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的众人如同僵死了一般,呆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没有谁说话,每个人都死死地盯着法国人,看着他站在那儿,微笑着伸出手去取首饰。
现在形势是五比十二,但这五个人全副武装,对方虽说有十二个人,刚才却不合时宜地山吃海喝了一番,腰间的佩剑还来不及出鞘。尤斯迪科的手仍按在门上,海鸥号的水手卢克·杜蒙站在他旁边,拿枪顶着他的肋骨,尤斯迪科只得拉上门,插上门闩。皮埃尔·布兰克和他的同伴沿着楼梯从上面的走廊走了下来,分别在大厅两头找了个位置守好,只要有谁敢伸手碰一下随身携带的佩剑,那就正如他们的首领所警告过的那样,此人必定血溅当场。罗金罕姆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威廉的刀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有那位男主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又瘫坐在椅子里,一脸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形,还将剩了一半的酒杯端到唇边。
朵娜从耳垂上取下红宝石耳环,放进伸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里。
“够了吗?”她问。
他用剑指着她脖子上的项坠。
“能否劳驾您将它一起取下?”他说着扬起了眉毛,“不然我的船舱服务生会责怪我的。还有您臂上的手镯,我也一并要了。”
她取下了手镯和项坠,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把这些东西放进了他的手里。
“不胜感激,”他说,“夫人想必玉体康复,高烧已退了吧?”
“我原本已经康复,”她回答道,“只是今晚阁下的光临,会令我旧病复发的。”
“那可就遗憾之至了,”他正色道,“我对此深感愧疚。我的船舱服务生也时常发高烧,不过海上的空气对他大有裨益。此乃治病良方,夫人不妨一试。”他略一欠身,将首饰放入口袋,从她面前转过身去。
“想必这位就是戈多尔芬阁下了,”他说着,走到他跟前,“上次见面我取走了你的假发。那也是为了一场打赌的缘故。但此次相逢,我或许应当取些更值钱的东西。”他伸手抓住戈多尔芬胸前的装饰物件——一根缎带和一颗星星,一剑削了下来。
“抱歉,佩剑不能留在你身上。”戈多尔芬的佩剑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法国人又略一欠身,来到菲利普·拉什利的跟前。“晚上好,先生。”他说,“你看起来没有上次见面时那样热情了。但我得感谢你将好运号馈赠与我。那是艘出色的船,算得上一份厚礼。我保证你现在再也认不出它来了。他们在法国给它另行装配了帆索,还重新油漆了一遍。劳驾,先生,你的佩剑。你口袋里又装着些什么呢?”
拉什利头上的青筋迸出,呼吸也急促起来。“你会得到报应的,上帝不会饶过你。”他说。
“可能会吧。”法国人说道,“不过眼下,得到报应的是你。”他把拉什利的金币全部倒进腰间系着的口袋里。
他不慌不忙地绕着桌子,依次打劫,赴宴的客人失去了腰间的佩剑、口袋里的钱财、手指上的戒指以及领结上的饰针。法国人绕着餐桌漫步而行,嘴里轻轻地吹着曲子,不时倾身从果盘里摘颗葡萄来吃。甚至在等来自博德明的那位矮胖客人从肉墩墩的手指上取戒指的时候,他还坐在杯盘狼藉的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你地窖里的藏酒不错,哈利爵爷。”他调侃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把这酒再放上一两年,这样口味更好。我早先在布列塔尼的家中也有几瓶这样的酒,但当时我像个傻瓜一样,早早地将酒全喝光了。”
“去死吧,该死的浑蛋!”哈利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你这个罪该万死的……”
“别担心,”法国人笑道,“如果我想喝,我可以从威廉那儿拿到钥匙。但我无意剥夺你四五年后享用此酒的乐趣。”他挠了挠耳朵,低头瞧了一眼哈利手上的戒指。
“好一枚品质上乘的祖母绿戒指。”他说。
哈利闻言,从手指上取下戒指,朝法国人劈面扔去。法国人一把接住,凑近烛光仔细审视着。
“没有一丝瑕疵。”他说,“这样的祖母绿的确罕见。不过,我不想要了。我改变主意了,哈利爵爷,我从你身上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他欠了欠身,把戒指递还给朵娜的丈夫。“好了,诸位先生。”他说,“本人最后还有一个请求。可能不太雅观,但鉴于目前的情况,却很有必要实施。你瞧,我要回船上去了,要是让你们跟树林里的手下会合后来追赶我们,恐怕会坏了我的好事。简而言之,我要各位脱下你们的长裤,交给我的人。还有你们的鞋袜。”众人闻言,都对他怒目而视。“天哪,不行,”尤斯迪科叫了起来,“你还没有把我们耍够吗?”
“我很抱歉。”法国人笑着说,“但我非得这么做不可。瞧吧,夜间空气暖和,昨天也是仲夏日。圣科伦夫人,您不妨行个方便,退到客厅去,好吗?这些先生不愿在您面前当众脱衣露体,虽然私下里他们巴不得这么做呢。”
他替她打开门,让她出去,回头冲众人高声说道:“我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只有五分钟。皮埃尔·布兰克、朱尔斯、卢克、威廉,好好照看这些先生。趁他们脱衣服,我要和夫人谈一谈今天的情况。”
他跟着她进了客厅,关上了门。
“你呀,”他说,“站在餐桌前,笑得那么高傲,我可不可以让你重操旧业呢,我的船舱服务生?”他把佩剑扔在椅子上,朗声笑着,张开双臂。她走上前去,搂住他的肩膀。
“你怎能如此轻举妄动?”她娇嗔地问道,“如此放肆无礼,如此胆大妄为?你不知道树林里、山冈上全埋伏着他们的人吗?”
“知道。”他说。
“知道还来?”
“因为,我过去的行动经验告诉我,越是冒险,往往胜算越大。再说,我差不多有二十四小时没有吻你了。”他低下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庞。
“早餐时我没有来,”她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来不及细想。”他回答说,“我是在日出后被皮埃尔·布兰克叫醒的,他告诉我海鸥号搁浅进水了。你可以想象,我们当时费了多大的劲来修理它。后来,大伙儿正在甩开膀子干呢,威廉就赶来替你送信了。”
“可那时你还不知道今晚赴宴的事情啊?”
“是不知道,但我当时就存了个心眼。我手下有人看见河滩上有一个人影,还看到对面的山冈上也有一个人影。我们那时就知道得争分夺秒地干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发现海鸥号。他们守卫的是河流和树林,但没有到河湾来。”
“后来威廉又来了?”
“是的,在傍晚五六点的时候。他告诉我你们要在纳伍闰组织晚宴,我当即就做出了决断。我当然把计划告诉他了,不过他在回去的路上在树林里挨了一刀,所以没能通知到你。”
“晚宴时我一直记挂着他,他当时躺在我的床上,身上有伤,人昏迷着。”
“的确如此。不过,他还是按原计划硬撑着来到窗口,让我们进来。噢,对了,你的仆人全都关在猎物贮藏室里,背靠背绑着。就像好运号上的那些人一样。你还想要回你的三件首饰吗?”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去取那些首饰,但她摇头阻止了他。
“最好放在你那儿,”她说,“做个纪念。”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详着她,抚摸着她的卷发。
“海鸥号两个小时之内就要起航出发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他说,“船身那侧的破洞修补得太匆忙了,但一定能坚持开到法国海岸。”
“天气怎么样?”她问。
“风向很好,风力也足够稳定。我们应当用不了十八个小时就可以开到布列塔尼了。”
朵娜不再说话,他继续抚摸她的秀发。
“我没了船舱服务生。”他说,“你知道有哪个合适的小伙子可以随我出海吗?”她抬头看着他。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捡起了自己的佩剑。
“恐怕我得带走威廉了。”他说,“他已经完成了他在纳伍闰的使命,你的府上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他伺候你还算尽心尽力吧,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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