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纳伍闰庄园的卧室里,朵娜倚靠在窗扉上眺望夜空。她第一次发现,一弯金黄的新月,高高地挂在黑黝黝的树丛上

“这真是个好兆头。”朵娜心想。她在屋里小憩片刻,凝视着幽静的花园里花草的阴影,呼吸着倚墙而生的那棵木兰树所散发的浓浓香味。她必须把这些美景,连同其他所有业已消失的美好事物,永远地铭刻在心,自己就要与它们诀别,再也没有机会进行这样的观赏了。

这间卧室已然呈现出一派颓废凋敝的景象,就像这所宅子的其余部分一样。她的箱包已经捆好放于地上,女仆已照她的吩咐,把衣物叠齐收好。她在傍晚时才回来,一路骑马,风尘仆仆、热不可当。马夫在院子里把马牵走,从赫尔斯顿旅店过来的马夫已经在等着和她说话了。

“哈利老爷让我们转告您,夫人,”他说,“让您明天雇一辆马车,到奥克汉普顿去与他会合。”

“知道了。”她说。

“老板吩咐我通知您,夫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中午恭候夫人大驾光临。”

“多谢了。”朵娜说着,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林荫道两旁的树木,以及通往河湾的林子。她感觉这人对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那么不真实,而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她撇下他进了屋子。马夫从背后望着她,困惑地挠挠头,觉得她完全就像个梦游者,甚至怀疑她是否完全听懂了自己刚才捎的口信。她信步走进婴儿房,低头凝视着空荡荡的小床、取走地毯之后剩下的那片光秃秃的地板。房间的窗帘拉了下来,空气又闷又热。一张小床下面扔着玩具兔的一只脚,詹姆斯常常把兔脚咬在嘴里,可能是哪次发脾气时,又把兔脚给扯了下来。

她捡起这只兔脚,拿在手里翻转、端详。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就像从陈年往事中残留的遗迹。她不能让它就这样躺在地板上,于是打开角落里的大衣柜,随手将它扔了进去,然后关上柜门,走出房间,不再进去。

七点的时候,她的晚餐放在托盘里送来。她感觉一点儿也不饿,也就没怎么吃。接着她放出话来,说自己累了,让他们晚上别来打搅,早上也别来叫自己,因为旅途将会十分劳累,自己要尽量多睡一会儿。

等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朵娜把从戈多尔芬府上返回时威廉给她的包袱打开。她微笑着取出一双粗布长袜,一条破了的长裤,以及一件虽有补丁,但颜色亮丽的衬衣。她回想起威廉把这些递给自己时的那副尴尬表情。他说:“葛瑞丝只能给您准备这些东西了,夫人,衣服都是她兄弟的。”“太好了,威廉。”她安慰道,“就是皮埃尔·布兰克也拿不出更好的衣服来。”她现在得最后一次女扮男装,至少今晚她不会穿女装了。“不穿裙子我就能跑快些。”她对威廉说,“就能横跨马背,纵马飞奔,就像小时候一样。”威廉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弄来了马匹。九点刚过,他就牵着马匹,在从纳伍闰到格威克的路上等候着了。

“你千万得记住,威廉,”她说,“你是医生,而我只是你的马夫。你一定得称我为汤姆,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叫我夫人。”

他有点发窘,移开了目光。“夫人,”他说,“我不习惯这么叫您,太别扭了。”她笑了起来,告诉他当医生的是不能发窘的,尤其是在接生之后。此刻,她穿上了那套小伙子的衣服,刚好合身,连鞋子大小也合适,不像皮埃尔·布兰克的那双鞋,又笨又重。有块手帕,她裹在头上,还有一根皮带,可以捆在腰间。她在镜子中打量自己,深色的鬈发藏了起来,皮肤黑黑的,就像吉卜赛人一样。“我又变成了船舱服务生,”她想,“此刻的朵娜·圣科伦正沉睡着在做梦呢。”

她在门边侧耳细听,周围静悄悄的,仆人们都在自己的房间安睡。她硬着头皮,下楼简直是场磨难,这是她最怕的地方。这儿没点蜡烛,四周一片漆黑,她脑海中涌入的尽是罗金罕姆手持利刃,伏在角落的情景,场面异常清晰。闭上眼睛可能会好点,她心想,可以摸索着从楼道下去,这样就不会看到墙上那面硕大的盾牌,也不会看到楼梯的轮廓了。于是她双眼紧闭、两手前伸,摸索着下楼,一路上心头狂跳,感觉罗金罕姆似乎仍然躲在大厅某个黑漆漆的角落里等着她。她突然受惊,朝门口扑了过去,奋力拉开门闩,冲进暮气四合的夜色中,奔向安全静谧的林荫大道。出了宅子,她就不再害怕。外面的空气轻柔和煦,砂砾在脚下沙沙作响。淡淡的夜空中,高悬着一轮新月,弯如镰刀,晶莹闪亮。

她身着男装,走起路来轻快敏捷,这令她精神大振,嘴里又吹起了皮埃尔·布兰克的那支曲子,同时也想起了他的样子,想起他那张猴子似的快活的脸,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此刻的他,应当正在海峡中某处停泊着的海鸥号上,等候滞留在岸的主人回来。

她看见有个人影朝自己靠近,就在道路拐弯处,原来是威廉。他牵着马匹,旁边还跟着个小伙子,她猜是葛瑞丝的兄弟,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就是他的。

威廉把马匹交给小伙子,向她走了过来。她一见之下,禁不住想笑,他穿着借来的黑色套装,一双白色长袜,还戴着卷曲的深色假发。

“刚才接生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儿,威廉斯医生?”她问道。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对自己不得不扮演的角色有些不以为然:他原本做什么都无所谓,但让他来扮演主子,而让夫人充当马夫,这种角色倒置让他很不习惯,同时也深感难堪。

“他知道多少?”她指着那个小伙子低声问道。

“他对此一无所知,夫人。”他低声回答说,“只知道我是葛瑞丝的一个朋友,你是我的同伴,要帮我逃走。”

“你要叫我汤姆,”朵娜再度提醒他,“待会儿也要叫我汤姆。”让威廉不太自在的是,她继续吹着皮埃尔·布兰克的那支小曲,朝一匹马走去。她纵身跃上马鞍,朝旁边的小伙子微微一笑,两腿一夹马腹,就一路跑在他俩的前面,还不时笑着回头望望他们。三人来到戈多尔芬庄园的院墙外面,下了马,只留下那个小伙子躲在浓密的树荫下面照看他们的马匹。按照先前制订的计划,她和威廉徒步走完剩下的半英里路程,来到林苑门前。

现在天色已暗,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他们一路上默不作声,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两人觉得自己就像初次必须登台亮相的演员,说不定下面的观众不好对付。由于大门紧闭,他们绕到一边,翻过院墙,进了林苑,在树影的掩映下,蹑手蹑脚地朝车道走去。楼宅的轮廓遥遥可见,楼上的窗户仍透着一线光亮。

“看来爵爷的宝贝儿子还未降生。”朵娜低声道。她领着威廉朝楼宅走去。就在那儿,也就是马厩入口处,她看见医生的马车停在鹅卵石地面上。吊灯下面,赶车的人正和戈多尔芬的一个马夫坐在一张翻转过来的凳子上打牌。距离那么近,两人打牌时的低声说笑都清晰可闻。她转身朝威廉走去。他正站在车道旁边。戴着借来的假发和帽子让他苍白的脸显得越发小。她看见他外衣下露出了枪柄,双唇紧闭成一道僵硬的线条。

“准备好了吗?”她问。他点点头,在她脸上凝视片刻,然后跟着她沿着车道朝监牢走去。她一时有种担心,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像别的演员一样,对自己扮演的角色缺乏信心,可能会忘台词。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完了,现在就指望威廉了,可他演技不行。他俩站在监牢紧闭的大门前,她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时,他在整个晚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圆圆的脸上一双小小的眼睛炯炯有神。威廉不会出错的,这让她对他又恢复了信心。

就在这一瞬间,他变成了一个医生。他敲着监牢的大门,大声喊道:“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扎卡赖亚·史密斯的?赫尔斯顿来的威廉斯医生想和他说句话。”让她惊异的是,他的声音圆润洪亮,跟先前她在纳伍闰所熟悉的那个威廉判若两人。

朵娜听到监牢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接着大门打开,她的那位看守朋友站在门口。由于天热,他的外套被扔在一边,衣袖高卷过肘,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那位夫人还真的说话算数。”他说,“太好了,进来吧,医生,非常欢迎您的到来。知道吗,为了庆贺小主人的诞生,也为了迎接您,我们做好了准备,有的是酒。刚才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吧?”

“被你说中了,我的朋友。”威廉回答道,“是挺不错的男孩,长得和爵爷一模一样。”他搓了搓手,显得心满意足,然后跟着看守走了进去,留下大门半掩着,这样朵娜蹲在监牢的院墙旁边,也能听到他们在入口走动,还从里面传来碰杯的声音,以及看守的笑声。“哎,医生,”只听得看守在问,“我有十四个孩子,我敢说我对生孩子的事情,懂得不比你少。刚才小少爷生下来有多重?”

“啊,这个,”威廉说道,“这个重量嘛……让我想想。”朵娜拼命忍住没笑,可以想见他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眉头拧在一起,对这种问题,他就像孩子一样什么也不知道。“差不多四磅吧,具体的数字我记不太清楚了……”他开口了。这话把看守吓得吹了声口哨,而旁边他的助手直接笑出声来。

“这也算挺不错的一个孩子?”他问,“嘿,恕我直言,医生,这孩子可活不长。我最小的孩子生下来都有十一磅重,可看起来还是小得像只虾。”

“我刚才说的是四磅吗?”威廉赶紧打断他,“这当然是口误了。我是说十四磅。对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是在十五六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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