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那个船舱服务生将来会怎样呢?”他问。

“这个船舱服务生有时会夜不能寐,咬着指甲,捶着枕头。一会儿之后他或许又会睡着,说不定还要做梦呢。”

在他们脚下,一泓湖水幽深沉静。在他们身后,海水哗哗地拍打着石堤。

“在布列塔尼有幢宅邸,”他说,“以前住着一个叫吉恩-贝努瓦·奥伯利的人。也许他会重返故里,将四壁上下都贴满禽鸟的绘画,以及他那个船舱服务生的肖像。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个船舱服务生的肖像也会逐渐发黄,变得模糊。”

“吉恩-贝努瓦·奥伯利住在布列塔尼的哪个地方?”她问。

“在菲尼斯特雷,”他说,“就是天之涯的意思,我的朵娜。”

听着他的讲述,她仿佛看到了峭立的崖壁和嶙峋的海岬,听到海边惊涛拍岸的声音和海鸥的啼叫。她知道,那里有时烈日暴晒,让峭壁干涸、草木枯萎;有时一阵柔和的西风吹来,又会变得阴霾蔽日、雨雾迷蒙。

“那儿有块突起的岩石,”他说,“它一直延伸到大西洋里。我们叫它拉兹岬角。上面只树不长、片草不生,西风整日整夜地怒号不息。在拉兹岬角外面的那片海域,两股潮流汇合激荡,因此那儿一年到头风高水急、浊浪冲天,海浪可以高达五十英尺。”

湖水中央吹来一阵凉凉的微风,拂在两人身上。夜空的星光也突然灰暗迷蒙。此时此刻,四周万籁俱寂,鸟兽潜伏,芦苇丛中没有一丝响动,除了海浪拍打石堤的哗哗水声,再也听不到别的一点动静。

“你觉得,”她问,“海鸥号正停在海上的某个地方等你,天亮了你就能找到它?”

“对。”他说。

“你可以登上船,重新成为船长,站在甲板上,掌握着航行的方向?”

“对。”他说。

“而威廉,”她说,“他不喜欢出海,他会晕船,他心里会想,但愿自己能重新回到纳伍闰就好了。”

“错了。”他说,“威廉会尝到大海的滋味,感受到海风的吹拂。如果风向稳定的话也许天色未黑,他就能重新看到陆地,呼吸到海岬上飘来的暖暖的草木气息。那就意味着他回到布列塔尼,回到家了。”

她像他一样,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此时天空起了变化,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那阵微风也比先前吹得更紧了一些。

“我在想,”他说,“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世界的发展就出了问题,人们忘记了如何生活,如何相爱,如何获得幸福。以前,我亲爱的朵娜,每个人生活中都有一泓湖水,就像我们身边这片湖水一样。”

“可能以前有个女人,”她说,“她先是要求男人用芦苇搭房子,后来要求用木头盖房子,再后来要求用石头建房子。别的男男女女也相继跟来,没多久,山丘消失了,湖泊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大同小异的石头房子。”

“而你和我,”他说,“我们俩也有自己的湖泊、山丘,仅限于今晚,而现在离天明也只有三个小时了。”

破晓了,天空白亮亮的,显得那么清冽、澄澈,他们以前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在他们头上,天空曙光明亮;而在他们脚下,湖面银波闪耀。两人从沙滩上站起身来。他在清冽的湖水中洗了一个澡,湖水带着寒意,就像北方的冰水一样。过了一会儿,林中的鸟雀开始啁啾。他也上岸,穿好衣服,走上石堤。那儿潮水正酣,浪花飞溅。离沙滩一百码开外泊着一叶轻舟,上面的威廉发现了沙滩上的人影,便扳动长桨朝他们划来。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等着小舟靠近。突然,在遥远的天际,朵娜看到一艘船的白帆现出,那船正朝陆地驶来。船身渐渐分明,深红色的桅杆斜指苍天,船上的风帆全都鼓满饱胀。

那是海鸥号回来迎接它的主人了。他跨上候在一旁的渔舟,在单桅上扬起一叶小帆,这一幕让朵娜觉得似曾相识:那是在很久以前,当时她独立岬角,眺望着大海深处。一艘船从海平面上漂来,宛如一种逃避的象征,在晨曦中透出几分古怪,仿佛与白昼的来临毫不相干,而是来自另一种时空,属于另一个世界。

白茫茫的海面上一片静谧,那船就像是一艘彩色的玩具船。朵娜猛地战栗了一下,她光脚踩在石堤上,只觉得凉意袭人。细浪涌溅在石堤上,仿佛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即消失不见了。这时海面上,鲜红的朝阳犹如一团火球,正喷薄而出,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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