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束光又暗了下去。现在,玛丽能够看见船体影影绰绰的轮廓,黑色的帆樯手指一般伸在它的上方。白色的海浪在船体下涌起,发出嗤嗤的响声,随即又退去。被迷惑、控制了的桅灯距离悬崖上的光更近了,就像扑向火苗的飞蛾。
玛丽再也忍不住了。她慌忙站起来,跑向海滩,叫喊着,手在头顶挥舞。她扯着嗓子,想和风和海浪对抗,却被风嘲弄般地吹回了喊声。有人冲上来抓住她,把她按倒在海滩上,掐住她的脖颈。有人用脚踩她,踢她。她的嘴被粗麻布堵住,她的喊声消失了。她的胳膊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绳索勒痛了她的皮肉。
他们又丢下了她。她的脸埋在沙砾里,距离她不足二十码的碎浪朝她涌来。她无助地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她想喊叫示警,但她的嘴被堵着。就在此时,她听见了并非出自自己的喊叫。喊叫声响彻天地,盖过了海浪剧烈的撞击声,然后又被风抓住,带走了。伴随着喊叫声的,还有木片碎裂的声音,一个巨大的活物撞上阻挡物发出的可怕响声,以及弯曲、断裂的木头发颤的呻吟。
像一块磁铁被吸住了一般,海浪又哗啦啦离开了海滩。一股比其他浪更高的巨浪蹿起,猛地撞向摇摇晃晃的船只,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那黑乎乎的船体慢慢倒向一侧,宛如一只巨大而扁平的海龟。桅杆和帆樯如同棉线般弯曲起来,随即倒下了。一些没有被甩走的小黑点贴着海龟光滑、倾斜的表面,帽贝似的紧抓碎裂的木头。小黑点下面那块起伏、震颤的东西可怕地被拦腰截断,划破空气,那些已没有生命或实质的小黑点便一个接一个,落在了大海白色的舌头上。
玛丽感到无比恶心。她闭上眼睛,脸贴着沙砾。那些在寒冷中等待已久的人不再沉默,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始了行动。他们疯了一样在海滩上到处奔跑,又喊又叫,毫无人性地发着狂。他们踩进齐腰深的浪里,毫不在乎危险,把谨慎忘了个精光,只顾着攫取汹涌的潮水冲来的残骸。
他们是一群动物,在一块块碎裂的木头上打斗、嘶吼。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脱了衣服,赤条条地在十二月的寒夜里奔跑,以便更为迅速地冲入大海,攫取碎浪抛给他们的赃物。他们猴子一般喋喋不休,吵个不停,你争我夺。其中一人在悬崖旁的角落里点燃了一堆火,火焰在蒙蒙细雨中熊熊燃烧。海浪送来的赃物被拖到了海滩,抛在火堆旁边。火堆把一束恐怖的亮光投射在海滩上,给此前黑暗的地方带去发黄的光亮,映出了那些忙忙碌碌、来回奔跑、可怕的人长长的影子。
第一具尸体被冲到岸边时(幸亏人已气息全无),他们围了过去,伸出手,试探性地在尸体上摸索,像剔骨头那样把上面的东西搜个精光。在把尸体扒光,甚至还为了搜寻戒指把手指折断了之后,他们抛弃了尸体,把它仰面朝天地留在潮水带来的泡沫之中。
迄今为止,他们今晚的工作都毫无章法。他们毫无节制地劫掠,每个人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醉醺醺的,又很疯狂,迷失在这意外取得的成功里。他们像狗一样跟在他们主人的脚后汪汪乱叫。主人的冒险已被证明大获全胜,这就是他的能力,他的荣耀。他赤身裸体冲入海浪之中,海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他们跟随着他。在这群人中间,他不啻为鹤立鸡群。
潮水翻转退去。空气变得寒冷。在他们上方的悬崖上,光仍在风中摇曳不定,但它现在就如一个喜欢捉弄别人、讲了很久笑话的老人,变得暗淡、模糊。水天一色,都灰蒙蒙的。起初,那伙人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依旧精神亢奋,专注于他们的掠夺。然后,还是乔斯·梅林抬起他硕大的脑袋,嗅了嗅空气,从站立的地方转过身,发现由于黑暗消退,悬崖清晰的轮廓呈现出来了。他突然喊叫起来,要求那些人保持沉默,同时用手指着变成浅灰色的暗淡天空。
他们犹豫着,又瞥了一眼在海湾中起伏的残骸。这些残骸还无人认领,正在等着被打捞起来。但是,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往海滩上的沟口跑去。他们再次变得沉默,无人说话,也无人打手势。在越来越亮的天色里,他们脸色阴沉,面带惊恐。黎明已不知不觉地降临了。由于停留太久,他们有可能会因为白昼而面临被指控的风险。世界正在他们周围醒来,曾经充当他们帮凶的黑夜再也无法掩护他们了。
乔斯·梅林从玛丽嘴里取出麻布,把她拽了起来。见她现在已虚弱不堪,既无法独自站立,也无法控制自己,便一边对她破口大骂,一边回头瞥了一眼远处越来越难行的悬崖。然后他朝着再次跌倒在地的玛丽弯下腰,像扛一个麻袋似的把她扛在肩上。她的头因为缺乏支撑而耷拉着,手臂绵软无力。她感到他的手压着她刮伤的那侧身体,不仅又把伤口擦伤了,还摩擦着她因为躺在沙砾上而麻木的皮肉。他扛着她跑上海岸,朝沟口跑去。他的同伙已经被恐慌之网逮住,把他们从海滩抢来的剩余赃物扔到了拴在那里的三匹马的背上。他们的行动慌张、笨拙,像没头苍蝇那样乱撞,仿佛已精神失常,一点儿秩序也没有了。由于形势所迫,旅馆老板已清醒过来,却出奇地无力,只是徒劳地咒骂、恐吓着他们。马车陷在了沟渠半道的斜坡上,无论他们怎么推拉都无济于事。命运的这种突然翻转加剧了他们的恐慌,让他们四散奔逃。其中一些人在小径上四散逃开,除了自身安危,他们什么也不管了。黎明是他们的敌人。与五六个人结伴走在路上相比,一个人在沟渠和树篱中行走相对安全。在海岸上行走容易引起怀疑,因为这里的人们相互熟悉,陌生人会很显眼;而那些偷猎者、流浪汉或吉卜赛人则会独自行走,为自己找到掩护和路径。留下的人一边咒骂着那些逃走的人,一边奋力拖拽马车。终于,他们把马车从斜坡上拖了下来,但由于愚蠢和恐慌,他们用力过猛,让马车发生了侧翻,撞坏了一个轮子。
这场灾难最终在沟渠小径上引发了巨大混乱。人们疯狂地冲向最后一辆留在更远处的马车,冲向了已不堪重负的马。还有人仍忠于他们的首领,脑子还算清醒,放火把摔坏的马车烧了,要是把它留在小径上,对他们所有人都是危险。然后,骚乱发生了。他们为了抢夺马车打斗起来,因为它或许能把他们载回内地。这场打斗骇人听闻,有用牙齿咬的,有用指甲抓的,有牙齿被石头砸断的,有眼睛被碎玻璃划开的。
那些携带手枪的人现在占了上风。老板本人背靠马车站着,冲着那群乌合之众开了一枪,身边只剩下他的同盟小贩哈里。那群人一想到白昼已经降临,追捕可能在劫难逃,便立刻将老板视为仇敌,一个把他们带向毁灭的、不合格的首领。第一枪射偏了,打到了对面松软的斜坡上。这给了对手一个机会,他们中的一人用锯齿状的燧石划伤了老板的眼睛。老板向袭击他的人开了第二枪,击中了那个人的肚子。只见那人蜷缩在地上,身处他的同伴之中。他伤得很重,像只兔子那样尖声叫唤起来。与此同时,小贩哈里射中了另一个人的咽喉,子弹划开了气管,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
老板用流血赢得了马车。看到他们的同伴奄奄一息,剩下的叛乱者变得歇斯底里,不知所措。他们不约而同地掉头像螃蟹似的冲上弯弯曲曲的小径,只想着离他们的头目远一点,保住小命。老板斜靠在马车上,手里拎着那把冒着烟的杀人手枪,血哗哗地从他眼睛上的伤口流下。现在只剩下他和小贩哈里了,他们几乎一刻也没有耽误。他们把从海里打捞并带到沟渠里的东西扔上了马车,堆在玛丽旁边。各种各样的东西零零碎碎,用处不大,几乎无利可图。主要的值钱货仍在下面的海滩上,受着潮水的冲刷。他们不敢冒险去取,那活儿得靠十几个人才行。此外黎明已过,天色大亮,海湾一带变得清晰可见。不能再耽误了。
那两个被射中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车旁的沟渠里。他们是否仍有呼吸是个不需要讨论的问题。他们的尸体就是证据,因此必须被销毁。小贩哈里把他们拖进火堆,让他们熊熊燃烧起来。那辆四轮马车大部分已被烧毁,只剩一只红色的轮子留在烧焦、裂开的木头之上。
乔斯·梅林把剩下的那匹马套在了挽具里。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地上了车,急急忙忙地赶马前行。
玛丽仰面躺在车上,看着低低的云团飘过天空。黑暗已消失。清晨湿漉漉、灰蒙蒙的。她仍能听见大海发出的声响,只是这种声响变得比较遥远,时断时续。大海已发泄完它的全部怒火,现在正任由潮水把自己带走。
风也停了。沟渠两旁斜坡上茂盛的草丛纹丝不动,寂静笼罩了海岸。在潮湿的泥土和芜菁的气息中,弥漫着昨夜笼罩大地的迷雾的气味。灰蒙蒙的天空中,云团连成了一片。蒙蒙细雨再次落在玛丽脸上,落在她向上翻转的手上。
车轮咯吱咯吱地碾过高低不平的小径,然后向右转,驶上了平坦的沙砾。那是一条路,在低矮的树篱间向东延伸。欢乐的钟声越过众多牧场和零星分布的耕地,从远处飘了过来,在早晨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有些诡异,格格不入。
玛丽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圣诞节。
一种海产贝类,体扁平,多附着在海边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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