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了,咱们走,没咱们的事儿了,狗狗们,咱们在这儿碍事呢。我去告诉罗金罕姆,说你起床了。他会高兴得直蹦起来,就跟猫一样。我让孩子们来见你,好吗?”

说完,他迈着重重的步伐走出了房间,一路高声唱着,而两条狗跟在他身后汪汪直叫。

就是说菲利普·拉什利昨天在赫尔斯顿,尤斯迪科也和他在一起。戈多尔芬此刻肯定也回到了家中。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拉什利时,他在福伊港的小船上,气急败坏,脸色通红,但又一筹莫展。他瞧见了她,瞪着眼高声大叫:“船上有个女的!看哪,在那儿!”而她当时头上的腰带掉了,满头卷发在风中凌乱飘扬,挥着手冲着下面的他哈哈大笑。

他不会认出她来的。这根本就不可能。当时她女扮男装,穿着衬衣长裤,满头满脸都是雨水。她站起身来,开始穿戴,头脑中仍不停地思考着哈利透露给她的消息。想到罗金罕姆也来到了纳伍闰,一心想找麻烦,就让她深感不安,罗金罕姆可不是傻子。此外,他属于伦敦,属于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属于戏院,属于圣詹姆斯街那闷热无比、香味刺鼻的氛围。而在纳伍闰,在她的纳伍闰,他是一个不速之客,会破坏此地的宁静祥和。他破坏了这儿的田园诗意。她可以听到他在窗下花园里和哈利相互交谈的声音。他们一边大声谈笑,一边扔着石子让两条狗去追逐取乐。完了,现在这一切都完了。逃避已成往事。海鸥号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此刻,这艘船可能仍安静平和地停泊在法国的某个海岸,船上的水手们正把好运号拖进港口。她想象着宁静的白色沙滩上浪花片片,阳光下碧绿的海水泛着金光,凉爽干净的海水浸泡着她赤裸的身体。一番畅游后,她仰面躺在船上,背后干燥的甲板传来阵阵温热,一抬眼则望见海鸥号上高耸的斜桅直插蓝天。

正在此时,门外有敲门声,是两个孩子来了。亨丽埃塔抱着哈利给她新买的玩具娃娃,詹姆斯嘴里塞着一个玩具兔子。两个小家伙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用热乎乎的小手搂着她,不停地亲她。后边跟着蒲露,她行了个屈膝礼,就急切地问候她的身体状况。朵娜搂着两个孩子,心里却想,在某个地方也有一个女人,她对这一切毫不在乎,而是躺在船甲板上,与情人言笑晏晏。两人的唇上都沾着咸湿的海水,一起感受着太阳和大海的温暖。“我的娃娃比詹姆斯的兔子好看。”亨丽埃塔说。詹姆斯在朵娜的膝上蹦来跳去,胖乎乎的小脸紧挨着朵娜的面颊,嚷了起来:“不对,不对,我的好看,我的好看。”说着把兔子从嘴里拔出来,朝姐姐的脸上扔去。又是一通眼泪,一顿责骂,随后重归于好,跟着一番亲吻,再找出巧克力来安慰和奖赏。就这样闹了半天,叽叽喳喳、不可开交,搞得船没有了,大海消失了,只剩下纳伍闰庄园的圣科伦夫人,绾着高可及额的发髻,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长裙,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下楼来到花园。

“听说你发烧了,朵娜?”罗金罕姆说着,迎上前来,吻了吻她伸出的手背。“不管怎么说,”他退后一步打量着她,加了一句,“这场高烧让你容光焕发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哈利附和道,“我刚才在楼上就这么说的。不过她黑得像个吉卜赛人。”他说着,弯腰拉过两个孩子,让他们高高地骑在自己肩上,乐得两个小家伙尖叫起来,两条狗也跟着狂吠。

朵娜坐在露台上的椅子里。罗金罕姆站在她跟前摆弄着袖口的花边。

“你见到我好像不是很高兴。”他说。

“为什么我要高兴?”她反问道。

“我有好几个星期没看到你了。”他说,“你在汉普顿宫胡闹一番之后,就这么出其不意地消失了。我以为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呢。”

“这根本就和你毫不相干。”她说。

他从眼角瞟了她一眼,耸了耸肩。“你在这儿都忙些什么呢?”他问。朵娜打了个哈欠,看着哈利带着一双儿女在草坪上逗两条狗玩。“我在这儿过得很快活。”她说,“一个人在这儿,和孩子们在一起。我离开伦敦前告诉过哈利,我只想单独生活一段时间。但你们俩破坏了我的宁静生活,真是气人。”

“我们可不是纯粹为了来玩。”罗金罕姆说道,“我们也是为了干一件正事。我们要设法抓住那个海盗,他似乎给你们大家带来了不少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这个嘛……我们还得商量。哈利对这件事挺起劲的。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都让他有些腻了。伦敦在仲夏时节臭气熏天,让人受不了,包括我在内。到乡下来会对我们俩大有裨益。”

“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等到我们抓住那个法国人为止。”

朵娜听了,大声笑了起来。她从草丛中摘了一朵雏菊,把花瓣一片片扯下。“他回法国去了。”她说。

“我不这样认为。”罗金罕姆说。

“何以见得?”

“因为那个叫作尤斯迪科的家伙昨天透露了一些情况。”

“那个脾气暴躁的托马斯·尤斯迪科?他说什么来着?”朵娜问道。

“不过是说从圣迈克尔山过来的一条渔船曾报告说,他在昨天清晨看见有一艘船朝英国海岸驶来。”

“证据不足。不过是某条商船从海外返回罢了。”

“那个渔民可不这么想。”

“英国海岸长着呢,亲爱的罗金罕姆先生。从兰兹角到怀特岛,要守望的话可是够漫长的。”

“没错。不过那个法国人并没有涉足怀特岛。他似乎哪儿也没去,只对康沃尔这一带窄窄的沿海地区有兴趣。拉什利甚至认为他光顾过你们这儿的赫尔福德河。”

“那他一定是晚上来的,等我上床睡着了的时候。”

“可能是这样。不管怎么说,用不了多久,他就不敢再这么做了。终结他那些小把戏一定会大快人心。我想,你们这一带海岸一定有许多河湾和岔流吧?”

“没错。哈利可比我讲得更清楚。”

“附近乡村人烟稀少。我还知道纳伍闰是这一带唯一的一处大宅子。”

“对,我想也是。”

“这真是不法之徒的活动天堂。连我都希望自己是一个海盗了。要是我得知这宅子里没有男人保护,女主人又长得像你一样美丽动人,朵娜……”

“那会怎样,罗金罕姆?”

“我再说一遍,如果我是一个海盗,得知了这一切,我会抵制不住诱惑,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来。”

朵娜又打了个哈欠,扔掉了被她撕碎的雏菊。

“可惜你不是海盗,亲爱的罗金罕姆,你只是一个骄横惯了、衣着光鲜、极度荒淫的纨绔子弟而已,整天沉湎于酒色中。我们可不可以不提此事了?我都谈厌了。”

她从椅子上起身,朝屋内走去。

“曾几何时,”他看似随意地说道,“你对我本人,以及我的谈话,从不厌烦。”

“你太高估自己了。”

“你还记得在沃克斯豪尔的那个夜晚吗?”

“我记得在沃克斯豪尔度过了很多夜晚,尤其是有一次,我喝了两杯酒,困得要命,你竟放肆地吻我,我也懒得反抗。从那之后,我就讨厌你,更讨厌自己。”

说这番话时两人正站在长窗旁。他凝视着她,脸上一阵泛红。“说得真好,本人受教了。”他恨恨地说,“康沃尔的空气几乎把你变成了一个毒舌女人。当然,你变成这样,也许是先前发烧的缘故。”

“也许是这样。”

“你对那个照顾你的怪模怪样的仆人,说话也如此尖刻吗?”

“你不妨去问他本人。”

“我想我会的。我要是哈利,会好好盘问他的,问的都是极为私密的事情。”

“你们在说谁?谈什么事呢?”哈利进来了,他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插嘴问道,还用装饰有花边的手帕擦着前额,“都在说些什么呀,你们俩?”

“我们在谈论那个男仆。”罗金罕姆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真够奇怪啊,朵娜生病期间竟不让其他任何人照顾。”

“说得对。老天爷啊,他就是个古里古怪的混账家伙,我这样说可一点都没冤枉他。我要是你的话,朵娜,就不会那样信任他。你说那个家伙有什么好?”

“他不多嘴多舌,并且做事谨慎,走路没有声音。家里没人像他一样。所以我就打定主意让他,而不是别人,来照顾我。”

“恐怕这个男仆对此求之不得呢。”罗金罕姆一边说道,一边修着指甲。

“正是,该死的,”哈利闷闷不乐地嘟囔起来,“洛克说得对,朵娜。那家伙可能会放肆的。这事也太不妥当了。你病倒在床上,虚弱无力。而那家伙就在你身边转来转去。再说他也不像是个老仆,我不了解他的底细。”

“哦?这么说他替你当差不久喽?”罗金罕姆问道。

“不久,真该死。洛克,你知道,我们从不来纳伍闰的。我又懒得很,从不知道自己有哪些仆人。我打算辞了他。”

“你不能这么做。”朵娜说道,“只要我乐意,威廉就得留下来替我做事。”

“那好,那好,别为此事生气了。”哈利说着,抱起公爵夫人摩挲起来,“可这事有点古怪,让那家伙在你卧室里转来转去的。看,他又来了,还从哪儿拿来一封信。瞧他那样子,好像他自己也在发烧呢。”朵娜朝门口瞥了一眼,看见威廉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目光中带着几分焦虑。

“什么事,呃?”哈利问。

“戈多尔芬爵爷派人送来的一封信,哈利老爷。”威廉回答道,“刚送来的,他的人还等着回信呢。”

哈利撕开信封,看完之后,呵呵大笑,把信扔给了罗金罕姆。“猎人都聚齐了,洛克。”他说,“我们有好戏看了。”

罗金罕姆微笑着读完来信,将它撕成碎片。

“你准备怎么回信?”他问。

哈利撩起垂耳犬的衣服,查看爱犬的背部。“这儿又长湿疹了,真该死。”他说,“我涂的润发油根本就不管用。你说什么?哦,对了,给戈多尔芬回信。告诉来人,威廉,就说我和夫人今晚恭迎爵爷及各位先生前来赴宴。”

“遵命,老爷。”威廉回道。

“赴宴是怎么回事?”朵娜一边对着镜子整理秀发一边问道,“我要恭迎哪些贵人呢?”

“乔治·戈多尔芬、托米·尤斯迪科、菲利普·拉什利,还有另外六位。”哈利说着,将爱犬从腿上赶下,“他们最终会抓住那个法国人的,可不是吗?公爵夫人,我们将亲临观战。”

朵娜默然,她从镜子反光中观察屋里的情况,发现罗金罕姆正注视着自己。

“这次聚会一定会让人非常开心,你说呢?”他问道。

“我看未必,”朵娜说,“我清楚哈利的待客之道。等不到午夜,你们就一个个烂醉如泥,全都躺在桌子底下了。”

她走了出去,拉上门,轻声唤着威廉。他立马就过来了,眼里愁云密布。

“怎么啦?”她说,“你很担心吗?戈多尔芬爵爷和他的那帮朋友成不了气候的。他们为时已晚,海鸥号已经开走了。”

“没有,夫人。”威廉回答说,“船没有开走。我去河湾给主人报过讯了。结果发现早上退潮的时候,船搁浅了。水下一块岩石撞破了船壳外板。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抢修呢。二十四小时内船根本就没法起航。”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身走了。朵娜回头望了一眼,先前关上的房门又打开了,罗金罕姆正站在门口,摆弄着袖口的花边。


作者“达芙妮·杜穆里埃”的其他小说

牙买加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