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视着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轮廓显得非常清晰、分明。他凸起的瘦鼻子向下伸着,就像一只鸟儿弯曲的喙。他的嘴唇狭窄,没有血色,紧紧地抿在一起。他身体前倾,下巴支在一根乌木手杖上。手杖很长,拄在他双膝之间。
一时之间她还无法看见他的眼睛。它们被短短的白色睫毛遮住了。然后,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来,打量着她。他的睫毛忽闪着,眼睛也呈现出白色,透明,毫无情绪,就像玻璃一般。
“这么说,我们这是第二回一起坐车了。”他说,他的声音像女人一样柔和、低沉,“我又一次有幸在路边帮到你。你全身都湿透了,最好脱掉你的衣服。”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她慌里慌张地去取别着她的围巾的别针。
“这里有一块干毯子。剩下的旅途中,你可以裹着它,”他接着说,“至于你的脚,光着更好。这辆车相对而言好一些,风刮不进来。”
她一言不发地取下她的围巾,脱掉紧身胸衣,用他递过来的粗糙毛毯把自己裹住了。她的头发从发带上垂下来,像一块帷幕那样悬在她赤裸的肩膀周围。她感觉自己像个在搞恶作剧时被逮到的孩子,现在正按照主人的吩咐,温顺地将双手叠在一起。
“怎么回事呀?”他一边说,一边严肃地看着她。她发现自己立即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起她这一天的活动。就像以前在奥特尔南那样,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她无法控制自己,让她说起话来像个傻瓜,像个无知的乡下姑娘。她的故事讲得很糟糕,好不容易才讲完。而她的故事听起来就像是又一个在朗瑟斯顿集市上作践自己的女人,被她选择的男人抛弃,不得不独自寻找回家的路。她羞于指名道姓地提及杰姆,只说他是个靠驯马为生的男人,是她有一次在沼泽里漫游认识的。这次,由于一匹矮种马的买卖,他在朗瑟斯顿遇到了麻烦。她担心他可能因为欺诈而被抓起来。
她不知道弗朗西斯·戴维会怎么想她,在听到她和一个偶然认识的人驾车去了朗瑟斯顿,然后又耻辱地弄丢了她的同伴,在下雨后浑身湿透地在镇子里到处跑,像个站街的女人。他默默地听完了她的讲述。她听见他吞咽了两次口水,知道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这么说,你还不算太孤单,”他最后说,“牙买加旅馆也不像你认为的那样与世隔绝吧?”
玛丽的脸在黑暗中唰地红了。尽管他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知道他的眼睛正盯着她。她感到内疚,仿佛做了错事,而他说的话是一种谴责。
“你的同伴叫什么名字?”他语气平静地问道。她犹豫了一会儿,感到难堪、不安,心里的愧疚感更加强烈了。
“他是我姨父的弟弟。”她回答说。她知道她的声音里透着不情愿,她被迫做出的承认就像是在招供。
无论他迄今为止对她持有什么看法,以后都不大可能有所改观了。她把乔斯·梅林称作凶手还不到一个星期,就毫无愧疚地和他弟弟一起驾车离开牙买加旅馆,像个想见识一下集市乐趣的普通酒吧女招待。
“你肯定看不起我,”她连忙接着说,“我那么不信任且厌恶我姨父,理应很难把他的弟弟当成知己。我知道,他不老实,还是个贼。他从一开始就对我说了实话。但除那之外……”由于拿不准,她没有再说下去了。毕竟,杰姆什么都没否认;在她谴责他时,他也几乎或根本没有试图为自己辩护。她现在站在他那一边,反而要为他辩护,这毫无道理,并且有违她理智的判断。此外,她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了,就因为他那抚摸了她的手,和黑暗中的那个吻。
“你的意思是,老板的弟弟对老板在夜里干的勾当一无所知?”坐在她旁边的戴维继续口气温和地说,“他和那些把货运马车驾驶到牙买加旅馆的人不是一伙儿的?”
玛丽摆了一个小小的表示失望的姿势。“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承认。他只是耸了耸肩膀。但他告诉了我一件事:他从没杀过人。我相信了他。我现在还相信他。他还说我姨父正在往法律的手心里钻,要不了多久我姨父就会被逮住。如果他们是一伙的,他肯定不会这么说。”
她这套说辞与其说是想消除她身旁这个男人的疑虑,不如说是想消除她自己的疑虑。杰姆的清白突然变得至关重要了。
“你以前对我说过,你和那位乡绅比较熟悉,”她赶忙说,“你也许可以影响他的决定。你可以说服他,劝他尽量仁慈地对待杰姆·梅林,对不对?毕竟他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对你来说,这不是件难事吧?”
他的沉默让她更加羞愧。她感受到他的白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她知道,他肯定觉得她是个不知羞耻的小傻瓜,是个女人家。他肯定明白,她是在为那个吻过她的男人辩护,而那个男人根本瞧不上她,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我和北山的巴萨特先生不过是泛泛之交,”他语气温和地对她说,“我们相互问过一两次好,谈过与我们各自教区有关的事务。他大概不会因为我而饶恕一个贼,尤其是当那个贼确实罪责难逃,又碰巧是牙买加旅馆老板的弟弟。”
玛丽什么也没说。这个奇怪的上帝的仆人再一次说了合乎逻辑、睿智的话语,让她无法辩驳。然而,她已经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爱情的狂热。这种狂热毁灭了理智,破坏了逻辑,因此他的话语反倒成了一种刺激,在她的脑海里制造了新的骚乱。
“你是不是担心他的安全呀?”他说。玛丽不知道她听到的是嘲讽、谴责,还是理解。他又接着说了下去,速度之快恰似电光一闪:“如果你的新朋友还犯有别的罪行,比如和他哥哥合谋掠夺同胞的财产,甚至谋害性命,那么,玛丽·耶伦,你该怎么办呢?你还打算救他吗?”她感觉到他将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凉凉的,不带一丝感情。此外,由于她刚经历过白天的兴奋,感到既害怕又懊恼。她违背了自己的判断爱上了一个男人,又由于自己的错误失去了他。于是,她崩溃了,开始嘶吼,像个缺乏教养的孩子。
“这不是我想要的,”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可以面对我姨父的残忍,以及佩兴丝姨妈可怜又麻木的愚蠢,就连牙买加旅馆自身的寂静和恐怖也无法让我退缩逃避。我不在意孤独一人。我和我姨父的这场斗争常常让我感到一种可怕的满足,有时候还让我勇气倍增。我觉得从长期来看,我会战胜他,无论他说什么或做什么。我曾希望带着我的姨妈离开他,看到正义得到伸张。然后,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在哪个地方的农场找份工作,像一个男人那样生活,就像我过去做的那样。但现在,我再也无法看到未来,无法为自己制订计划,或为我自己着想。我在陷阱里绕来绕去,而这全是因为一个我轻视的男人,一个我根本看不上也不了解的男人。我不想像个女人那样坠入爱河,也不想感觉自己像个女人,戴维先生。那样会饱受痛苦、折磨和悲惨的摧残,终其一生。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这样。”
她靠了回去,脸贴着马车一侧,既因为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而疲惫不堪,也因为情绪失控而感到羞愧。她现在不在乎他怎么想她了。他是个教区牧师,因而能够超越她那个小小的骚动和激情的世界。他很可能根本不了解这些事情。玛丽有些愠怒不快。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道。
“二十三岁。”她告诉他。
她听见他在黑暗中咽了下口水。他把他的手从玛丽手上拿开,移回乌木手杖上,默默地坐着。
马车现在已驶离了遮风挡雨的朗瑟斯顿河谷和树篱,正驶往通向开阔沼泽的高地,任由雨打风吹。风刮个不停,雨时断时续。不时有一颗星悄悄地落在一片低扫而过的云后面,在天空中悬挂片刻,看上去小如针孔。然后,星星会消失,被一块黑色的雨幕遮住或卷走。从狭窄的车窗望出去,除了一方黑压压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在河谷里,雨下得更为均匀;尽管风不停地刮,却不算太猛,并且受到了树木和山丘的阻挡。但在这里的高地上,这种自然屏障是不存在的。除了道路两旁的沼泽,以及上方浩茫的黑色天穹,什么也没有。风声凄厉,不同以往。
玛丽浑身颤抖着,慢慢往她同伴身边挨了挨,像条狗一样。他仍然一言不发,但她知道,他已转过身,俯视着她。她第一次感到,他还像个人那样可以亲近。她能感受到他呼在她额头上的气息。她想起她的湿围巾和紧身胸衣还躺在她的脚边,她赤裸的身躯被粗糙的毯子裹着。等到他再次开口,她才意识到他离她是那样近。他的说话声突然响起,出人意料,令她吃了一惊,有些不知所措。
“你还很年轻,玛丽·耶伦,”他声音柔和地说,“你不过是只还裹着破碎蛋壳的小鸡。你会安然度过你那小小的危机。你这样的女人没必要为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流泪,初吻也犯不着记在心里。你很快就会忘掉你的朋友和他那偷来的马。来吧,擦干你的眼泪,你不是第一个因为失去恋人而咬指甲的女人。”
听了他说的话,她最初觉得,牧师太轻描淡写了,他认为她的问题不值一提。她很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说些常见的安慰人的话语,说说祈祷之福,上帝的安宁,以及永恒的生命之类的。她想起了上次和他驾车时,他曾用鞭子抽打他的马,好让马飞奔起来;他还曾蹲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缰绳,低声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再次感到了当时的不安。她曾本能地把这种感觉和他异于常人的头发、眼睛联系在一起,就好像他肉体上的特异性是他和世界上其他人之间的一道障碍。在动物的王国里,特异性会引起憎恨,会立即遭到猎捕、毁灭,或被驱逐到荒野中去。在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不久,她就责备自己狭隘,不像个基督徒。他是个同类,上帝的牧师。她低声向他道歉,为自己在他面前犯傻,像个泼妇那样说话。与此同时,她伸手拿起她的衣物,在毯子的掩盖下偷偷把它们穿上了。
“这么说,我的推测是对的,自我上次见到你以来,牙买加旅馆没再闹出什么动静了?”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也没有货运马车来打扰你的安眠,旅馆老板独自一人把玩着他的杯子和酒瓶?”
玛丽仍有些烦躁和忧虑,满脑子都想着她失去的那个男人。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把自己拉回了现实。姨父已被她抛诸脑后近十个小时了。现在,她立即想起了上个星期遭遇的所有恐怖,以及她获悉的新情况。她想起了那些无眠的、无限冗长的夜,以及她独自度过的漫漫白昼。姨父圆睁着充血的眼睛,再次在她面前晃动,还有他醉醺醺的微笑,和那双伸过来的双手。
“戴维先生,”她低声说,“你听说过沉船帮吗?”
她以前从没把这伙人的名字说出来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而现在她听见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觉得它非常可怕、可憎,仿佛是亵渎神明的话语。马车里太暗,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她听见了他吞咽口水的声音。由于他戴着黑色的铲形帽,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她只能看见他的剪影的轮廓,尖尖的下巴,凸起的鼻子。
“好多年前,我差不多还是个孩子,有一次,我听见一个邻居谈到了他们,”她说,“后来,等我懂事了,听到了人们聊这方面的事,不过这种闲聊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有个人去了北方海岸一趟,带回来一些吓人的故事,但他很快就会被迫闭口不谈。老人们禁止说这样的事,说这样的事情有违体统。”
“我根本不相信这样的故事。我问过我母亲,她对我说,这都是坏心眼儿的人瞎编出来吓人的,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存在。她错了。我现在知道她错了,戴维先生。我姨父就是其中之一,他亲口给我说的。”
她的同伴还是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宛如一尊石像。她又接着说了下去。她的声音一直很低,和耳语差不多。
“他们卷入其中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从海岸到塔玛尔河岸。我第一个星期六在旅馆酒吧里见到的所有人:吉卜赛人、偷猎者、水手、断牙的小贩。他们亲手杀害了女人和孩子。他们把女人和孩子按到水下,再用石头砸死。那些夜里在路上行驶的马车是死亡马车,它们拉的货物不仅是走私的白兰地和烟草桶,还有失事船只上沾染着鲜血的货物,还有被害人的财物。难怪农场里的那些胆小鬼都那么害怕、厌恶我姨父,难怪他被所有人拒之门外,难怪客运马车尘土飞扬地驶过门前而从不停留,原因就在这里。他们怀疑,但他们无法证实。我姨妈发现了真相,从此活在恐惧之中。我姨父只有喝醉了酒,才会在陌生人面前吐露他的秘密。好了,戴维先生,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牙买加旅馆的真相。”
她靠了回去,倚着马车的一侧,气喘吁吁。她咬着嘴唇,绞着手指,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从她嘴里奔涌而出的滔滔话语既让她精疲力竭,又让她感到震撼。在她脑海深处的某个地方,一个形象挣扎着想要获得她的认可,并找到了重获光明的方法,完全不顾及她此刻的感受。这个形象就是她爱着的那个男人的脸——杰姆·梅林的脸。那张脸变得邪恶、扭曲,最后可怕地与他哥哥的脸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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