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朵娜站在海鸥号的舵轮旁,船在宽广无垠的碧绿海面上劈波斩浪、疾速航行,掀起的海浪扑到甲板上,朝她飞溅而来。片片白帆迎风鼓满,在她头顶欢唱。她已渐渐熟悉并喜欢船在航行时发出的各种声响,此刻听在耳里,觉得充满了一种阳刚之美。她听着大滑轮发出的咯吱声、缆绳的拉扯声、风吹索具的碰撞声,以及下面的水手们在甲板上相互说笑逗乐的声音。他们还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孩子似的卖弄着,只为赢得她的关注。她在上面没戴帽子,感觉烈日直射头顶。不时有浪花溅上甲板,她舔到了唇间海水的咸腥味,甚至甲板本身都散发着热烘烘的强烈气味,那是沥青、绳索以及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一切,她知道,不过是转瞬即逝,是一去不复返的时间长河中一个短暂的片段而已。昨日属于过去,它已逝去不可强留,明日属于未来,对我们而言福祸未知。只有今天才属于自己,是我们可以把握的时光,此刻的阳光为我们所拥有,包括清风、大海以及甲板上唱歌的水手。当下的时光将被永久记忆、永久珍惜,因为我们生活在当下,我们亲手缔造了这样一个世外乐园,我们生活在其中,我们彼此相爱,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了。她低头看他,只见他靠着舷墙躺在甲板上,两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烟斗。他就这样躺在那儿晒太阳,脸上不时露出笑意。她想起了与他整夜贴背而眠的那种感觉,想到所有那些不能无忧无虑尽情相爱的男男女女,他们或是冷若冰霜,或是故作矜持,或是腼腆害羞,或是误以为激情和温柔互不相干,他们不知道二者其实完全可以融洽地合为一体,因此狂热奔放即为温柔似水,默不作声即为无言的交流。就她目前的理解而言,爱情应当是毋庸羞怯、无所保留的,是心心相印的两人不带任何骄傲地相互占有。不管生活中的种种情感、种种举动,或是身心的种种感触,两人都可以同甘共苦、一起体验。

舵轮在她手里转动着,海鸥号在清风的吹拂下往前航行。她觉得,所有这一切都属于我俩爱情的一部分,属于生活中可爱事物的一部分。船身劈波斩浪所展现的力量之美、船帆迎风招展的飞扬之美,加上海水翻腾奔涌的冲劲、海水又咸又腥的滋味、清风拂面的那种感觉,甚至包括饮食起居中体现出的种种细微朴实的生活乐趣……所有这一切,都为我们所共享,带给我们以欣喜和默契,让我们能彼此从对方身上获得幸福。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取出嘴里含着的烟斗,在甲板上磕掉烟灰。烟灰随风飘散,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显得悠闲宁静,心满意足。接着他走过来,站到掌舵旁的朵娜身边,抓住她双手上方的手柄。两人就这样站在一起,默默无言地望着天空、大海和风帆。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康沃尔的海岸犹如一根细线。此时第一群海鸥飞来迎接他们,在桅杆上方盘旋翻飞、不停鸣叫。他们知道,过一会儿就会从远处的山岭上飘来陆地的气息,太阳也会失去灼热的威力。不久之后,赫尔福德宽阔的河口就会出现在眼前,落日会在水面投下金红相间的余晖。

沙滩上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的地方准会热乎乎的,河水则由于涨潮而溢满,十分清澈。滨鹬掠过礁石,蛎鹬在小水塘边单腿独立着憩息;而河的上游,小湾的近旁,苍鹭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似乎进入了梦乡,只有感觉到有人靠近时才悄无声息地展开巨大的双翼,飞身掠过树林。

河湾在烈日炙烤和海浪肆掠之后显得安静而又平和,茂密的树丛傍水而生,让人感觉安详而又静谧。夜鹰会像他说的那样高声啼叫,鱼儿也会突然跃出水面。他们在熹微的暮色中漫步林间,踩着嫩绿的蕨类和苔藓走过,感受着仲夏时节的种种气息和声响。

“我们在河湾里,再生起一堆火做饭,好吗?”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这样问道。“好啊,”她说,“就在船埠那儿,像我们上次那样。”她靠在他身上,望着远方的海岸线由细变粗,逐渐清晰。她想起上次两人一起做的那场晚餐,想起当时他俩之间的那种腼腆与矜持,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爱情一经坦白、分享和实践,就会变得无比简单,就不再是短暂疯狂的迷恋,而变成了日益升华的快乐。

海鸥号再度悄然驶向陆地,其情形就如很久以前最初的那个黄昏,朵娜站在悬崖上望见它的到来,心中已然隐隐有了某种预感。夕阳西下,海鸥纷纷飞来迎接他们,上涨的潮水和柔和的夜风轻轻地把船悄悄送入河口的航道。虽然才离开短短数日,树木的色泽却较平常更为浓郁,苍翠的山峦也比以前更为妩媚,空气中飘荡着仲夏时节依然暖和的芬芳气息。这时柔风拂面,犹如一只手在抚摸着你。正当海鸥号顺水而行,一只麻鹬突然尖叫一声,疾速沿江往前飞去。进入河湾之后,海风已歇,船也停滞不前,于是他们把小舟放了下来。此时河湾上暮色初现,缆索拉紧,大船被拖进了它那隐秘的停泊之处。

锚链在树木掩映的深水塘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最后一股涨潮的冲击之下,大船缓缓掉过头来。突然,不知何处冒出来一只天鹅,带着它的伴侣,如同两只白色的驳船,一起游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三只小天鹅,羽毛显得又柔又黄。这些天鹅顺着河湾游了下去,像船只一样,在身后留下一道水纹。片刻之后,一切都隐没在夜色中,甲板上空无一人,前面的厨舱中飘来饭菜的香味,船舱中隐隐传来水手们交谈的声音。

船长的小舟停靠在舷梯下等候着。他从船舱中走了过来,招呼朵娜。当时朵娜正倚在艉楼甲板的栏杆上,仰望着一团树影之上最初出现的星星。他俩一起泛舟沿河而下,朝刚才天鹅消失的地方划去。小舟一路荡漾前行。

空地上很快就燃起了篝火。干枯的树枝噼啪作响、燃得很旺。这次他们的晚餐是熏制的五花肉,用火烤得又卷又脆,还有面包,也在火上烤得焦黄发黑。他们用手撕开熏肉,又在曲柄炖锅里煮了一锅又浓又香的咖啡。用餐完毕,他拿出烟斗和烟叶,朵娜则双手枕在脑后,靠在他的腿上。

“这种生活,”她望着火堆说道,“只要我们愿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比如我们可以就这样待到明天、后天,或者一年之后的今天。也不仅仅是在这儿生活,还可以生活在别的国度,在另一条河畔,或在我们选择的任何地方。”

“对,”他说,“只要我们愿意。但圣科伦夫人和当船舱服务生的朵娜毕竟不一样。她的生活属于另一个世界。此时此刻,她会在纳伍闰的卧室里慢慢醒来,不再发烧,对昨晚的梦境只是依稀还有一点印象。她起身穿好衣服,然后去料理家务、照看孩子。”

“不对,”她说,“她还没醒过来呢。高烧仍很厉害,梦中景象生动迷人,是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没体会过的。”

“即便如此,”他告诉她,“那也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清晨来临,她照样会醒来。”

“不对,”她说,“不会,不会的。这一切都将永远铭刻在我心中。我永远不会忘记这里的篝火、这个黑漆漆的夜晚,还有我们一起做的晚餐、你放在我心口的这只手。”

“别忘了,”他说,“女人要比男人原始得多。她们会一时心血来潮,玩玩爱情游戏,玩玩冒险游戏。她们会像鸟儿一样,觉得自己必须筑巢。她们受本能的影响太大。鸟儿渴望建造自己的巢穴,让它变得暖和安全,然后就在里面住下来,抚育幼鸟。”

“可幼鸟总要长大,”她说,“飞走,然后大鸟也会飞走,这样它们就重新获得了自由。”

他听了此话,笑了起来,望着火堆,凝视着火苗。

“我们是不会达成一致意见的,朵娜。”他说,“我可能此刻就随海鸥号起航而去,在外漂泊二十年之后,才回到你的身边。到时我看到的不再是以前那个船舱服务生,而是一个生活平静安逸的女人,她早已把年轻时的所有梦想抛诸脑后。而我自己呢,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水手,关节僵硬、胡须满面,对海盗生涯的热衷之情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荡然无存。”

“我的法国人对未来的生活挺悲观失望。”她说。

“你的法国人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回答道。

“要是我现在就随你远航,永远也不再回到纳伍闰了呢?”她问。

“谁知道呢?或许会心生愧疚,会梦想破灭,于是会回顾过去、留恋往昔。”

“和你在一起不会的。”她说,“绝对不会。”

“那好吧,可能你不会愧疚。依旧只是营造更多的巢穴,抚育更多的幼鸟,而我还是会独自出海,继续沉湎于冒险生涯。所以你瞧,我亲爱的朵娜,女人无路可逃。只能暂时逃避一个夜晚或是一个白天。”

“无路可逃,你说得对。”她说,“女人的确无路可逃。所以,要是我再次随你出航,我就得继续充当你的船舱服务生,把皮埃尔·布兰克的长裤一直借用下去,不会因女人的原始本性而引起其他并发症。这样我们就能生活得安安心心,你可以劫掠船只,登陆作案,而我作为你谦卑的船舱服务生,只会在船舱里给你做饭,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这样的生活,我们能忍受得了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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