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的确如此。”她回答道。

“要不是因为他今晚在尤斯迪科的手下那里挨了一刀,我可能会把他留下来的。”他说,“但他转眼就会被认出来,尤斯迪科会不由分说就把他吊死的。况且,我很难相信他会愿意留下来听你丈夫的差遣。”

他环顾客厅,目光在哈利的画像上逗留片刻,接着就走向长窗,推开窗户,拉开了窗帘。“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你共进晚餐的那个夜晚吗?”他说,“后来你望着炉火出神,我就给你画了一幅画。当时你对我的画作很生气,还记得吗?”

“不对,”她说,“当时我不是生气。只是很羞愧,因为你洞察了一切。”

“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永远都成不了一个钓鱼高手。你太性急了。你会把鱼线弄得一团糟。”

有人敲门。“怎么样?”他用法语大声问道,“诸位先生都按我说的照办了吗?”

“是的,先生。”威廉在门外回答道。

“那就好。告诉皮埃尔·布兰克,将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带到楼上的卧室里去。关好门,锁起来。这样两个小时内他们就不会给我们找麻烦,而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好的,先生。”

“哎,威廉?”

“在,先生?”

“你的胳膊怎么样?”

“有点疼,先生,但不是很厉害。”

“那就好。我要你用马车,带夫人到三英里外克弗雷克那边的沙滩上去。”

“没问题,先生。”

“然后待在那儿等我的吩咐。”

“遵命,先生。”

她疑惑地盯着他,他来到她跟前,手里握着剑。“你有什么计划?”她问。

他停了片刻才开口,脸上没有了笑意,双眸黑幽幽的。

“你还记得那晚我们在河湾旁边是怎么说的吗?”

“当然记得。”她说。

“我们都认为,女人无路可逃,除非是逃避短短的一个小时,或是一天。记得吗?”

“是的。”

“今天上午,”他说,“我正忙着修船,威廉带信来说你不再是一个人,我就明白咱俩的梦幻天堂消失了,这片河湾不再是我们的避风港了。从此以后海鸥号必须到其他水域航行,在别的地方寻找藏匿之处。虽然船是自由自在的,船上的水手们是自由自在的,船长却处于囚禁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朵娜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受困于你,正如你受困于我一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咱俩的宿命。打我冬天来到这儿,躺在你楼上的卧室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你挂在墙上的那幅略带愁容的画像,我就笑着对自己说:就是她了,不会是别人。于是我等着,什么也不干,因为我知道,咱俩相会的日子终究会到来。”

“还有呢?”她问。

“还有你,”他说,“我那洒脱不羁的朵娜,那么伤心,那么失望,在伦敦女扮男装,与丈夫还有一帮朋友胡闹,心里却在想,在别的某个地方,天知道到底是在哪个国度,有那么一个人,天知道长什么模样,但他是自己身心的一部分。要是没有这样一个人,自己就会像一根稻草,随风飘荡,早已迷失在这个尘世间了。”

她走上前去,用手蒙住他的双眼。

“所有这一切,”她说,“你所感受的这一切,我也感同身受。我完全能体会你的每个想法,每个愿望,以及瞬息万变的种种心境。但一切都太晚了,我们现在无能为力。你已经这么告诉过我了。”

“我是昨晚这样告诉你的。”他说,“但那时我们无牵无挂,两厢厮守,离天明还有好长的时间。在当时的情形下,身为男人,可以对未来不屑一顾,因为他把握着现在,对未来的残忍设想令人心碎,却能平添几分现时的欢愉。然而,当一个男人真正陷入情网的时候,我的朵娜,他就从爱情的重负下解脱出来了,同时也从自身中解脱出来了。”

“是的,”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向也有这种感受。不过并非每个女人都有这样的感受。”

“当然不是,”他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感受。”他从口袋中掏出手镯,戴在她手腕上。“因此,”他继续说,“当清晨来临,我看着晨雾在河湾升起,我的身边没了你的身影,于是我清醒过来,不再幻想。我这才明白,即使是我,要想逃避,也同样做不到。我业已成为一个披枷戴锁的囚徒,被囚禁在深深的地牢里。”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于是整整一天,你专心修船。”她说,“你汗流浃背,埋头苦干,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就像我知道的那样聚精会神地工作。终于,船修好了,这时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窗户外面。

“我的结论,”他缓缓说道,“还是和原来一样。你仍然是朵娜·圣科伦,贵为英国男爵夫人,同时是一双儿女的母亲。而我,是一个法国人,也是一个不法之徒,在英国打家劫舍,与你的朋友为敌。如果真有什么结论,朵娜,也应该由你来定,而不是我。”

他再次走向窗口,回头看她。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威廉带你到克弗雷克附近的小湾,”他说,“这样你可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我、皮埃尔·布兰克,还有其他人冲破林中的埋伏,安全回到船上,立即扬帆起航,随着涨潮离开,那日出时分我们也应当到达克弗雷克了。到时我会放一条小船下来,听取你的答复。如果天已大亮还不见海鸥号的踪影,你就知道我的计划出问题了。戈多尔芬或许最终能如愿以偿,把那个可恶的法国人在园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上吊死。”

他微微一笑,迈步踏上露台。“我爱你,朵娜。”他说,“几乎每时每刻都想念你。但最让我动心的时候,我想是你扑倒在好运号甲板上的那一刻,你穿着皮埃尔·布兰克的长裤,脸上淌着血,雨水不断地从你身上那件被扯坏的衬衣上滴下来。当时我看着你大笑,一颗子弹从你头上呼啸而去。”

说完他一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手紧握在胸前,时间一分一秒地在飞逝。最后她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现在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了。整个宅子里静悄悄的,而她手里还攥着红宝石耳环和项坠。这时从敞开的窗户外吹来一阵风,墙上的烛光摇曳闪烁,她神思恍惚地走向窗边,把窗户关紧闩好,然后又走向通往餐厅的那扇房门,将门打开。

餐桌上杯盘狼藉,果盘里水果堆得高高的,还有一尊尊银盅、一个个玻璃酒杯。椅子都被拉了出来,仿佛客人们餐毕起身而去,留下餐桌一片狼藉,气氛怪异,就像业余画家所作的静物写生,画中的食物、水果、泼溢而出的酒水全都欠缺生命,没有真实感。两条长毛垂耳犬蹲在地板上。公爵夫人,从地上抬起鼻子,看看朵娜,不知所措地轻声呜咽着。海鸥号的水手肯定想吹熄蜡烛,但等不及蜡烛完全熄灭就匆匆而去,剩下三根蜡烛还在燃烧,烛泪滴落在地板上,那烛光透着邪恶与古怪。

其中一支蜡烛燃尽了,现在只剩下两支蜡烛在墙上摇曳闪烁。海鸥号的水手们大功告成之后全都撤退了。此刻他们正偷偷穿过树林潜回河湾的那条船上,船长也手拿佩剑,和大家在一起。马厩里的大钟敲了一下,声音又高又细,就像一座大钟的回音。楼上,来纳伍闰赴宴的那些客人光着身子双手反绑着,准是躺在地板上,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只有哈利除外,他肯定睡着了,仰面躺着,嘴张得大大的,鼾声如雷,假发也歪在一边。只要吃饱喝足,世上再难堪的处境都无法阻止这个圣科伦爵爷进入梦乡。威廉一定在他自己的房间清理伤口,想到这里,她不禁一阵自责,自己刚才倒把他给忘了。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刚把手扶在栏杆上,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响声。她不由得抬头朝走廊望去,只见罗金罕姆就站在那儿,用一双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目光中已没有丝毫笑意。他脸上有一道伤口,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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