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现在,冒险结束了,疯狂消退了,欢笑也停歇了。在大路上,一辆马车翻倒在土沟里。拉车的那匹马既没有鞍辔,也没有缰绳,正在树篱旁吃草。一位医生沿着大路走着,他饿着肚子,还没吃晚饭。而在一所监牢里,几个看守被绑住手脚,堵着嘴,躺在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前半夜,与业已降临的后半夜毫不相干。现在早已过了午夜,是整个夜晚最暗的时候。此时天上繁星点点,新月已然西沉。

朵娜站在马匹旁边,凝望着湖水。一道高高的石堤把它与大海隔开。虽然沙滩上波涛汹涌,小湖里却水波不兴,微风不起。天空虽暗,却有仲夏时节特有的清澈明朗。不时有一道略高的波浪冲上石堤,发出哗哗的水声,就像声声叹息。小湖感受到大海的震动,平滑如镜的水面也会漾起一道涟漪,在一瞬间传递出去,消隐在弯曲的芦苇丛中。湖水中还不时传来各种鸟儿的啁啾。一只松鸡一声惊啼,蹿进芦苇丛中藏了起来,弄得高高的芦苇枝突然沙沙作响。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生命,也在夜色中悄悄出来,走进这静谧的世界,活动一阵儿,呼吸新鲜的空气,享受自己的时光。

在这片树林和山岭的后面就是珀斯莱文小村,那里的小船埠里系着渔舟。威廉抬头看了主人一眼,又回头望着那片山岭。

“先生,现在明智的做法就是,”他说,“让我下去,在天亮前弄条小船来。我划小船到海滩这儿,这样日出时我们就可以走了。”

“你能弄到船吗?”法国人问道。

“是的,先生。”他回答说,“在船埠入口处就有一条小船。我在离开格威克之前就查看过了,先生。”

“威廉真是足智多谋。”朵娜说道,“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多亏有他,天亮之后就不会有人被吊死了,只有一条小船朝大海划去。”

法国人看了看自己的仆人。仆人看了看站在湖边的朵娜,突然从他们身边走开,穿过石堤,朝后面的山岭走去。他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外衣,戴着一顶大大的三角帽,样子看起来怪怪的。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就只剩下他俩了。几匹马还在湖边吃草,发出轻轻的咀嚼声,对面树丛里,林木高耸,枝叶摇曳,飒飒作响,一切又复归寂静。

湖边有个沙坑,里面满是细细的白沙,于是他们就在那儿点起篝火。霎时一道火苗蹿了起来,干枯的树枝燃得噼啪作响。

他跪在火堆近旁。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脖子和双手。“还记得吗?”朵娜说,“你说过,要用铁钎烤鸡肉给我吃?”

“记得。”他回答道,“不过今晚我没有鸡,也没有铁钎,我的船舱服务生只好吃点烤面包将就了。”

他眉峰微蹙,专心致志地烤着。由于火势太大,热气炙人,他摆了摆头,用袖口擦着前额。她知道,眼前的这幅景象,自己将永远铭刻在心,包括这场篝火、这片湖水、繁星点点的深邃夜空和身后拍打着石堤的海浪。

过了一会儿,火势稍缓,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的焦味,两人开始用餐。“我的朵娜,”他说,“听说你只身和一个男人搏斗。结果他死了,就死在纳伍闰庄园的地板上。”

她隔着火苗望着他。可是他嚼着面包,并没有看自己。“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因为他们指控我谋杀了他。”他回答道,“当我被指控时,我就想起了汉普顿宫的那位仁兄,想起我把他的戒指捋下来时,他对我仇视的神情。于是,朵娜,我就知道了那晚我走之后,你那儿所发生的情况。”

她双手抱膝,望着湖面。“当初我们一起出去钓鱼,”她说,“我取不出鱼嘴里的鱼钩,你还记得吗?可那晚的情况大不一样。开始我挺害怕,后来我就生气了。一气之下就拿起墙上的盾牌,后来——他就死了。”

“是什么惹你生气了?”他问。

她沉吟片刻,尽力回忆当时的情形,然后说道:“是因为詹姆斯。詹姆斯醒过来,哭了。”

他听了,没有说话。她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吃完了,正像自己一样坐着,双手抱膝望着湖面。

“噢,”他说,“原来是詹姆斯醒过来,哭了。所以朵娜,我们没有在克弗雷克见面,而是在湖边相聚。你的答复与我设想的不谋而合。”

他朝湖里扔了一颗石头,漾起一道涟漪,沿着水面扩散开去,慢慢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随后他在沙滩上仰面躺下,朝她伸出手去,于是她也过去睡在他身边。

“我想,”他说,“圣科伦夫人再也不会在伦敦街头浪荡了,因为她已经过足冒险的瘾。”

“这位圣科伦夫人,”她说,“将会变成一个慈祥的老夫人,对奴仆、佃户、乡邻和颜悦色。有朝一日,她会儿孙满堂,绕膝而乐,给他们讲海盗脱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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