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给我一杯龙舌兰日出。”她说。吧台上方的时钟指向十二点三十分,有四个美国女人在最里面的那张桌上吃午餐。贝丝没吃早餐,但她不想吃午餐。
“欣然从命。”酒保说。
颁奖典礼将在两点半举行。她在酒吧里一直喝到那时候。她应该是第四名,也可能是第五名。有两个和特级大师打成平局的棋手都获得了5.5分的成绩,排在她前面。博尔戈夫得6分。她是5分。她喝了三杯龙舌兰,吃了两个煮鸡蛋,然后转喝啤酒。多瑟瑰啤酒。喝了四杯才消解了她肚子里的疼痛,模糊了激愤和羞耻。哪怕痛楚缓解了,她依然能看到博尔戈夫那张阴沉沉的脸,也能感受到她在那盘棋中的挫败感。她下得就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像个被人牵着鼻子走、丢死人的大傻瓜。
她喝了很多酒,但不觉得头晕,点菜时说话也不含糊。她好像自带一种绝缘气场,使周边的一切都和她保持距离。她拿着啤酒杯,坐到鸡尾酒吧台尽头的桌边,并没有喝醉。
三点,两名参赛的棋手走进酒吧,轻声地交谈。贝丝立刻站起来,直接回到客房。
惠特利夫人正躺在床上,一只手摁着脑袋,手指抓进头发里,好像头很痛。贝丝走到床边。惠特利夫人看起来不大对劲。贝丝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胳膊。惠特利夫人已经死了。
她好像没有任何感觉,但直到过去了五分钟,贝丝才能够松开惠特利夫人冰冷的胳膊,拿起电话。
经理很清楚该怎么做。来了两个抬着担架进来的人,听候经理的指示行动,那时候,贝丝就坐在扶手椅里,喝着客房服务送来的咖啡和酒。她听到经理在发号施令,但没有去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户。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性正把听诊器放在惠特利夫人的胸前。惠特利夫人还躺在床上,但身下已是担架。那两个身穿绿色制服的人站在床边,看起来很不自在。那个女人摘下听诊器,朝经理点了点头,然后朝贝丝走来。她的神情很紧张。“我很抱歉。”她说。
贝丝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是怎么回事?”
“有可能是肝炎。我们明天就能确定。”
“明天。”贝丝说,“你能给我镇定药吗?”
“我有一种镇定剂……”
“我不要镇定剂,”贝丝说,“我要利眠宁,你能给我开张处方吗?”
医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耸耸肩。“你不需要处方就能在墨西哥买到利眠宁。我建议你用眠尔通。酒店里就有一家药房。”
···
贝丝翻开惠特利夫人的《美孚旅游指南》最前面的插页地图,记下了科罗拉多州丹佛市和蒙大拿州比尤特市之间的各大城市名称。经理告诉她,不管她在打电话、签文件、与当局打交道等时候需要什么帮助,他的助手都能帮到她。他们带走了惠特利夫人,十分钟后,贝丝给那位助手打了电话,把一连串城镇的名字报给他听,最后把一个名字告诉了他。他说他会给她回复的。她叫客房服务送来一大瓶可口可乐,还有更多的咖啡。然后,她迅速脱掉衣服,洗了个澡。浴室里有一部分机,但没有电话打进来。她仍然没什么感觉。
她换上干净的牛仔裤和白t恤。床头柜上还放着惠特利夫人的一盒切斯特菲尔德香烟,空了,已经被惠特利夫人的手揉成一团。旁边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有一支烟,惠特利夫人此生抽过的最后一支烟,还搭在烟灰缸的边缘,一截长长的、冷却的烟灰。贝丝盯着它看了一分钟;然后走进浴室,吹干了头发。
送来大瓶可乐和咖啡的男孩非常恭敬,她想签单,他却摆摆手婉拒了。电话响了。是经理打来的。“我这儿有你的电话,”他说,“从丹佛打来的。”
听筒里传来一连串的咔嚓声,接着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亮、清晰。“我是奥尔斯顿·惠特利。”
“我是贝丝,惠特利先生。”
停顿。“贝丝?”
“你的女儿。伊丽莎白·哈蒙。”
“你在墨西哥?你从墨西哥打电话来?”
“是惠特利夫人的事。”她看着那支烟,烟灰缸上那支并未被真正抽过的香烟。
“阿尔玛怎么了?”那个声音问道,“她和你在一起吗?在墨西哥?”问得很好奇,但听上去非常勉强。她可以想象出他的样子,就像当年她在梅修茵看到的那样,依然心不在焉,依然梦想自己身在别处,他的一切言谈举止都明摆着他不想和她们建立任何关系,他一直惦记着去别的地方。
“她死了,惠特利先生。她今天早上死了。”
电话的另一端只有沉默。最后,她说:“惠特利先生……”
“你不能帮我处理这件事吗?”他说,“我不能说走就走地去墨西哥。”
“他们明天要做尸检,我得去改签新的飞机票。我的意思是,为我自己买一张新的飞机票……”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绵软无力,言语失去了方向。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不知道该把她葬在哪里。”
惠特利先生再次说话时,声音清晰得令人惊讶。“给列克星敦的杜金兄弟葬仪社打电话。她们家有一块家族墓地,要用她的娘家姓:本森。”
“那房子呢?”
“听着,”现在他的声音更大了,“我一点不想掺和这件事。我在丹佛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把她带回肯塔基州,安葬她,房子就是你的了。只要支付抵押贷款。你需要钱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我听说你很能干。神童。你下棋就不能收点钱之类的吗?”
“我可以和酒店经理谈谈。”
“很好。你去吧。我现在手头很紧,但你可以保留那栋房子和抵押资产权。给第二国家银行打个电话,找埃利希先生:e-r-l-i-c-h。告诉他,我想把房子留给你。他知道怎样找到我。”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她开口了,尽可能地用强硬的口吻问道:“难道你都不想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肝炎,我想是吧。他们明天能确定。”
“哦,”惠特利先生说,“她一直生病的。”
···
经理和医生办好了一切——甚至包括惠特利夫人的机票退款事宜。贝丝必须签署一些官方文件,必须免除酒店方的责任,还要填一些政府的表格。有一份文件的标题是“美国海关——遗体运送”。经理联系了列克星敦的杜金兄弟葬仪社。第二天,经理助理开车送贝丝去机场,灵车低调地跟在他们的车后面,穿过了墨西哥城的街道,沿着高速公路行驶。她只看到一眼金属质地的棺材,是在环球航空公司的候机室朝窗外看时瞥见的。灵车一直开到707飞机的舱门口,几个男人在灿烂的阳光下把棺材搬下了车。他们把棺材放在叉车上,棺材被抬升到货舱口的高度,她隔着窗玻璃都能听到叉车引擎的嗡嗡闷响。有那么一瞬间,棺材在阳光下颤抖起来,她突然有一种可怕的幻想:棺材要从升降机上掉下来,一头栽在停机坪上,把经过防腐处理的惠特利夫人颠出来,中年女人的尸体落在滚烫的灰色沥青上。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棺材被轻轻松松地拉进了货舱。
登机后,贝丝拒绝了空姐送来的一杯酒。等空姐回到过道后,贝丝打开手包,拿出了一瓶崭新的绿色药片。前一天把文件都签完后,她花了三个小时,从一家药房去到另一家药房,她在每家药房里都买了一百颗药。一百是最高限额。
···
葬礼很简朴,也很简短。仪式开始前的半小时,贝丝吃了四颗绿色药片。她独自坐在教堂里,默默地晕眩,尽由牧师说着牧师们要说的话。祭坛上有鲜花,牧师说完后,立刻出现两个葬仪社的员工把鲜花搬了出去,这让她略感讶异。教堂里还有六个人,但贝丝一个都不认识。有位老太太在葬礼结束后拥抱了她,说:“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
那天下午,她把行李收拾好,离开卧室,走下楼去煮咖啡。水快烧开时,她走进楼下的小洗手间洗脸,突然间就被蓝色包围了,她站在那里,被惠特利夫人的蓝色浴室地毯、蓝色毛巾、蓝色香皂和蓝色面巾包围着时,有一种热辣辣的东西在她的肚子里爆裂了,她在一瞬间泪流满面。她从架子上抓下一条毛巾,捂住脸,说:“哦,我的天啊。”然后靠在台盆边,哭了很久。
电话铃响起时,她还在擦干脸。
是个男人的声音。“贝丝·哈蒙?”
“是的。”
“我是哈利·贝尔蒂克。参加过州赛的。”
“我记得你。”
“对,就是我,我听说博尔戈夫让你输了一局。想来慰问一下。”
她把毛巾搭在沙发背上时——沙发垫得又厚又软——她注意到沙发扶手上有一包只抽了一半的惠特利夫人的香烟。“谢了。”她说着,拿起那包烟,紧紧地抓在手心里。
“你是哪方?执白吗?”
“黑。”
“是这样啊。”他停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吗?”
“没。”
“这样更好。”
“什么更好?”
“如果你要输给他,你最好是执黑。”
“大概吧。”
“你怎么走的?西西里?”
她轻轻地把那包烟放回椅子扶手上。“路易·洛佩兹。我让他用西班牙对付我了。”
“失误啊。”贝尔蒂克说,“是这样,我这个夏天会在列克星敦。你愿意来一段集训吗?”
“集训?”
“我知道。你比我厉害。但如果你要与苏联人对弈,就需要帮助。”
“你在哪儿?”
“我住在凤凰酒店。周四我会搬去一间公寓。”
那一刻,她环顾这个房间,看到了沙发脚凳上有一摞惠特利夫人的女性杂志,看到了窗前的淡蓝色窗帘,看到了超大号的陶瓷台灯的淡黄色灯罩上还包着玻璃纸。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默默地呼出。“你来这儿吧。”她说。
二十分钟后,他开着一九五五年的雪佛兰来了,挡泥板上的图案是红黑相间的火焰,一只车前灯坏了,他把车停在花砖路的尽头。她一直在窗里望着他,等他下车时,她已候在门廊。他朝她挥挥手,走向后备厢。他穿着亮红色的衬衫、灰色灯芯绒裤子,脚上的运动鞋和衬衫挺搭的。他给人一种阴沉、迅捷的感觉,贝丝想起他的一口坏牙、他下棋时的凶狠,因而一看到他就觉得浑身有点僵硬。
他弯下腰,从后备厢里抱出一只看起来挺重的纸箱,还把头发从眼帘前甩开,然后走上了门前的小道。纸箱上的红字写着:亨氏番茄酱;箱子顶部是敞开的,里面装满了书。
他把这箱书放在客厅的地毯上,毫不客气地把惠特利夫人的杂志从茶几上拿下来,塞进了杂志架。他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一边念出书名,把它们全部堆在桌面上。“a.l.戴恩考夫,《中局战略》;j.r.卡帕布兰卡,《我的国际象棋生涯》;福纳特,《阿廖欣棋谱1938—1945》;梅耶,《车兵残局》。”
有一些她以前见过;有几本她有。但大多数都是她闻所未闻的,看起来都那么厚重,让人沮丧。她知道自己需要学习很多东西。然而,卡帕布兰卡几乎从来没有学过下棋,只靠直觉和天赋就能赢遍天下,而像博戈柳博夫、格林菲尔德这些稍逊一筹的棋手却像德国学究那样把棋谱背得滚瓜烂熟。她见过比赛中的一些棋手在对局结束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些不舒服的椅子里,完全漠视外在世界,闷头研究开局的变例、中局的策略或是残局的理论。这件事是无止境的。她眼看着贝尔蒂克有条不紊地取出一本又一本沉重的书,她只觉得疲倦,晕头转向。她瞥了一眼电视机:她有点想打开电视,把国际象棋永远地忘掉。
“我这个夏天一直在看书。”贝尔蒂克说。
她烦躁地摇摇头。“我也会研究棋谱。但我一直尝试在下棋时随机应变。”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手里还拿着三本苏联的《国际象棋期刊》,封面都被翻破了。他皱着眉头看着她,问道:“就像摩菲,或是卡帕布兰卡?”
她有点窘,“是的。”
他冷峻地点点头,把那沓期刊放在咖啡桌旁的地板上。“卡帕布兰卡是可以击败博尔戈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