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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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大厅时看到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坐在桌边,穿着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和相称的牛仔衬衫,大厅里还有好多棋桌。他的金发快及肩了。他站起来说“你好,贝丝”的时候,她才认出来他是本尼·沃茨。几个月前他上过《国际象棋评论》的封面,照片中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但还没有这么长。他看起来很苍白,很瘦,非常镇定。不过,本尼一向都很镇定。

“你好。”她说。

“我看了你和博尔戈夫对局的报道。”本尼笑了笑,“那感觉肯定糟透了。”

她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但他的脸上坦荡地露出同情的神色。而且,她也不再因为他曾经赢了她而讨厌他了;她现在只讨厌一名棋手,他在苏联。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她说。

“我懂。”他摇摇头,“无能为力。一切就那样发生了,你只能随波逐流。”

她凝视着他。棋手们不会这样轻松地谈及屈辱,不会承认自己很弱。她想说些什么,但就在那时,赛事主管朗声宣布:“比赛将在五分钟后开始。”她向本尼点点头,勉强一笑,然后找到了自己的棋桌。

没有哪一张俯视棋盘的脸是她不认得的,要么是在举行比赛的酒店会议厅里见过,要么是在《国际象棋评论》这本杂志上看过照片。唐斯在拉斯维加斯为她拍照的六个月后,她自己也上过封面了。聚集在这个俄亥俄州某座小城市校园里的棋手们有半数以上都在某个时刻上过封面。现在是第一轮比赛,她的对手就是本月杂志的封面人物,他叫菲利普·雷斯纳,年近中年,大师级别。这届锦标赛共有十四名棋手,大多都是特级大师。她是唯一的女性。

他们比赛的场地似乎是个演讲厅,有一端的墙上挂着整排深绿色的黑板,天花板上内嵌荧光灯。一面蓝墙上开着一排敞亮的大窗,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灌木、树木和一大片校园。在这个大房间的另一端有五排折叠椅,走廊上竖着一块牌子,写明每一场观赛费是4美元。大约有二十五人观看了她的第一盘棋。七张棋桌的上方都各自挂有展示棋盘,两位主管在棋桌间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等棋手们在棋盘上走完一步后就去照搬展示棋盘上的棋子。观众席设置在木质平台上,位置高一点,更方便他们看清棋局。

但这都只能算二流的,就连他们所在的这所大学也并非一流。他们是这个国家里排名最高的棋手,聚在同一个房间里,但依然有种高中赛事的感觉。如果是高尔夫或网球的比赛,本尼·沃茨和她就会被记者们包围,而不会在这种荧光灯下、用廉价的塑料棋子在塑料棋盘上比赛,更不会被几个虽然很有礼貌但显然无所事事的中年人围观。

菲利普·雷斯纳一本正经的,好像挺把这当回事儿,而她很想走出去。但她并没有那样做。他把兵移到王线第四排时,她把她的后翼象前兵挺上去,应以西西里防御。现在她采用的是名为罗索里莫-尼姆佐维奇进攻的变例,当她在第十一步把兵移到后线第六排时,局面已呈均势。这是她和贝尔蒂克演练过的一步棋,确实如贝尔蒂克所说的,这一步很管用。

走到第十四步,她已让他自顾不暇,第二十步是决定性的一着。他在第二十六步认输。她看了看周围的棋桌,别的棋局都还在进行中,于是,她对整个赛事的感觉好起来了。能成为美国冠军当然好。只要她能打败本尼·沃茨。

···

她独用的小房间在女生宿舍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房间里的家具十分简陋,但好像从来没人住过的样子,她喜欢这种感觉。头几天,她独自去食堂吃饭,晚上独自研究:要么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要么就在床上。她带了一只装满棋书的行李箱。书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的一侧。她还带了镇定药,以防万一,但在头一个星期里她甚至都没打开过药瓶。每天一盘棋,日子过得很流畅,虽然有些棋局会持续三四个小时,让人筋疲力尽,但她从来没有输棋之虞。日子一天天过去,别的棋手看她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更显尊崇。她觉得自己很严肃,很专业,准备充足。

本尼·沃茨和她一样状态很好。每天晚上,当天比赛的所有棋谱会在大学图书馆的复印机上列印出来,分发给棋手和观众。她每天早晚都会浏览棋谱,有些棋局会在棋盘上推演一下,但大部分都不需要,她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行了。但她总会不嫌麻烦地移动棋子,摆出本尼的对局,仔细地研究他的下法。这次比赛采用循环制,每位棋手都会与其他棋手交手一次;换言之,她将在第十一轮与本尼相遇。

因有十三轮比赛,赛事将持续两周,所以有一天——第一个周日——休息。那天早上她睡到很晚,花了很长时间冲澡,又在校园里走了很久。校园里非常宁静,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榆树和时不时出现的小花坛——这是一个中西部周日的安宁的早晨,她却在怀念竞争激烈的比赛。闪念之间,她也想过去镇上走走,她听说镇上有十多个喝啤酒的地方,但转念一想就作罢了。她不想再侵害脑细胞了。她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了。她向学生会大楼走去,也就是食堂所在地。她要买点咖啡。

底楼铺着木地板的休息室是个挺舒服的地方。她走进来时,本尼·沃茨正坐在休息室尽头的米色灯芯绒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着棋盘和棋钟。还有两名棋手站在旁边,他正微笑地对他们讲解摆在自己面前的棋局。

本尼叫住她的时候,她都要下楼去食堂了。“你也来吧。”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过去。她一眼就认出了另外两名棋手;其中之一是她两天前用后翼弃兵开局打败的对手。

“看看这个,贝丝,”本尼说着,指着棋盘,“白方走。你会怎么做?”

她看了看。“洛佩兹?”

“没错。”

她有点恼怒。她很想喝杯咖啡。这个局面很微妙,要集中注意力才能想明白。别的棋手都保持沉默。最终,她看出端倪了,就一言不发地弯下腰,拿起王线第三排的马,走到后线第五排上。

“你们看!”本尼对其他人说道,笑了起来。

“也许你是对的。”一名棋手说。

“我知道我是对的。而且,贝丝和我想的一样。走兵就太弱了。”

“除非对方走的是象,否则兵用不上。”贝丝说道,现在她的感觉好多了。

“确实如此!”本尼说道。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很宽松的白色上衣,“来几局超快棋吧,贝丝?”

“我正打算去买咖啡。”她说。

“巴恩斯会去给你买的。对吗,巴恩斯?”那个魁伟却面善的年轻人点头赞同,他是特级大师,“糖和奶油?”

“是的。”

本尼从牛仔裤口袋里拽出1美元纸钞,递给了巴恩斯。“再给我带点苹果汁。但不要用那种塑料杯装。用牛奶杯。”

本尼把棋钟放在棋盘边上。他伸出两只手,手心里分别捂着黑白棋子,贝丝点中的那只手里是白色的棋子。他们摆好棋子后,本尼问:“你想打赌吗?”

“赌棋?”

“我们可以玩5美元一局。”

“我还没喝咖啡呢。”

“来了来了。”贝丝看到巴恩斯拿着一杯果汁和一只白色泡沫塑料杯匆匆穿过房间。

“好吧,”她说,“5美元。”

“喝点咖啡,”本尼说,“我帮你按钟。”

她从巴恩斯手中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把半空的杯子放在桌上。“开始吧。”她对本尼说。她现在感觉非常好。春天的早晨走在户外是不错,但这儿才是她喜欢的。

他自己只用了三分钟,就打败了她。她下得没问题,但他走得很机智,每一步都几乎不用思量,立刻出手,不管她想对他用什么着法,他都能一眼看穿。她从口袋里拿出钞票夹,抽出一张5美元的钞票递给他,然后重新摆好棋子,这次她执黑。现在有四名棋手站在一旁看他们下棋了。

他走兵到王线第四排,她试着用西西里防御应对,但他索性弃兵,立刻将她置于非常规的开局局面。他下棋之快真令人难以置信。行至中局,她在开放线叠车,给他制造了一点麻烦,但他对双车视若无睹,直接向中心进攻,任由她用双车将了自己两次军,王城暴露。但是,当她想调马至王前造杀时,他突然长驱直入,逼近她的后,再近她的王,终于让她陷入了被将杀的困境。她在他进入杀局前认输了。这次她给了他一张10美元,他找了她一张5美元。她的口袋里有60美元,房间里还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