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现在,听我说,”巴萨特一边说,一边用鞭子指着玛丽,“你这个姨妈的舌头不管用,脑子也丢了,但我希望,你能听懂直白的英语。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你对你姨父的生意一无所知?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就从来没人来过这儿吗?”

玛丽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从没见有人来过。”她说。

“在今天之前,你往那个钉木条的房间里瞧过吗?”

“没,这辈子都没有过。”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把那个房间锁上?”

“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晚上听见过院子里有车轮的响声吗?”

“我一向睡得很死。什么也惊醒不了我。”

“如果你姨父离开家,他会去哪儿?”

“我不知道。”

“在国王公路边上开个旅馆,然后再把房子封死,根本不开门纳客,你自己难道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姨父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他的确够怪的。老实说,他奇怪得要死。他要是不像他老爸那样被吊死,这一带一半的人都睡不踏实。你可以告诉他,说这是我说的。”

“我会的,巴萨特先生。”

“你生活在这里,看不见邻居的人,听不见邻居的声音,只有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做伴,你难道不害怕吗?”

“习惯了就好。”

“你的嘴巴可真严呀,是不是,小姑娘?我可不羡慕你有这样的亲戚。我宁愿看着我的女儿进坟墓,也不愿意让她在牙买加旅馆,和乔斯·梅林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他转过身,骑上马,双手握住缰绳。“还有一件事,”他坐在马鞍上喊道,“你见没见过你姨父的弟弟杰姆·梅林?就是住在特雷瓦萨的那个。”

“没有,”玛丽坚定地说,“他从没来过这儿。”

“啊,他真的没来过?好吧,我今天上午就想问你这么多。再见啦,二位。”他们骑着马嗒嗒地出了院子,上了道路,朝着远方坡顶奔去。

佩兴丝姨妈已经先于玛丽去了厨房,正坐在椅子上,瘫成一团。

“哎,打起精神来,”玛丽不耐烦地说,“巴萨特先生已经走了,他来这儿一无所获,因此非常生气。如果他发现那个房间散发着白兰地的气息,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看样子,你和乔斯姨父已经逃过一劫了。”

玛丽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饮而尽。玛丽几乎要发脾气了。她为保住姨父撒了谎,而她其实十分渴望揭发他的罪行。她曾看过那个钉了木条的房间,想到几天前的夜里有马车来过,它空无一物的状态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但是,当玛丽看到那条令人厌恶的绳子时,她差点就没有忍住,她马上认出,这正是她见过的那根从梁上垂下来的绳子。而为了她的姨妈,她不得不一声不吭地呆呆站着。好吧,她已经犯了罪,现在无路可退了。无论是好是坏,她都已经成了牙买加旅馆犯罪团伙的一员。在喝第二杯水时,玛丽悲观地想,她有可能和她姨父一起被吊死。她想到,她不仅为救他撒了谎,还为帮助他的弟弟杰姆撒了谎。玛丽越想越气。杰姆也应该好好感谢她才是。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为杰姆撒谎,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情;就算他发现了,也会将其视作理所当然。

佩兴丝姨妈仍在炉火前呜咽抽泣。玛丽没心情安慰她。她觉得单是今天一天,她为姨妈一家做的事就够多了。这整件事都让她感到不安。如果再在厨房里待下去,她怕是会恼怒地大叫出来。她走回放在养鸡场边菜园里的洗衣盆旁,将双手猛地插进现在已冰冷如石的灰色肥皂水里。

快到中午,乔斯·梅林才回来。玛丽听见他从房前走进厨房,他的妻子一见着他就喋喋不休地说起来。玛丽待在洗衣盆旁,决定让佩兴丝姨妈以她自己的方式解释发生的事情。如果他喊她求证,那她也有充足的时间进屋。

玛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姨妈的声音又尖又高,她的姨父则不时插嘴,严厉地提问。没过多久,他就透过窗户向她招手示意。她走了进去。姨父站在炉床边,两腿叉得很开,一脸凶相。

“过来!”他嚷道,“说吧。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你姨妈话倒不少,但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喜鹊都比她强些。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就想知道这个。”

玛丽语气平静,略加斟酌,三言两语就把上午发生的事情说清楚了。除了巴萨特先生询问乔斯弟弟的事情,她将一切和盘托出。最后,她重复了巴萨特先生说的话:除非乔斯步他父亲的后尘,被吊死,否则人们夜里睡不踏实。

老板默默地听着。等她说完了,他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餐桌,咒骂起来,还飞起一脚,将一把椅子踢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那个偷偷摸摸的狗杂种!”他咆哮道,“他根本没权利走进我的房子,谁都不行。他那治安官的委任状完全是在吓唬人,你们这两个傻瓜真是笨得出奇。根本就没这回事。上帝做证,要是我在这儿,我会让他回北山的时候连他老婆都认不出他来;就算她认出了,也会觉得他一无是处。娘的,看我不打爆他的狗眼!我要让这位巴萨特先生知道这一带谁是老大,要让他给我跪地求饶。他吓着你们了吧?他要是再敢玩他那套把戏,看我不烧了他的房子才怪!”

乔斯扯着嗓子喊着,那声音震耳欲聋。玛丽倒不怕他这个样子,这不过是他在虚张声势,是在做做样子。她知道,他压低声音轻声说话的时候,才会要人的命。像这样暴跳如雷,是因为他害怕。她看得出来,他的信心已严重动摇。

“给我弄点儿吃的,”他说,“我又要出去了,没时间浪费。别晃了,佩兴丝,再晃我非扇你的脸不可。玛丽,你今天干得不错,我不会忘的。”

玛丽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以为我那么做是为了你吧?”

“我懒得管你为什么那么做,结果都一样,”他回答说,“巴萨特那样的睁眼瞎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什么异常。他生下来脑袋就长错了地方。给我切一大块面包,闭上你的嘴,坐到桌头你们该坐的地方去。”

两个女人默默地坐下了。午餐进行得没什么波折。老板一吃完就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径直去了马厩。按照玛丽的预想,他会再次牵着马出来,然后骑马上路。但一两分钟后,姨父又回来了。他穿过厨房,走到菜园的尽头,登上地里的阶梯。玛丽看着他跨过沼泽,走上了通向托尔博拉夫石山和科达石山的那个陡峭的斜坡。她犹豫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的一个计划让她左右为难。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了姨妈的脚步声,玛丽终于打定了主意。她一直等到卧室门关上,然后才摘下围裙,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她厚厚的围巾,跟着姨父跑进了田地。等到了墙根底下,她蜷缩在石墙边,直到他的身影越过地平线,消失不见。然后,玛丽再次一跃而起,循着他走过的路,在杂草和石头间穿行。这无疑是一次疯狂而不明智的冒险,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在经历了上午的沉默之后,她需要发泄一下。

玛丽打算让乔斯·梅林保持在自己视线之内,当然同时又不能被他看见。通过这种方式,她也许会对他的秘密使命了解一二。她确信乡绅到访牙买加已改变了老板的计划,他这次突然步行横穿西沼泽的行动应该与此有关。现在还不到下午一点半,接下来的时间非常适合步行。玛丽穿着结实的鞋子和及踝的裙子,几乎顾不上崎岖不平的地面。脚下足够干燥,霜冻使地面变硬了。此外,她已习惯了赫尔福德海滩的潮湿和沙砾,以及泥泞的农家庭院,在沼泽里行走似乎不在话下。此前的漫游也让她学精明了。她尽可能走在高处,努力追寻着姨父留下的足迹。

在行走了数英里后,玛丽才开始意识到她任务艰巨。她不得不和姨父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被看到,而他却大步流星。没过多久,玛丽就发现自己跟不上了。姨父已经越过科达石山,现在转身向西,朝着布朗威利山脚下的低地走去。虽然他个子不算矮,但看上去像贴在棕色沼泽地上的一个小黑点。

想到要攀登一千三百英尺左右的高山,玛丽不由得吃了一惊。她停了一会儿,擦了擦淌着汗的脸。她放下头发,想更舒服一些,并任由它们拂过脸庞。她搞不清牙买加旅馆的老板为何觉得必须在十二月的下午攀登博德明沼泽的最高点,但既然跟了这么远,她绝不能让自己的苦白吃。她又出发了,并且加快了速度。

脚下的地面现在浸着水,早霜已融化成水。由于是冬天的雨,她面前整片低洼的原野都发软、发黄,冰凉的湿气渗透到她鞋子里,黏糊糊的;她裙子的下摆溅上了泥点,有些地方已经裂开。玛丽把裙子提起来,用发带把它系在腰间,继续追踪着姨父留下的足迹。但他凭借长期锻炼出的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越过了低地最难行的地段,玛丽只能勉强从黑石楠和布朗威利山脚下的大圆石中辨认出他的身影。然后,一堵拔地而起的花岗岩峭壁遮挡住了姨父的身影,她再也看不见他了。

要想找到姨父穿越沼泽时行走的路是不可能的了。他一闪就不见了。玛丽尽其所能地跟着,每走一步都踉踉跄跄。她知道这样做很傻,但她凭着一股执拗的蠢劲儿继续着。她不知道她的姨父究竟怎么走才能鞋袜不湿地穿越沼泽,但她很明智地绕了一大圈,以避开危险之地。就这样,她朝着错误的方向足足行走了两英里,才得以相对安全地穿行过去。她现在已落后得太多,赶不上了,想要再次发现姨父的踪影已经不可能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开始攀登布朗威利山。在潮湿的苔藓和石头间,玛丽不断滑倒或跌倒,想爬上嶙峋的花岗岩的顶端也都徒劳无功。不时会有一只野绵羊被她弄出的动静吓到,从大圆石后面跑出,一边盯着她,一边跺它的蹄子。云朵正从西边升起,向下面的原野投下变化不定的影子,太阳躲到了云朵的后面。

山丘一片寂静。有一次,一只渡鸦嘶叫着,从她脚边跳起。它拍打着巨大的黑翅膀飞向空中,然后又发出刺耳的表示抗议的叫声,俯冲向下方的地面。

当玛丽抵达山顶时,晚云已在她头顶的高空聚集,世界灰蒙蒙一片。远处的地平线被渐浓的暮色抹去,薄雾从下面的沼泽升起。她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从最陡峭、最难攀爬的一面接近了石山。黑暗很快就会降临。她的鲁莽之举几乎毫无意义,她极目四望,不见任何活物。

乔斯·梅林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据她所知,他也许根本没有攀登石山,而是绕着山脚,从丛生的石楠和碎石间穿了过去。然后他开始独自行走,直到玛丽再也看不见他。无论他去了东边还是西边,都已被远处起伏的山丘吞没。

玛丽此刻恐怕不可能再找到他了。她现在最好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尽可能短的路,从石山上下去,否则她很可能要在冬天的沼泽地里待上一夜,以黑黢黢的石楠为枕,除了突出的花岗岩峭壁再无其他避身之处。她现在觉得自己真傻,居然在一个十二月的下午冒险走这么远。经验表明,博德明沼泽上的暮光即将消失不见;黑暗来临时迅捷而突然,没有预警,太阳会立即消失;迷雾也充满危险,它们会从潮湿的地面升起,宛如云朵,白栅栏一样把沼泽围住。

玛丽感到既气馁又沮丧,所有的兴奋劲儿都消失了。她从石山陡峭的表面爬下,一边要警惕着下面的沼泽,另一边又要留意着即将降临的黑暗。她的正下方有一个池塘或泉眼,据说是奔流入海的福伊河的源头。她无论如何都要绕开那个地方,因为它周围的地面像沼泽般松软潮湿,危机四伏,泉眼本身也深不可测。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镇定自若,不能向愈演愈烈的恐慌感低头。除了迷雾,这个夜晚还算不错,至少还不太冷。此外,她也并非绝无可能发现一条最终通向居民点的小径。

只要她始终在高地上行走,就不会遭遇来自沼泽的危险。于是,玛丽再次束起裙子,用围巾紧紧裹住肩膀,坚定地向前走去;在她拿不准的时候,就小心地感知一下地面,避开那些柔软的在她脚下屈服的草丛。她不知道她的目的地在哪里,但很显然,她只走了几英里,路便突然被一条溪流截断了。她先前并没有碰到过这条小溪,如果沿溪而行,那她只会再次回到那片低洼区域和沼泽。于是,玛丽不计后果地跳进溪流,水没到了膝盖以上。她并不担心鞋袜浸湿,只希望自己运气足够好,溪流不会更深,不然的话她只能游过去,浑身都会湿透。渐渐地,她面前的地面好像有所升高,真是太好了。玛丽坚定地走着,大胆穿越高高的丘陵,走向一个似乎遥不可及的地方,最后来到一条小径上。小径崎岖不平,向右前方延伸。这条小径上肯定曾行驶过两轮马车。玛丽可以跟着车辙,抵达马车可能去的地方。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她的焦虑感现在也已消失。玛丽感到软弱无力,疲惫不堪。

她双腿发沉,仿佛在拖着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的眼睛似乎深陷到了她的脑袋里。她步履沉重地走着,大张着嘴,手耷拉在身体两侧。在玛丽看来,牙买加旅馆高高的烟囱自存在以来,也许是第一次,成了一种令人感到高兴、给人以慰藉的景象。小径变宽了,还与另外一条左右延伸的岔路交叉。玛丽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就在此时,她听见了一声马发出的嘶鸣。马的嘶鸣声是从她左边的黑暗中传出来的,仿佛是因被骑得太久而感到不满。

马蹄踩在草皮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嗒嗒声。玛丽站在道路中间,神经因为马的突然到来而绷得很紧。马从她面前的迷雾中出现,上面还骑着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中,马和骑手幽灵般的身影让人感觉不像是真的。骑手看见了玛丽,连忙转向,并拉住马,以免撞到她。

“喂,”他喊道,“谁在那儿?出什么事了?”

他从马鞍上俯下身,注视着玛丽,大声惊叫起来。“一个女人!”他说,“你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玛丽抓住缰绳,让倔强的马安静下来。

“你能把我带到大路上吗?”她问道,“我离家有好几英里,彻底迷路了。”

“老实点儿,”他对马说,“站着别动,行吗?你打哪儿来呀?我要是能帮你,肯定会帮的。”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玛丽看得出,他是个有涵养的人。

“我住在牙买加旅馆。”她说。话刚出口,玛丽就后悔了:他现在肯定不会帮她了。仅仅这个名字就够让他丢下她策马离开,他也许会让她自己尽其所能地寻路。这么说真是太傻了。

不出她所料,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但等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

“牙买加旅馆呀,”他说,“那恐怕你走了不少冤枉路。你肯定是走反了方向。你知道吗,你现在在亨德拉丘陵这一带呢。”

“你说的我根本不懂,”她告诉他,“我以前从没走过这条路。在冬天的下午冒险走这么远,我也真够傻的。如果你能给我指出正确的路,我将感激不尽。一旦上了大路,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到家了。”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你累坏了,”他说,“再走一步恐怕都不行。况且我也不会让你那么做,我们离村子不远,你可以骑马到那里去。把脚伸过来,我帮你上马。”没多久,她就坐在了马鞍上。他站在下面,手抓着马勒。“这样好些,是吧?你肯定在沼泽地里走了很久,吃了不少苦头。你的鞋子都湿了,裙摆也是。你应该和我回家,烤干衣服,再休息一会儿,吃些东西,然后我会亲自把你送回牙买加旅馆。”他的声音里透着关怀,语调平静,却又不容置疑。玛丽放松了心情,叹了口气,暂时把所有负担都抛在一边,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他。他调整了一下缰绳,让她坐得更舒服些。就在他抬头看着玛丽时,玛丽才第一次看见了他帽檐下的眼睛。他的眼睛有些奇怪,玻璃一样透明,颜色淡得近乎白色,看起来有些不对头,她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它们盯着她,细细地打量她,仿佛就能看穿她的想法。在他面前,玛丽觉得很放松,便任由他看了,况且她也并不在乎。他头戴一顶黑色的铲形帽,帽子下的头发也是白色的。玛丽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他,他脸上不见皱纹,声音听起来也不像老人。

然后,玛丽感到一阵窘迫——她明白了这反常之处的原因,便移开了视线——他是个白化病患者。

他摘下帽子,在她面前露出了他的头。

“也许我最好自我介绍一下,”他微笑着说,“无论我们的见面有多么非同寻常,自我介绍都是免不了的。我叫弗朗西斯·戴维,是奥特尔南的教区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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