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看守又吹了声口哨。

“上帝保佑,医生,这可不多见哪。看样子你要照看的是大人而不是孩子了。夫人没事吧?”

“没事,”威廉说,“精神好着呢。我走的时候,她正和爵爷商量着给孩子取什么名呢。”

“看来夫人比我想象的结实多了。”看守说道,“嘿,医生,你真该为此好好地喝上三杯。你今晚接生一个十六磅重的孩子可真够呛。祝你好运,医生。祝小少爷,还要祝今天下午和我们一起喝酒的那位夫人好运。要是我没搞错的话,她可比戈多尔芬夫人强上二十倍。”

里面一阵寂静,接着传来碰杯的声音,朵娜听到看守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咂了咂嘴。

“我敢说,在法国酿不出这样的酒来。”他说,“那儿尽是葡萄、青蛙,还有蜗牛之类的东西,不是吗?我刚给上面的犯人送了杯酒去。说来你可能不信,医生,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他可真算得上一个冷血动物。他一口就把酒喝干了,还拍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呢。”

“外国人嘛,”另一个看守接口道,“全都一样。不管是法国人、丹麦人,还是西班牙人。他们满脑子想的就是酒色,稍不留意,就在你背后捅上一刀。”

“就剩最后一天了,你看他都在做些什么呀,”扎卡赖亚接着说,“尽是在纸上画那些鸟儿,坐在那儿抽烟,还自个儿发笑呢。你还以为他会让我们帮他请个神父过来,他们全都是天主教徒嘛。这些人呢,一会儿奸淫掳掠,一会儿又忏悔受苦。这个法国人可是个例外。我看他是想一条道走到黑。再来杯怎样,医生?”

“多谢了,伙计。”威廉说道。朵娜听到酒倒进大杯子的声音,她开始担心起威廉的酒量来,心中暗想,威廉这么爽快地接受看守的劝酒可不太明智。

威廉大声地干咳了一声,这是给她发的一个暗号。

“我倒有兴趣见见此人。”他说,“先前听到的他的传闻可不少啊。不管怎样,他都算得上一个亡命之徒。你们这下可算为本郡除了一个大害。我看他应当已经睡下了?如果人死之前睡得着的话。”

“睡了?得了吧,医生,才没有呢。他先前喝了两杯酒,说该你付酒钱。还说如果你半夜之前来监牢的话,他就和你再喝一杯,祝贺小少爷的诞生。”看守说着笑了起来,接着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当然很邪门,医生。不过一个人如果第二天一早就要被吊死,就算他是个海盗,还是个法国人,你也不能真的咒他倒霉,对吧,医生?”朵娜没有听见威廉的答话,但她听到硬币的叮当声,还有鞋底刮擦地板的声音。看守又笑了,说道:“多谢了,医生,你是真君子。下次我老婆再生的话,一定请你来接生。”

这时她听到他们爬上石梯的脚步声,她猛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握,指甲掐疼了自己的手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是她最为担心的,稍有闪失就会酿成大祸,一旦被人识破,一切就都完了。她在外候着,估计他们已经到了囚室门口,便凑近大门侧耳细听,只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和开锁的声音。等听到打开囚室的门时发出的沉闷声,她赶紧壮着胆子走到监牢入口处,进到里面,只见这里还剩下两个看守,正背对着自己。其中一个靠墙坐在长凳上,正在打哈欠伸懒腰;另一个正站着,朝上面的石梯处张望。

此处光线昏暗,梁上只挂着一盏吊灯。她躲在门口暗处,敲着门,问道:“威廉斯医生在里面吗?”两人闻声转过头来。坐在凳子上的那个朝她眨着眼睛,说道:“你找他干什么?”

“府里传话来,”她回答道,“说夫人的情况不好。”

“一点儿都不奇怪,”石梯前的那人说道,“生了个十六磅重的儿子嘛。行,小伙子,我去叫他。”他爬上石梯,喊着:“扎卡赖亚,他们宅子那边要医生过去呢。”朵娜见他转过石梯的拐角拍囚室的门,于是一脚把监牢入口的大门踹上,落下门闩,关上铁栅。这时坐在长凳上的看守跳起来喝道:“喂,你到底在干什么?”

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张桌子,他正要过来,她顶在桌子上,用尽全身力气一掀,桌子轰然倒地,把那人摔了个大马趴。正在此时,她听到石梯上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叫声,有人重重地挨了一拳。她随即抓起身边的酒壶,朝吊灯砸去,灯光顿时熄灭。地上的那人从桌子底下爬了起来,大声叫着扎卡赖亚,扯着嗓子在黑暗中咒骂着、摸索着。朵娜听到法国人在上面的石梯朝她喊:“是你吗,朵娜?”“是我。”她喘着气回答,既兴奋又刺激,还有点害怕,种种感情五味杂陈,加在一起,让人都有点晕乎乎的了。他纵身跃过石梯旁边的栏杆,跳到下面的地上,摸黑找到那人。她听到他们在台阶附近搏斗。他在用枪托击打,她听见枪托打在人身上的声音。那人倒在桌子上呻吟,法国人吩咐道:“朵娜,把你的头巾给我,把他的嘴堵上。”她赶紧把头巾从头上扯了下来。

他转眼就完事了。“看着他。”他匆匆说道,“他动不了。”朵娜在黑暗中,听到法国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又攀着石梯到上面的囚室去了。“解决他了吗,威廉?”他问。上面囚室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卡在喉咙里的呜咽声,以及重物在地板上拖动发出的响声。她听到身边被堵着嘴的那人喘着粗气,上面拖动重物的声音一直在响,她突然极想放声大笑,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渴望发作的狂野情绪,她深知,如果真的控制不住的话,自己会高声尖叫起来的。

这时,法国人在上面叫道:“朵娜,把门打开,看看有没有动静。”她在黑暗中摸到大门前,两手拨弄着沉重的门闩,使劲拨开门闩朝外望去,只听到从楼宅方向传来辚辚的马车声。医生的马车正沿着下面的车道朝监牢驶来,她甚至都可以听见车夫甩着鞭子,吆喝马匹的声音。

她转身退回监牢,准备给他们示警,但法国人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她抬起头来,在他的眼睛里又发现了那种戏谑的神色,以前她在他挑掉戈多尔芬假发的时候就曾见过这种眼神。“谢天谢地,”他轻声说道,“这位医生总算要回家啦。”

他没戴帽子,几步就蹿上车道,举起一只手来。“你这是要干什么?”她低声问,“你疯了吗?”但他朗声大笑,不予理睬。马夫在监牢入口处勒住马,从车窗里探出了医生那张瘦长的脸。

“你是谁,想干什么?”他愠声问道。法国人把两手放在车窗上,微微一笑。“你刚给爵爷接生了一位小少爷,他一定很高兴吧?”他说。

“高兴个头啊,”医生悻悻地说,“大厅里面又添了一对孪生姐妹。劳驾把手放开,让我过去,我只想回家吃了饭睡上一觉。”

“哎,但你得先让我们搭个车,怎样?”法国人说着,一拳把车夫从座位上撂倒,摔到下面的车道上。“上来,朵娜,坐到我身边。”他说,“既然要骑马,咱们就要走得风光些。”她照他说的上了车,笑得前仰后合。威廉出来了,身穿一件古怪的黑色外衣,头上的假发和帽子也不见了。他把身后的监牢大门重重地关上,手里拿着一把短枪,顶着医生那张惊恐不安的脸上。“上来,威廉。”法国人叫道,“你还有酒的话,让医生也喝上一杯。今晚他的遭遇可比咱们刚才的经历难熬多了。”

马车在车道上开始加速,拉车的马匹跑了起来,它以前可从未这样跑过,一会儿就到了林苑的大门前,大门紧闭着。“开门!”法国人叫道。一个人睡眼惺忪地从小屋的窗口探出头来。“你们的老爷添了对孪生女儿,医生急着想吃晚餐。至于我和助手,今晚喝的酒足够我们醉上三十年了!”

大门打开了,门卫惊讶地瞪着他们,嘴张得大大的。他听到马车里面传来医生挣扎的叫声。

“咱们去哪儿,威廉?”法国人大声问道。威廉把头从车窗里面探了出来。“前面一英里外备有马匹,先生。”他说,“但是我们要到海边的珀斯莱文去。”

“就是去地狱,我也不怕。”他说着,张开手臂搂住朵娜,吻她。“知道吗,”他说,“这是我在世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明天早上就要被吊死了。”

马儿发疯似的朝前奔去,车轮扬起白茫茫的灰尘。马车就这样颠簸着驶向路面坚实的大道。


作者“达芙妮·杜穆里埃”的其他小说

牙买加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