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好像意见不一致。玛丽听见了“造假”这个词。杰姆越过人群瞥了她一眼。他旁边的那群人里响起了一阵低语声。小个子男人再次弯下腰,摸了摸黑马的腿。“关于这匹马,我有不同意见,”他说,“我对它并不满意。你的记号在哪儿?”

杰姆给他展示了马耳朵上的豁口,那个人仔细地检查起来。

“你是个眼尖的买家,对吧?”杰姆说,“谁都会认为那匹马是我偷的。记号有问题吗?”

“没有,显然没有。不过,蒂姆·布雷去了多塞特,对你来说必然是件好事。不管你怎么说,这匹马都绝不可能是他的。斯蒂文斯,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会买它。你将来会发现自己摊上了麻烦。走吧,伙计。”

那个声音洪亮的马贩子惋惜地看着黑色的矮种马。

“这马挺好看的,”他说,“我不在乎到底是谁养了它,也不在乎它的父亲是不是杂种马。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挑剔,威尔?”

小个子男人再次拽住马贩子的袖子,冲着他的耳朵低语。马贩子聆听着,拉长了脸,然后点了点头。“好吧,”他大声说,“我确信你说得对。你是怕惹麻烦,对吧?我们也许最好不惹麻烦。你留着你的矮种马吧,”他又对杰姆说,“我的搭档不喜欢它。听我的劝,把你的价格降降吧。如果你一直把它留在手上,你会后悔的。”他挤过人群,小个子男人跟在他身旁,一起消失在去白鹿酒店的方向。玛丽看着他们走掉,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从杰姆的表情上,她看不出什么。他的嘴唇缩着,还在吹口哨。人们来了又去。那些毛发蓬乱的沼泽矮种马每匹两三个英镑就被卖了,它们的新主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没有人再靠近黑色矮种马。人们都怀疑地看着它。到了下午三点三刻,杰姆以六英镑的价钱把另外一匹马卖给了一个快活、看着挺老实的农民。在此之前,他们进行了一场漫长但有趣的争执。农民宣称他只愿出五英镑,杰姆坚持要七英镑。在二十分钟激烈的讨价还价后,他们以六英镑成交。农民骑到那匹马的马背上,开怀大笑地离开了。玛丽开始有些站不住了。集市上暮色渐浓,灯亮了。镇子呈现出一种神秘气氛。她正想着回到两轮马车那里,忽然听见她身后有个女人在说话,还夹杂着非常造作的笑声。她转过身,看见了那件蓝色斗篷和那顶装饰着羽毛的帽子,原来是下午早些时候从四轮大马车上下来的那个女人。“唉哟,瞧呀,詹姆斯,”那个女人说,“你这辈子见过这样漂亮的小马吗?它昂着头的样子,活像可怜的美人儿过去的时候。它们真是太像了,只是这匹马是黑色的,也不是美人儿那个品种。真气人呀,罗杰不在这儿。他在会见客人,我可不能打扰他。你觉得它怎么样,詹姆斯?”

她的同伴戴上眼镜,打量着。“该死,玛利亚,”他慢吞吞地说,“我对马一窍不通。你丢的那匹马是灰色的,对吧?这匹可是乌木色的,极有可能是乌木色的,亲爱的。你想买下它吗?”

那个女人娇笑了几声。“如果把它当成圣诞礼物送给孩子们,就太好了,”她说,“自打美人儿不见以来,他们就没让可怜的罗杰省过心。问问价儿吧,詹姆斯,可以吧?”

那个男人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哎,老兄,”他冲杰姆说,“你要卖你那匹黑马吗?”

杰姆摇摇头。“我已经答应把它卖给一个朋友了,”他说,“我不想说话不算数。再说了,这匹小马也驮不动你。它是给孩子骑的。”

“噢,的确。噢,我明白了。噢,谢谢你。玛利亚,这个家伙说那匹马不卖。”

“当真?真可惜呀。我喜欢它喜欢得不行。告诉他,他要多少钱我都掏。再问问他,詹姆斯。”

那个男人再次戴上眼镜,慢吞吞地说:“听我说,老兄,这位夫人喜欢你的矮种马。她刚丢了一匹,想把这匹买下代替。她的孩子们要是听说你不肯卖的话,一定会非常失望的。哎,让你的朋友见鬼去吧。就让他等着吧。你要价多少?”

“二十五个几尼,”杰姆马上说,“至少这个数,我朋友就打算出这个价。我还不大愿意卖给他呢。”

那位女士冲进了围栏。“我愿意出三十个几尼,”她说,“我是来自北山的巴萨特夫人,我想把这匹马当成圣诞礼物,送给我的孩子们。请不要固执。我钱包里有那个数目的一半,剩下的一半这位绅士会给你。巴萨特先生现在就在朗瑟斯顿,我想给他和我的孩子们一个惊喜。我的马夫马上就会来取马,在巴萨特先生离开镇子之前把它骑到北山。给你钱。”

杰姆把帽子从头上扫落,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女士,”他说,“我希望巴萨特先生会为你做成的交易感到高兴。你们将会发现,对孩子们来说,这匹矮种马非常安全。”

“嗯,我确信他会感到高兴的。当然,这匹马肯定比不上我们被偷走的那匹。美人儿是一匹纯种马,值很大一笔钱呢。但这匹小东西也够好看了,会让孩子们高兴的。赶紧吧,詹姆斯。天就要彻底黑了,我冻得骨头都受不住了。”

她离开围栏,朝等在广场里的马车走去。高个子马夫向前一跃,打开了车门。“我刚给罗伯特少爷和亨利少爷买了一匹矮种马,”她说,“你能找到理查兹,让他把它骑回家吗?我想给老爷一个惊喜。”她上了马车。她的衬裙在她身后摆动着,那个戴眼镜的同伴一同跟着。

杰姆赶忙扭过头看,拍了拍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少年的胳膊。“听着,”他说,“你想不想挣五先令?”少年咧开了嘴,点了点头。“那你就牵着这匹马,等马夫过来时替我交给他,行吧?我刚听说我老婆生了对双胞胎,有可能保不住命。我一刻都耽误不起。来,抓住马笼头。祝你圣诞快乐。”

他立即快步离开广场,双手深深地插在马裤的口袋里。玛丽谨慎地跟在他后面,但又觉得不妥,距离他有十步之遥。她面红耳赤地盯着地面。她很想哈哈大笑,只好用围巾捂着嘴。当他们抵达广场另一端时,她几乎要倒下了。那辆马车和那群人已经不见了。她一手拄着腰,站在那里,想喘口气。杰姆等着她,表情严肃得像个法官。

“杰姆,你真该被吊死,”等缓了过来,她说道,“就冲你站在广场上,把你偷巴萨特先生的马又卖给了他本人!你脸皮厚得和魔鬼有一拼。单是看着你,我头发都要白了。”

他昂起头,哈哈大笑。她也忍不住笑了。他们的笑声在街上回荡,直到有人转过身看他们。这些人也被他们感染,先是微笑,继而哈哈大笑。笑声持续在街上回荡,与集市上的嘈杂、喧嚣混合在一起,与喊声、叫声、从某个地方传来的歌声交融,就连朗瑟斯顿本身也似乎欢快地颤动起来。火炬和火焰把奇异的光投射在人们的脸上。到处五彩缤纷,影影绰绰,空气中荡起兴奋的涟漪。

杰姆握住她的手,捏着她的手指。“你现在庆幸你来了,对吧?”他问道。“是呀。”她不假思索就回答说。她也不在乎。

他们钻进了集市深处。周围挤满了人,充满热气,令人浮想联翩。杰姆给玛丽买了一条深红色的围巾,还有一对金耳环。他们在一个条纹帐篷下吸着橘子,让一个满脸皱纹的吉卜赛女人给他们算命。“要留意一个邪恶的陌生人。”吉卜赛女人对玛丽说。他们看着对方,又哈哈大笑起来。

“你手里有血,年轻人,”吉卜赛女人对杰姆说,“你将来会杀一个人。”“我今天在马车里和你说什么来着?”杰姆说,“我到现在都还是清白的。你现在相信了吧?”但是,玛丽冲他摇了摇头。她还说不准。小小的雨滴落在他们脸上,他们也不在意。风一阵阵吹来,吹得帐篷鼓起来,像巨浪般摇摆,吹得纸张、缎带、丝绸乱飞。一个很大的条纹摊棚立即晃动起来,塌了下去,苹果和橘子滚到了排水沟里。火焰在风中摇曳,雨滴落了下来。人们笑着,互相召唤着,四散奔逃,寻找遮风挡雨的地方。雨水从他们身上往下淌。

杰姆把玛丽拽到一个门洞下面,双臂抱着她的肩膀。他把她的脸转过来,贴着他的脸,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吻她。“要留意一个邪恶的陌生人。”他说。他哈哈大笑,又吻了她。晚云和雨一起来了,天色立即暗了下来。风吹灭了火焰,灯笼发出昏暗的黄光,集市的五颜六色消失了。广场很快就空无一人。条纹帐篷和摊棚一派空寂、凄凉景象。细雨阵阵,洒向开放的门洞。杰姆背对着雨站着,为玛丽遮风挡雨。他解开她围的围巾,拨弄她的头发。玛丽感受到他的指尖正滑过她的脖子,滑向她的肩膀。她伸出手,把杰姆的手推开了。“我犯了一晚上傻了,杰姆·梅林,”她说,“我们该考虑回去了。别碰我。”

“刮这么大的风,你不会想坐在一辆敞篷的马车里吧?”他说,“风是从海岸那边刮过来的,如果我们在公路上驾车,会被吹下去的。我们必须一起在朗瑟斯顿过夜。”

“很有可能。去牵马吧,杰姆,正好趁这阵雨暂时停了。我在这儿等你。”

“别像个清教徒似的,玛丽。在去博德明的路上,你会淋成落汤鸡。你就不能假装爱着我吗?要是那样,你就会和我在一起。”

“你这样和我说话,就因为我是牙买加旅馆的女招待吗?”

“让牙买加旅馆见鬼去吧!我喜欢你的长相,你肌肤的触感。对一个男人来说,这就够了。就是对一个女人来说,也应该够了。”

“我想,对一些女人来说,是那样。但我碰巧不是那种女人。”

“难道他们把你造得不同于赫尔福德河上别的女人?今晚和我待在这儿吧,玛丽,我们来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样。到了明天早上,你就和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不同了,我敢发誓。”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那就是我为什么宁可在马车里挨淋。”

“上帝呀,你硬得就像块燧石,玛丽·耶伦。等到你又成了孤家寡人的时候,你会后悔的。”

“那也比将来后悔强。”

“要是我再吻你一下,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不会。”

“有你在房子里,我哥哥就算一个星期都抱着酒瓶躺在床上我也不奇怪。你给他唱圣歌了?”

“我想是的。”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乖张的女人。要是能让你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我可以给你买个戒指。我兜里的钱可并不经常多得够买一枚戒指。”

“你究竟有几个情人呀?”

“六七个吧,分散在康沃尔各地。还没算上塔玛尔对面的那几个。”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个数字挺不错的。如果我是你,我会等上一阵再接纳第八个。”

“你也太伶牙俐齿了吧?瞧你围着围巾,忽闪着亮闪闪眼睛的样子,就像个猴子。好吧,我去赶车,带着你回你姨妈那里,但我要先吻吻你,无论你愿意不愿意。”

他用手捧住她的脸。“一下是悲,两下是喜,”他说,“等到你没那么犟了,我再把剩下的给你。今晚歌是唱不完了。待着别动,我很快就回来。”

他低头躲着雨,大步跨过街道。她看着他先是走到一排货摊后面,又拐过街角,然后消失不见了。

她再次靠回去,置身于门洞的庇护之下。她知道,公路上将荒无一人。这是一段真正要顶恶风冒大雨的旅程,沼泽地才不会动恻隐之心。在一辆敞篷的马车里坚持十一英里,确实需要一些勇气。也许是因为想到和杰姆·梅林待在朗瑟斯顿,玛丽的心跳加快了。这个想法确实挺令人兴奋的,好在他离开了,看不见她此刻的脸,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至于犯糊涂去取悦他。一旦她违背她给自己定下的行为准则,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她将会丧失心灵的隐私,丧失人格的独立。她已经让步太多,并且可能永远都无法彻底摆脱他。这一弱点会成为她的累赘,使本就面目可憎的牙买加旅馆的四壁更加令人憎恶。也许还是独自承受孤寂更好一些。现在,就因为他距离她有四英里之遥,沼泽的寂静成了一种折磨。玛丽围上围巾,抱起了胳膊。她希望女人并不像稻草一样脆弱,那她今晚就可以和杰姆·梅林待在一起,像他一样忘我,到了早上,他们就都能相视一笑,耸耸肩,分道扬镳。但情况并不是这样,她只是个女人,她不能那么做。仅仅几个吻就已经把她变成了傻瓜。她想到佩兴丝姨妈那紧跟着主人的样子,亦步亦趋,像个幽灵,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若非上帝眷顾,以及自己的意志力,她玛丽·耶伦也会那样。一阵风撕扯着她的裙子,一阵雨被吹进了敞开的门洞。现在更冷了。小水潭在鹅卵石上蔓延,灯光和人们已无影无踪。朗瑟斯顿丧失了它的魅力。明天会是一个阴郁、凄凉的圣诞节。

玛丽跺着脚,哈着手,等待着。杰姆正不慌不忙地去取马车。毫无疑问,由于她拒绝待在朗瑟斯顿,他生气了。为了惩罚她,他把她留在敞开的门洞里挨淋、受冻。过了很久,杰姆还没来。如果这就是他报复的方式,那未免缺乏幽默感,也没有创意。某个地方的时钟敲响了八点。他已经去了半个小时还不止,而马和马车所在的马厩距离这儿只有五分钟的路程。玛丽感到既沮丧,又疲倦。自午后以来,她就没有坐过,加之现在那种高亢的兴奋劲儿已经消失,她就更想休息了。要重温过去几个小时里的那种无忧无虑、忘乎所以的情绪,难啊!杰姆已带着他的高兴劲儿离开了。

玛丽终于忍耐不住,动身上山找他。长长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被落下的人。他们也像她曾经那样,在门洞靠不住的遮蔽下徘徊。雨冷酷无情,风声阵阵。圣诞节的气氛如今已荡然无存。

她几分钟就到了他们下午安置马和马车的马厩。门锁着。她透过一道缝隙往里看,发现棚子里空了。那么,杰姆肯定已经离开。她敲了敲紧邻的商店的门,非常焦急。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那天早些时候让他们进棚的家伙。

他看上去有些气恼,因为他正舒舒服服地烤着火,被玛丽打扰了。他刚开始并没认出她来,她的围巾湿了,又一副很狼狈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他说,“我们这儿不给陌生人提供食物。”

“我不是来讨吃的,”玛丽回答说,“我在找我的同伴。我们是一起乘车来的,你还记得吗?我看见马厩空了。你见过他吗?”

那个人低声道了个歉:“请原谅我。你朋友离开了有二十分钟了,可能还不止。他好像非常匆忙,还有个男人跟着他。我也拿不准,不过那人看着像是白鹿酒店的一个仆人。反正他们是又折回那个方向去了。”

“我想,他没有留口信吧?”

“没有。我很抱歉,他没有。你去白鹿酒店看看,也许能找到他。你知道白鹿酒店在哪儿吗?”

“知道,谢谢。我去那儿看看。晚安。”

那个人当着她的面关了门,一副很高兴摆脱了她的样子。玛丽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杰姆为什么会和白鹿酒店的一个仆人在一起?那个人肯定搞错了。除非她自己去查清真相,否则她也无计可施。她再次走向铺着鹅卵石的广场。白鹿酒店里灯火通明,显得非常热情好客,但并无马和马车的踪迹。玛丽的心沉了下去。杰姆果真没等她就出发了?玛丽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进到里面。大厅里似乎都是绅士,他们聊着,笑着。她的农妇打扮和湿漉漉的头发再次引起了注意,一个仆人立即走向她,要求她离开。“我来这儿找一位名叫杰姆·梅林的先生,”玛丽口气坚决地说,“他驾着一辆马车来这儿的,有人看见他和你们的一个仆人在一起。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但我急于找到他。能劳驾你问问吗?”

那个仆人无礼地离开了。玛丽等在门口,背对着那一小群站在炉火旁盯着她看的男人。在他们中间,她认出了那个马贩子和长着猞猁眼的小个子男人。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过了一会儿,仆人托着一盘杯子回来了,把杯子分发给火炉边的人。后来,他又带着面包和火腿再次出现。他一直没再关注玛丽,直到她喊了他三次,他才朝她走去。“我很抱歉,”他说,“我们这儿今晚人太多,没工夫注意集市上来的人。这里没有姓梅林的。我还在外面打听了,没有人听说过他。”

玛丽立即朝门口走去,但那个小个子男人已先她一步到了那里。“如果你要找的是今天下午想把一匹矮种马卖给我同伴的那个邪恶的吉卜赛人,我倒是能给你说说他的情况。”他一边说,一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断掉的牙齿。火炉旁的那群人哄堂大笑。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想说什么?”她问道。

“大约十分钟前,他和一位绅士在一起。”长着猞猁眼的男人回答说。他依然微笑着,上下打量她。“在我们几个人的帮助下,他被说动了,上了等在门口的一辆四轮大马车。他本来还想反抗,但那个绅士一瞪眼,他就不敢动了。你应该知道那匹黑马是怎么回事吧?他要的价格实在是高。”

他的话再次引得火炉旁的那群人哄堂大笑。玛丽神态自若地盯着他。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她问道。

他耸了耸肩,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他说,“我还要遗憾地告诉你,你的同伴没有留下再回来的口信儿。不过呢,今天是平安夜,夜还不深,你自己也能明白,这天气在外面待着不是个办法。如果你愿意在这里等,直到你朋友回来,我和其他几位绅士会乐于款待你的。”

他把他软乎乎的手放在她的围巾上。“那个抛弃你的家伙该是多么坏的一个无赖呀,”他和和气气地说,“进来休息一下,把他忘了吧。”

玛丽一言不发就转过身,再次走了出去。就在门关上时,她听见了他哈哈的笑声。

她站在空荡荡的集市上,只有凄风苦雨为伴。这样看来,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杰姆盗马的事情暴露了。没有别的解释。杰姆已经离开。她呆呆地盯着她前面那些黑黢黢的房屋,想知道盗窃会遭到什么惩罚。他们会像对待谋杀犯那样把他吊死?玛丽感到很不舒服,仿佛有人揍了她一顿。她心里乱糟糟的,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对她来说,杰姆算是丢了,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短暂的冒险结束了。她一时之间蒙了,几乎不知不觉地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穿过广场,朝那座建有城堡的山丘走去。如果她同意待在朗瑟斯顿,那么这一切就不可能发生。他们就会离开那个躲雨的门洞,在镇子的某个地方找到一个房间。她会躺在他的身边,他们会相亲相爱。

此外,即使他在早上被抓,他们也能单独待上那几个小时。杰姆现在已离她而去,她的心灵和肉体都发出了痛苦、不满的呼喊,她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需要他。他被抓是她的错,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们无疑会因此把他吊死,他会像他父亲那样死去。城堡的围墙仿佛在居高临下地对她蹙着眉头,雨水在旁边的道路上汇聚成溪。朗瑟斯顿的美好已然消失,成了一个冷酷、阴郁又可恶的地方,道路上的每个转弯都暗示着灾难。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蒙蒙细雨打在她的脸上。她几乎不在乎她要去哪儿,不在乎她和她牙买加旅馆的卧室之间,隔着漫长的十一英里路程。如果爱一个男人意味着这些痛苦、苦恼、悲伤,那她宁可一个都不要。爱杀死了理智和镇定,令人望而生畏。她现在又成了个咿呀学语的孩子,而她曾那么镇定自若,坚不可摧。陡峭的山丘在她面前隆起。下午时,他们就是从那里隆隆驶下的。她记得树篱缺口处有一根长满节瘤的树干。杰姆吹着口哨,她则唱了几段歌曲。突然,她清醒了过来,步伐也变得蹒跚。要是再往前走,那她就真是疯了。道路在她面前延伸,宛如一条白色缎带。在这场风雨中,就算只走上两英里,也会令人精疲力竭。

她转过身,再次走上山坡。她下面的镇子灯光闪烁。也许有人会给她一张床,或在地板上给她铺一条毯子,让她过夜。她没钱,但他们得相信她会付钱。风撕扯着她的头发,长势不佳的小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圣诞节将会有一个疾风骤雨的黎明。

她在道路上走着,像一片树叶那样忍受着雨打风吹。透过黑暗,她看见一辆马车爬上山丘,向她驶来。马车又小又宽,黑乎乎的,像个甲虫,由于天气恶劣而行进缓慢。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它,脑子里一片茫然,仅想到在某个地方,在一条她不知道的道路上,杰姆·梅林以同样的方式,走向了他的死亡。马车慢慢地靠近她,就要驶过去了。就在此时,她突然向它跑去,呼唤那个裹着大衣、坐在座位上的车夫。“你要去博德明吗?”她喊道,“里面有乘客吗?”车夫摇摇头,挥鞭抽了一下他的马,但还没等玛丽躲到一边,车窗里就伸出了一条胳膊,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玛丽·耶伦,你一个人平安夜在朗瑟斯顿干什么?”说话声从马车里传出。

那只手很结实,但那声音很温和。在黑暗的马车里,一个面色苍白的人盯着她。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铲形帽,帽子下面是白色的头发和一双白色的眼睛。这不是别人,正是奥特尔南的教区牧师。

英国旧时金币或货币单位,1几尼价值21先令,现值1.05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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