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天晚上,货运马车又来了。玛丽被门厅时钟两点的报时惊醒,并且几乎立即就听见了从门廊下传来的脚步声。她还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轻轻说着什么。她爬下床,走到窗边。没错,就是他们。这一次只有两辆马车,其中只有一匹马上了马具。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

在昏暗的光线中,马车显得阴森森的,像是灵车。那些人看起来也活似幽灵,不属于日常的世界。他们无声无息地在院子里移动,宛如梦魇中的怪物。这些人趁着夜色偷偷而来,显得有些恐怖;就连盖着布的马车自身,也散发着凶险的意味。这个晚上,他们留给玛丽的印象比之前更加深刻,也更挥之不去,因为她已经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勾当。

这是一群铤而走险的人。他们在这条路上谋生,将货物护送到牙买加旅馆。上次他们把马车带进院子时,一个同伙被谋杀了。今晚也许还会有罪案发生,缠绕的绳子会再次从横梁上垂下来。

院子里的场景让玛丽看得入了迷,无法离开窗户。这次马车是空着来的,上次留在旅馆里的货物被装回车上。玛丽推测,这应该就是他们的运作方式:旅馆每次都会充当几个星期的仓库,然后等时机成熟,马车会再次出发,把货物运到塔玛尔岸边,并分送出去。这一定是个非常庞大的走私组织,覆盖了整个地区。密探到处都是,随时保持警戒。被牵涉进来的人也许有几百个,从南边的彭赞斯和圣艾夫斯,到德文郡边界上的朗瑟斯顿。在赫尔福德,人们很少谈及走私;就算真的说起,也不过眨眨眼睛,脸上露出宽容的微笑,仿佛偶尔享用来自法尔茅斯港一条船上的烟斗和白兰地只是无害的奢侈,没什么好因此良心有愧的。

然而,这种走私是不同的。它是一桩残忍的生意,一桩可怕而血腥的生意,玛丽先前会看到的微笑和眨眼几乎不再与此相伴。只要有人感到良心不安,那他就会被绳索套住脖子,受到惩罚。在从海岸延伸到边界的链条上,不存在不牢固的环节。这也就解释了悬在梁上的那根绳子的作用:那个陌生人提出异议,于是他就遭遇了不测。玛丽突然感到一阵失落。她在想,杰姆·梅林今天上午到牙买加旅馆来,究竟是不是另有隐情。他前脚刚走,马车后脚就到,这未免太巧了!他说他从朗瑟斯顿来,而朗瑟斯顿就矗立在塔玛尔岸边。她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不管怎么说,在睡觉之前,她最后想到的都是和他成为朋友的可能性。但她要是现在还指望着这个,那她就是个傻瓜。两件事之间肯定存在联系,意图也显而易见。

杰姆也许和他哥哥不睦,但他们在一条贼船上。他骑马到牙买加旅馆来,是为了提醒他哥哥车队晚上会来。这不难理解。然后,也许他还有点儿良知,于是建议玛丽去博德明。这不是女招待该待的地方,他是这么说的。作为同伙,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勾当。它绝对是一桩卑鄙、该死的生意,毫无希望可言,在这里她已完全卷入其中。佩兴丝姨妈则像个孩子,还需要她呵护。

现在两辆马车都装好了,车夫和他们的同伙已登上座位。今晚的过程持续得不算太久。

玛丽现在能够看到姨父硕大的头和他那和门廊一般齐的肩膀,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灯光被一个活动遮板挡着,显得有些暗淡。然后,马车隆隆驶出了院子,并且正如玛丽预料的那样,马车向左拐走,朝着朗瑟斯顿的方向。

她离开窗户,爬回床上。不久之后,玛丽听见姨父上楼的脚步声。他沿着远端的走廊,走向了他的卧室。今晚客房里没有藏人。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道路上只有去朗瑟斯顿的客运马车隆隆地驶过牙买加旅馆,好似一只受惊的蟑螂。一天清晨,天气晴朗,地上结霜,太阳在无云的天空中闪耀。湛蓝的天空映衬着清晰可见的石山。沼泽里那向来潮湿的褐色草丛如今结了霜,白花花一片。院子里的水井结了薄薄一层冰。被牛踩踏过的泥泞已经干了,蹄印周围宛如山脊。这些山脊直到下次降雨都不会塌陷。凛冽的清风呼啸着从东北方向吹来。

玛丽一看见太阳就情绪高涨,于是开始清洗衣物。她把袖子挽到肘部以上,胳膊伸到桶里。热乎乎的肥皂水泛着泡沫,轻抚着她的肌肤,与寒冷刺骨的空气形成了强烈对比。

她心情不错,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姨父骑马去了沼泽中的某个地方。只要他不在,玛丽就觉得自由。她站在房屋后面,多少能避避风,宽敞结实的房子起到了屏障的作用。她拧干亚麻布被单,把它摊在一棵矮小的金雀花灌木上;充足的阳光洒在被单上,被单到中午就能晒干。

一阵急促的敲窗户声传了过来。玛丽抬起头,看见佩兴丝姨妈在向她示意;姨妈脸色煞白,显然受到了惊吓。

玛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向房子的后门。她刚走进厨房,她姨妈就用颤抖的手抓住了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说了起来。

“冷静点,冷静点,”玛丽说,“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来,拜托,拿把椅子坐下来,喝点水。好了,说吧,发生什么了?”

可怜的女人在椅子上前前后后地摇晃着,嘴巴紧张兮兮地嗫嚅着,不断抬头看着门的方向。

“我说的是北山的巴萨特先生,”佩兴丝姨妈低声说,“我从客厅窗户里看见他了。他是骑马来的,还跟着另外一个绅士。啊,我亲爱的,我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呀?”

她还没说完,大门处就传来了重重的敲击声。停了一会儿,接着又雷鸣般地响起来。

佩兴丝姨妈大声叹息着,咬着指尖,撕着指甲。“他怎么来了?”她嚷道,“他以前从没来过。他总是躲得远远的。他听说了什么,我就知道他听说了什么。啊,玛丽,我们可该怎么办呀?我们要怎么说呀?”

玛丽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她现在的处境进退两难。如果来人真的是巴萨特先生,并且此人代表着正义,那么她就有机会告发姨父了。她可以给他讲讲那些马车,把她来到这儿后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她低下头,看着在她身旁抖个不停的姨妈。

“玛丽,玛丽,看在亲爱的主的份儿上,告诉我该怎么说。”佩兴丝姨妈恳求着。她抓起她外甥女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敲门声继续不停地响着。

“听我说,”玛丽说,“我们得让他进来,要不然他会把门砸坏。打起精神来。我们什么都不需要说。就说乔斯姨父不在家,你什么都不知道。我陪着你去。”

佩兴丝姨妈望着她,焦灼的眼神中流露出绝望。

“玛丽,要是巴萨特先生问你什么,你千万不要回答他。我可以相信你的,是吗?你不会给他说那些马车吧?要是乔斯遭遇了什么不测,我也不活了,玛丽。”

这样的话姨妈都说出了口,也就没什么好争论的了。玛丽宁可自己撒谎下地狱,也绝不愿让姨妈难受。无论她眼下的立场带有多少讽刺意味,她都必须应付这个局面。

“和我一起去开门吧,”玛丽说,“我们别让巴萨特先生在这儿待太久。你不必担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们一起走进了门厅。玛丽抽出沉重的大门的门闩。外面的门廊上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已下了马,也就是那个雨点一样砸门的人;另一个人块头很大,粗壮结实,穿着厚厚的大衣,披着斗篷,骑在一匹良种栗色马上。他的帽子被拉得几乎遮住了眼,但玛丽能够看见他的脸上皱纹深深,饱经风霜。她估摸着此人的年纪在五十岁。

“你们真够磨蹭的,我说得没错吧?”他喊道,“你们好像不太欢迎旅客呀。老板在家吗?”

佩兴丝姨妈伸手捅了捅玛丽。

“梅林先生不在家,先生。”玛丽开口了,“你们想喝点儿什么饮料吗?你们要想去酒吧坐坐,我可以为你们服务。”

“去他的饮料吧!”他回答说,“我可不会为了这个来牙买加旅馆。我想和你的老板说话。喂,你,你是老板娘吗?你估计他什么时候回来?”

佩兴丝姨妈微微行了个屈膝礼。“对不起呀,巴萨特先生,”她说,她声音响亮、清晰得有些不自然,像挨了训的孩子一般,“我丈夫吃过早饭就出去了。至于他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回来,我还真说不上来。”

“哼,”乡绅生气地说,“真倒霉。我想和乔斯·梅林说一两句话。现在你听着,老板娘,你的宝贝丈夫先是背着我用流氓的手段买下了牙买加旅馆,这个我们现在就不细究了。可有一件事让我无法容忍:因为这一带发生的龌龊、欺诈之事,我在这附近成了笑柄。”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巴萨特先生。”佩兴丝姨妈说。她嚅动着嘴,手拧着衣服:“我们在这里老老实实地过日子,真的是这样。不信你问我外甥女,她说不出两样的话。”

“哎哟,得了吧,我才没那么傻呢。”乡绅回答说,“我的眼睛盯着这个地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房子的名声不会无缘无故地臭了,梅林夫人,牙买加旅馆的名声啊,从这儿一直臭到了海边。你别想糊弄我。来,理查兹,牵住这匹烦人的马,好吧?”

另外那位先生上前牵住缰绳,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像是个仆人。巴萨特先生吃力地从马上爬了下来。

“既然来了,那我也得四下瞅瞅,”巴萨特说,“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拦我可没有用。我是治安官,有委任状。”他把两个女人推开,走进了小小的门厅。佩兴丝姨妈做了个动作,似乎想阻止他,但玛丽摇了摇头,皱了皱眉。“随他的便吧,”玛丽低声说,“我们要是现在阻止他,他只会更生气。”

巴萨特先生厌恶地看着他的四周。“上帝呀,”他大叫道,“这地方闻起来像座坟墓。你们究竟干了什么呀?牙买加旅馆的墙壁一向都是粗粉刷的,朴素大方,价格亲民,现在这副模样绝对是丢人现眼呀。究竟为什么啊?这地方光得只剩墙壁,连个家具都没有。”

他啪地推开客厅门,用马鞭指着发潮的墙壁。“你们要是继续这样,屋顶非塌下来不可,”他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事。往前走,梅林夫人,领我们上楼。”佩兴丝面色苍白,露出焦急之色。她转身走向楼梯,望向外甥女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慰藉。

楼梯平台上的房间被彻底搜查了一遍。乡绅瞅了瞅灰扑扑的犄角旮旯,扯了扯旧袋子,又戳了戳土豆,同时还一直在愤怒、厌恶地大声嚷嚷。“你们也好意思把这儿叫作旅馆?”他说,“天哪,这儿甚至没张适合猫睡的床。这地方真是烂掉了,烂透了。你们是怎么想的,啊?你的舌头丢了吗,梅林夫人?”

可怜的女人已经答不上话来了。她不停地摇着头,嚅动着嘴唇。玛丽知道,她和姨妈此时都在想,等他们走到下面走廊里那个钉了木条的房间,会发生什么。

“老板娘看样子暂时成了聋子和哑巴,”乡绅冷冷地说,“你呢,小姑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来这儿还没多长时间呢,”玛丽回答说,“我母亲去世了。我来这儿是为了照顾我姨妈的。她身体不太好,你也能看得出来。她有点神经兮兮的,容易心烦意乱。”

“我不怪她,生活在这么个破地方,难免的。”巴萨特先生说,“好了,这上面没什么可看了,劳驾你们再领我下楼,带我去看看那个窗户钉了木条的房间。我在院子里就注意到它了,我想到里面看看。”

佩兴丝姨妈舔了舔嘴唇,看着玛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很抱歉,先生,”玛丽回答说,“可如果你指的是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那恐怕门是锁着的。钥匙一直由我姨父保管,我不知道他把它放在哪儿了。”

乡绅怀疑地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佩兴丝。

“你呢,梅林夫人?你也不知道你丈夫把钥匙放哪儿了?”

佩兴丝姨妈摇了摇头。乡绅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听着,这很容易解决,”他说,“我们可以把门卸下来,费不了多大工夫。”他走进院子,去喊他的仆人。玛丽拍了拍姨妈的手,把她拉近了一些。

“尽量别打哆嗦,”玛丽口气严厉地低声说道,“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藏着什么东西似的。你只能假装毫不在乎,随他去看这房子里的东西,别阻拦他。”

不久之后,巴萨特先生和那个名叫理查兹的男人回来了。也许是想到可以搞搞破坏,理查兹脸上笑意盈盈,手里还拿着一根他在马厩里找到的旧木棒,显然是想把它当大槌来用。

如果不是为了姨妈,玛丽可能会对即将发生的场景感到高兴。她将有机会一窥那个钉了木条的房间。然而,如果有什么发现,那么她姨妈,甚至包括她自己,都会受到牵连。这让她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她第一次意识到,要想彻底证明她们是清白的,将会极其困难。鉴于佩兴丝姨妈定会盲目维护她的丈夫,谁都不大可能相信她们的辩解。

然后,巴萨特和他的仆人分站两边,一起抱着木棒,猛撞门锁。玛丽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激动。有那么几分钟,门锁抵挡住了他们的进攻,撞击声在整个房屋内回荡。接下来,只听得木头被啪啦一声撞开的声音,门开了。佩兴丝姨妈发出一声苦恼的轻呼。乡绅推开她,进入了房间。理查兹拄着木棒,擦着额头的汗。玛丽隔着他的肩膀,能够看到房间里面的情况。当然,屋里黑洞洞的。钉了木条的窗户上蒙着麻袋,光线因此无法照进房间。

“谁给我拿一根蜡烛,”乡绅大声说道,“这里面黑得像个地窖。”仆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截蜡烛,点着后递给了乡绅。乡绅把它举过头顶,走到了房间中央。

一时间无人说话。乡绅转过身,让光线照进了每个角落。然后,他气恼又失望地打了个响舌,转过身,面对着另外三个人说道:

“什么也没有,简直是空无一物。老板又把我耍了。”

房间基本是空的,只有一个角落堆着一摞麻袋。房间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墙上结着比巴掌还大的蜘蛛网,什么家具都没有,炉床用石头堵着。地板和外面的走廊一样铺着石板。

麻袋顶上放着一根缠在一起的绳子。

然后,乡绅耸耸肩,再次转过身,走进了走廊。

“好吧,乔斯·梅林先生这回赢了,”他说,“那个房间里连证明杀了猫的证据都没有。我认输了。”

两个女人跟着他走到外面的门厅,然后又走到门廊。仆人则去马厩牵他们的马了。

巴萨特先生用鞭子轻轻敲了敲他的靴子,闷闷不乐地盯着前方。“你们还算走运,梅林夫人,”他说,“要是让我在你们那个破烂房间里找到我希望找到的东西,明天你丈夫就会被关进郡监狱。事实上……”他再次气恼地打了个响舌,话只说了一半。

“你能不能快点儿呀,理查兹?”他喊道,“我上午的时间再也经不起浪费了。你在干什么?”

仆人出现在马厩门口,身后牵着两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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