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苍白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精光。朵娜默默地摇摇头,蹑手蹑脚地穿过门厅,来到客厅。威廉点起两根蜡烛,站到她跟前,等候吩咐。
“他说什么原因没有?”她问,“为什么他们会赶过来?”
“我猜哈利老爷是由于您不在伦敦,心神不安,夫人。”威廉回答道,“而罗金罕姆爵爷一句话就让他下定了决心。似乎这位爵爷在白厅遇到了戈多尔芬的一位亲戚,说他们目前亟待老爷回康沃尔处理棘手事务。我从他们吃晚饭时的谈话中听出的就是这些了,夫人。”
“是的,”朵娜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说道,“是的,只能是罗金罕姆了。哈利太懒,没人鼓动的话是不会回来的。”
威廉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支蜡烛。
“你是怎么跟哈利老爷说的?”她问,“你怎么阻止他进我的屋子的?”
威廉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会意地望着女主人。
“除非哈利老爷先杀了我,夫人,”他说,“否则他不会进您的屋的。他们一下马,我就禀报说,您发高烧已经卧病多日了,好不容易才刚刚睡着,如果哈利老爷执意进去,将对您的健康极为不利。您当时的情况需要保持绝对安静。”
“他就信了你的话?”
“完全相信,夫人。开始他发了一通火,骂我不派人通知他,但我解释说是夫人再三叮嘱,不让告诉他的。后来亨丽埃塔小姐和詹姆斯少爷跑来见哈利老爷,两个孩子和我一样,也都说夫人情况糟糕,卧病在床。当然蒲露也来了,满脸愁悲的模样,说夫人生病,竟然不肯让她去照料。于是,他们和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吃过晚餐,再到花园里面转了一圈,现在哈利老爷和罗金罕姆爵爷都回房休息了。哈利老爷就睡在蓝屋里,夫人。”
朵娜冲他笑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真够忠心的,”她说,“于是你就睡不着了,想到要是到了早上,我还没回来,又该怎么办呢。”
“我当然会想出对策来的,夫人,虽说这样的问题确实有点棘手。”
“那个罗金罕姆爵爷呢?他对此有什么看法?”
“您没下去迎接他们,那位爵爷显得很失望,他没怎么说话。不过当蒲露告诉哈利老爷,说您只允许我照顾时,他似乎来了兴趣。我注意到他很好奇地打量我,夫人,不妨说对我刮目相看了。”
“他会这样的,威廉,罗金罕姆就是这种人。你得留神,他就像狗一样,喜欢伸长鼻子东闻西嗅的。”
“好的,夫人。”
“说来奇怪啊,威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原本打算和你的主人一起去河湾吃早餐、钓鱼游泳,然后我们像昨晚那样,在星光下做晚饭。可现在这一切都完了。”
“不久之后,总还有机会的,夫人。”
“这不好说呢。无论如何得想法先去通知海鸥号,告诉它必须随下一次涨潮离开这里。”
“等天黑之后再开船离开会更保险些,夫人。”
“你的主人自会决断的。哎,威廉。”
“夫人,怎么了?”
她只是摇摇头,耸耸肩,那些难以言传的内容尽在眼神里流露无遗。他突然俯下身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她就是亨丽埃塔似的,同时他那张滑稽的圆嘴巴也撇了一下。
“我懂你的意思,夫人。”他说,“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们俩会再团聚的。”一回家就遇到这么扫兴的事情,由于身心疲惫,加上他刚才那么好心又那么好笑地拍着自己的肩膀,顿时令她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对不起,威廉。”她说。
“夫人。”
“我真傻,又愚笨又软弱,简直无法形容。这段时间我感觉太幸福了。”
“我知道,夫人。”
“我和他都那么快乐,威廉。有阳光、清风、大海,还有以前从未有过的那种迷人感觉。”
“我想象得出,夫人。”
“这种事情不会经常发生的,是吗?”
“简直是千载难逢,夫人。”
“所以我不应当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那样,再流眼泪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这一切。没有人能把这一切从我们身边夺走。我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活力,而我以前从未这么精神过。好了,威廉,我现在得回自己的房间了,换一下衣服,然后上床睡觉。待会儿到上午的时候,你叫醒我吃早餐。等我做好充分的准备来应付这场磨难,我就去见哈利老爷,问清楚他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遵命,夫人。”
“不管怎样,你得设法到河湾去通知你的主人。”
“好的,夫人。”
这时,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了进来,他们离开了客厅。朵娜手里提着鞋子,肩上搭着斗篷,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虽然她是五天前从这里下来的,但感觉已过了一年半载,甚至整整一生。她在哈利的屋子前听了一下,没错,里面传来了公爵和公爵夫人这两条长毛垂耳犬的呼噜声和哈利本人沉重缓慢的呼吸声。她心想,就是这些事情,它们属于以前生活的一部分,曾经惹得自己心烦意乱,逼得自己放浪形骸,做出许多荒唐之举。如今,它们再也不能影响自己了,它们不属于现在的世界,自己已经从往昔的生活中逃离出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房间里的空气清凉芬芳,窗户敞开着正对外面的花园,威廉在她的床边摆了一些铃兰花。她拉下窗帘,换好衣服,躺了下来,双手捂着眼睛。此刻,她心想,他已在河畔醒来,伸手往身边一摸,发现我已经走了。他想起昨晚的事情,微微一笑,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望着太阳在树梢上冉冉升起。片刻之后,他会站起身来,就像我以前见他所做的那样,嗅嗅清晨的空气,轻声吹着口哨,挠挠左边的耳朵,然后就走到河湾旁下水游泳。海鸥号上的水手们在洗刷地板,他会大声招呼他们,有人会放下绳梯,让他上去,有人会划着小船去把他俩的那条小舟、吃晚餐的器皿以及毯子等东西带回来。接下来他会走进船舱,用一块毛巾擦干身体,从舷窗往外观察水面的情况。等他穿好衣服,皮埃尔·布兰克就给他端来早餐,他会先稍等片刻。后来饿了,我又不去,他就自己吃了。吃完早餐,他走上甲板,望着林间的那条小径。她想象着他把烟斗填满,倚在舷栏上,望着下面的河水。或许那两只天鹅游了回来,于是他朝它们扔面包屑,一切都显得那么悠闲自在。他先前晨泳,这会儿身上懒洋洋、暖乎乎的,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可能要去钓鱼,与烈日和大海相伴。她知道,如果自己穿过树林走向河湾,他会抬头看她一眼,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但他会什么也不说,一动不动地倚在舷栏上,继续朝水面的两只天鹅扔面包屑。不过,现在回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朵娜心想,毕竟一切都已结束了,消逝了,不会再发生了,船会趁无人发现之际驶出河湾。现在,我躺在这儿,躺在纳伍闰的卧室里,而他却在那边,在下面的河湾里,我俩永远都不能再团聚了。那我现在的所思所想,都是伴随爱情而产生的痛苦,是无法忍受的折磨、痛苦和煎熬。所以,与爱情的美丽迷人结伴而行的是悲伤和痛楚。她就这样仰面躺在床上,用双臂挡着眼睛,一丝睡意也没有,直到太阳高高升起,亮光透过窗口洒满房间。
九点过后,威廉进来给她送早餐。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问道:“昨晚休息得好吗,夫人?”“很好,威廉。”她撒了个谎,从他送来的那串葡萄上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两位先生在下面用早餐呢,夫人。”他告诉她,“哈利老爷要我问一下,您现在是不是好些了,可以让他上来见您了。”
“我好些了,我现在不能不见他,威廉。”
“恕我直言,夫人,窗帘稍稍放下一些会更妥当,这样阳光就照不到你的脸上了。要是哈利老爷见您气色如此之好,会起疑心的。”
“我看起来气色很好吗,威廉?”
“好得让人生疑,夫人。”
“可我头疼难忍。”
“那是有别的缘故,夫人。”
“我已经有黑眼圈了,还累极了。”
“对极了,夫人。”
“我看你最好出去,威廉,否则我会扔东西砸你。”
“遵命,夫人。”
他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朵娜起身洗漱,梳理头发,像威廉所说的那样,拉上了窗帘,随后回到了床上。很快,她就听到那两条长毛垂耳犬刺耳的叫声,还有它们在门上抓挠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片刻后,哈利进了房间,两条狗兴奋地吠叫着,扑到了她的床上。
“下来,嘿,快点,两个小畜生。”他冲它们嚷起来,“嘿,公爵,嘿,公爵夫人,没看见女主人正病着吗。过来,到这儿来,两个小畜生。”像往常一样,他比两条狗还忙,将它们赶下来后,他就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床上,一边用洒了香水的手帕掸去它们留在床上的爪印,一边连连喘气。
“真该死,早上就这么热。”他说,“我的衬衣都湿透了,可还没到十点呢。你怎么样,好点了吗?你是怎么染上这种莫名其妙的高烧的呢?吻我一下好吗?”他朝她俯下身去,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头上卷曲的假发擦到了她的下巴。他笨手笨脚地想抚摸她,结果手指弄疼了她的脸颊。“尽管光线很暗,但你看起来病得不是很厉害,我的美人。先前听那家伙的口气,我还以为你快不行了呢。对了,那个仆人到底表现得怎么样?要是你不喜欢他,我就把他给辞退了。”
“威廉是个难得的仆人。”她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仆人了。”
“哦,那好吧。只要他讨你喜欢,这就行了。就是说你病了,是吗?你根本就不该离开伦敦。伦敦一向适合你。不过我承认,你不在的这段日子,生活无聊透了。没一出戏好看,那天晚上玩牌我差点输得精光。他们说国王找了个新情妇,不过我还没看到。是个戏子什么的。知道吗,罗金罕姆也在这儿,就等着见你呢。该死的,在伦敦时他跟我说,咱们去纳伍闰看看朵娜在做什么。于是我们就来了,谁知你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我现在好多了,哈利。生病的事已经过去了。”
“嗯,这话听着让人高兴。我看你的气色也不错。你晒黑了,对吗?黑得就像个吉卜赛人似的。”
“准是这病让我脸色发黄。”
“真该死,你的眼睛比以前大了一圈。”
“这是发烧造成的,哈利。”
“这高烧发得真够邪门的。准是和这里的气候有关。两条狗可以上床来吗?”
“不,不行。”
“嘿,公爵。亲一下女主人,然后就下去。到这儿来,公爵夫人,女主人在这儿呢。公爵夫人背上有块地方发痒,它几乎把自己的皮都挠破了。瞧,就在那儿,你有什么办法给它治一下吗?我已经给它擦了些润发油,但一点用也没有。噢,对了,我新买了一匹马,现在就拴在马厩里。是枣红色的,性子很烈,跑得倒挺快。罗金罕姆说要出一千买它,然后再转手五千卖出去。我告诉他,那我就忍痛割爱了,他又不干了。据说乡下这边海盗猖獗,到处都是抢劫、强奸和暴力,弄得人心惶惶的,是吗?”
“你从哪儿听说的?”
“哦,是在伦敦时,有一天罗金罕姆带来的消息。他遇见了乔治·戈多尔芬的一个表亲。戈多尔芬这人怎么样?”
“我上次见他时,他有点气呼呼的。”
“我猜也是。不久前他写了封信给我,但我忘了给他回信。好像这回是他的小舅子损失了一条船。你认识菲利普·拉什利吗?”
“没见过面,哈利。”
“嗯,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我已经邀请他过来。我昨天在赫尔斯顿见过他。当时他简直气急败坏,和他在一起的尤斯迪科也是一样。好像是这个可恶的法国人把他的船直接开出了福伊港,就在拉什利和戈多尔芬的眼皮底下。真是嚣张至极,无法无天了,是吧?随后那船肯定是被开到法国的海岸去了,当时连一条追赶的船都没有。天知道,那条船刚从印度群岛回来,上面的东西可是价值连城。”
“为什么要邀请菲利普·拉什利过来呢?”
“哦,这其实是罗金罕姆的主意。他对我说:‘那咱们也来玩上一把。要知道,你在这一带可谓是地头蛇。咱们不妨借此机会找找乐子。’‘找乐子?’拉什利说,‘要是你们像我一样损失惨重,你就乐不起来了。’‘哎,’罗金罕姆说道,‘你们大可高枕无忧。我们替你把这个家伙抓来,这样够你们乐上一阵了。’所以我觉得要开个会,叫上戈多尔芬和其他一两个人,给那个法国人下个套,等我们抓住他,就在某个地方吊死他,让你笑个够。”
“你以为其他人都抓不住他,就你自己能行?”
“噢,罗金罕姆会想出计策来。这事由他负责。我不行,我好歹还有自知之明。谢天谢地,我这个人本来就没脑子。对了,朵娜,你打算什么时候起床呢?”
“等你出去后。”
“和我还这么生疏啊?呃,不想让人在一旁看着?我可没从太太身上一饱眼福,是吗,公爵?嘿,去,把这只拖鞋衔回来。鞋子在哪儿呢,好狗狗,去找一下,把它衔回来。”他把朵娜的鞋子扔到房间的另一边,让两条狗去追逐争抢,它们又叫又挠,叼着鞋扑到了朵娜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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