,刺穿了正在消散的雾最后的帷幕,但理智告诉她,没有哪颗星星是白色的,星星也永远不会随着风在悬崖表面摇晃。她心无旁骛地盯着那个光点,发现它又动了一下。在黑暗中,它就像一只小小的白色眼睛。它舞动着,行屈膝礼,剧烈摇晃,仿佛被风点燃并随风摇曳,是一道不会被吹灭、有生命力的火焰。下面沙滩上的那群人并没有注意到它,他们的眼睛转向了碎浪之外的黑暗海洋。
玛丽突然明白了他们无动于衷的原因。那小小的白眼睛最初看似一个友好和安慰之物,在狂乱的夜里独自勇敢闪烁,如今却成了恐怖的象征。
那个光点应该从一开始就是姨父和他的同伙放在那里的,是一盏骗人的灯。针孔般的光束顿时变得邪恶,它在风中所行的屈膝礼成了一种嘲讽。在她的想象中,那盏灯燃烧得更加猛烈,将整片悬崖都置于它的笼罩之下。它的颜色也不再是白色的,而是变为暗褐色和黄色杂陈,像个伤疤。有人守在灯旁,以防它熄灭。一个身影经过了光点前面,暂时遮住了它的光芒。然后光又变得明亮起来,那个身影成了紧贴在悬崖灰色表面上的一个污迹,迅速朝海岸的方向移来。那个身影爬下了斜坡,朝他沙滩上的同伴奔来。他行色匆匆,仿佛时间紧迫。他毫不在意他行进的方式,松散的泥土和石子从他脚下滑落,掉到下面的海滩上。响声惊动了下面的人,他们抬起头望着他。自她注视着他们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把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潮水上移开。她看见那人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叫,但那喊声被风吹走了,玛丽听不见他喊了什么。沙滩上的那一小群人听见了他的喊声,立即兴奋地散开了,其中一些人还开始攀登悬崖,到半路上迎他。当他再次喊叫,并指向大海,他们便朝着碎浪跑去。一时之间,那群人偷偷摸摸、鸦雀无声的状态荡然无存。他们的脚步重重地踩在沙砾上。他们的说话声一个比一个大,盖过了哗啦啦的海浪。接着,其中一人举起手,示意众人保持安静。从那人巨大的步幅和宽阔的肩膀,玛丽认出这正是她的姨父。他们全都等在那里,站在沙滩之上,海浪在他们的脚边裂开。他们散开了,像乌鸦那样排成一线。在白色海滩的映衬下,他们的黑色身影分外清晰。玛丽和他们一起注视着。另外一束针孔般的光从迷雾和黑暗中射出,以应答在悬崖上亮起的那束光。这束光与悬崖上的那束不同,它没有摇曳、晃动,而是向下降落,隐藏起来,像个厌倦了旅途劳顿的旅人。然后,海上的光束再次升起,高高地射向天空,宛如在夜色中甩动的一只手,绝望地做最后一搏,试图穿透迄今为止无法逾越的雾墙。新光靠近了旧光,互相呼应。它们很快就会交会,成为黑暗中的一双白色的眼睛。那些人仍一动不动地蜷缩在狭窄的海滩上,等着两束光相互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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