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观战人数超过了四十。大多数参赛棋手都来了,还有一些经常观赛的观众,其中有大学生,还有一群男人,大概是教授。她和本尼不停地下,现在,甚至在对局间隙都不说话了。贝丝赢了第三盘:刚好在她的旗子掉下来之前,她用漂亮的防守力挽狂澜;但接下去的四盘她都输了,第五盘和棋。有些局面非常复杂,很烧脑,但没时间细细分析。这种下法很刺激,但也很让人挫败。她此生从没经历过这么一连串的输棋,尽管只是五分钟超快棋,并不是正经比赛,但终究会让人陷入沉默的耻辱感。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下得堪称完美,遵循规则,精准应对每一次威胁,主动制造强有力的威胁,但这些都没用。本尼似乎有一些超出她领悟力的本领,足以一盘又一盘地战胜她。她感到很无助,内心悄然滋生出愤怒的苗头。
最后,她把仅剩的5美元给了他。那时已是下午五点半。一排喝光的塑料咖啡杯排在棋盘边。她起身离开时,有人鼓起掌来,本尼和她握了握手。她想揍他,但什么也没说。在休息室里观战的人兴之所至地鼓掌叫好。
她要离开时,和她在第一周里对弈过的棋手菲利普·雷斯纳叫住了她。“要是我,就不会为此担心,”他说,“本尼下超快棋的本事,这世上无人能比。其实这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她匆匆点点头,以示感谢。走到外面的午后阳光下,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那天晚上,她待在房间里没出去,吃了镇定药。四颗。
一觉睡到天亮,她感觉自己休息得很充足,但依然觉得很蠢。惠特利夫人曾经用“倾斜”来形容她看到的事物;现在,当贝丝从镇静作用下的沉睡中醒来时,世界在她眼里就是倾斜的。但刚被本尼打败时的那种屈辱感不复存在了。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药瓶,把盖子拧紧。再吃也无益。在本轮锦标赛结束之前不能再吃了。她突然想到了星期四,也就是她要和本尼比赛的那一天,又紧张起来。但她还是把药瓶放进了抽屉,起身更衣。她早早地吃完早餐,喝了三杯浓咖啡。然后,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在校园的中心地带走了一圈,在头脑里过了一盘棋:那是本尼·沃茨的棋书中的一盘棋。他很聪明,她对自己说,但并非不可战胜的。无论如何,要再过三天她才会和他对弈。
比赛一点开始,持续到下午四五点。封棋的对局在晚上或次日早上进行。到了中午,她的头脑已很清醒,当天的对手是个高大而沉默的加利福尼亚人,他穿了一件“暗黑力量”t恤,一点钟坐下来与他对弈时,她已做好了准备。虽然他把头发梳成非洲人的样式,但他是个白人——和所有棋手一样。她出动两个马,应对他的英国式开局,形成四马体系,并决定一反自己的常态,与他频繁兑子,进入残局。这个策略很完美,她对自己掌控兵的能力很满意;他认输时,她有一个兵在第六排,还有一个兵在第七排。这比她预期的要容易;她和贝尔蒂克在残局上下的功夫果然没白费。
那天晚上,她在食堂吃饭,吃到甜点时,本尼·沃茨端着晚餐到她的桌边坐下。
“贝丝,”他说,“不是你,就是我。”
吃着米布丁的她抬起头。“你是在吓唬我吗?”
他笑出声来。“不。不用吓唬你,我也能赢你。”
她接着吃布丁,什么也没说。
“听我说,”他说,“我为昨天的事道歉。我并不想讹你的钱。”
她喝了一口咖啡。“你不想吗?”
“我只想较量较量。”
“还想要钱。”贝丝说道。虽然钱并不是重点。
“你是这儿最好的棋手,”他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对局。你进攻的时候很像阿廖欣。”
“但你昨天杀得我片甲不留。”
“那不算数。我比你更熟悉超快棋。我在纽约下过很多盘。”
“你在拉斯维加斯赢过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当时一门心思想制造我的叠兵。我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再侥幸成功了。”
他吃晚餐、喝牛奶的时候,她默默地喝完咖啡。等他吃完,她说:“你一个人的时候,会在头脑里想棋吗?我的意思是,一直进行下去?”
他笑了。“大家不都这样吗?”
···
那天晚上,她允许自己在学生会大楼的休息室里看电视。本尼不在,但还有几个棋手在。看完电视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感觉很孤独。这是惠特利夫人去世后她第一次参加比赛,现在,她很想她。她从桌上的那排棋书里抽出一本讲残局的,看了起来。本尼挺好的。他能这样跟她说话就算很好了。而且,她现在已经看惯他的发型了;她喜欢他那种长头发。他的头发真的很好看。
星期二的那盘棋她赢了,星期三的也是。她结束星期三的对局时,本尼还在下,她走到他的桌边,一眼就看出来他已胜券在握。他抬头看看她,笑了笑。然后,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明天”。
校园最边上有个儿童乐园。她借着月光走到那里,在一个秋千上坐下来。她真正想要的是喝一杯,但这是毫无可能的事。一瓶红葡萄酒,再来一点奶酪。然后吃几片药,再去睡觉。但她不能那样做。她必须确保明天早上头脑清醒,必须为下午一点与本尼·沃茨的比赛做好准备。也许她可以吃一颗药再上床睡觉。或者两颗。她会吃两颗。她来回荡了几次,听着吊秋千的铁链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响,然后径直回到宿舍楼。她吃了两颗药,但即便如此,她还要过一个多小时才能睡着。
···
赛事主管毕恭毕敬的态度和其他棋手看她的眼神都在告诉她:整场赛事的焦点就落在这盘棋上了。截至目前,只有她和本尼保持全胜,甚至都没有过平局。在循环赛中,没有台次之分,他俩将在教室门口那一排的第三张棋桌上比赛。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桌子上了,观众席的座位都坐满了,现在还有十几个人站着观赛,她落座的时候,大家都变得很安静。本尼比她晚一分钟入场;他到桌边坐下时,有些人在窃窃私语。她看了看人群,一直盘桓在她脑海中的一个念头突然变得确凿了:他和她是整个美国最出色的国际象棋棋手。
本尼穿着那件褪色的牛仔衬衫,挂链上有一枚银色奖章。他像工人那样卷起了袖子。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看起来远远不止二十四岁。他飞快地瞥一眼人群,几乎难以察觉地朝贝丝点点头,然后,赛事主管示意比赛开始,他开始凝视棋盘。本尼执白。贝丝为他按下棋钟。
他走兵到王线第四排,她没有犹豫;作为回应,她走兵到后翼象线第五排:西西里防御。他出动王翼马,她把兵移到王线第六排。用暧昧的开局对付本尼是没有意义的。他比她更懂开局。如果她能抢在他之前发动进攻,那就能在中局控制他。但她必须先取得均势。
她有一种感觉——以前只出现过一次:在墨西哥城和博尔戈夫对弈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一心想要赢过大人的小孩。走出第二步棋时,她看了看棋盘对面的本尼,看到他脸上沉静、严肃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和他进行这场比赛。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在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并不欠缺什么,在墨西哥城与博尔戈夫的比赛中她是一度萎靡不振,但那之前她力克了一连串的职业棋手,在这届锦标赛也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特级大师,甚至在她只是个八岁小孩、在梅修茵孤儿院和勤杂工下棋的时候,她就已拥有堪称非凡的、堪称专业的稳健棋风。然而,无论这感觉是多么不合逻辑,现在的她就是觉得欠缺经验。
本尼思索了几分钟,走出了一步不同寻常的棋。他没有移动后前兵,而是把后翼象前兵挺到第四排。那个兵就蹲踞在那儿,面对她的后翼象前兵,没有支撑。她盯着它看了足有一分钟,揣测他到底在盘算什么。他可能会选择马洛奇兵形结构,但不按正常顺序走。这是全新的走法——很可能是为这盘棋特地准备的。她突然尴尬起来,意识到自己虽然把本尼的棋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却没有为今天的对局做些特别的准备,只是一如往常地想靠自己的直觉下棋和进攻。
接着,她慢慢发现本尼的这步棋并不算阴险,不会产生什么她无法应对的后果。她清楚地预见到自己没必要被这步棋唬住。她可以拒绝邀请。假设她把马移到后翼象线第六排,他的这步棋可能就白走了。也许他只是在试探,想快速占得先机——就像下超快棋时那样。她出动了她的马。管他呢——阿尔玛·惠特利就会这么说。
本尼挺兵到后线第四排;她吃掉那个兵,他用马吃回。她出动另一个马,等着他也调动他的马。只要他出马,她就能牵制住它,然后与之交换,制造白棋的叠兵。他走的那步后翼象前兵正在让他付出代价,虽然现在她的优势不大,但一目了然。
但他并没有把马调出来。反而吃掉了她的马。显然,他不想要叠兵。她在吃回他的马前决定先让这个局面沉淀一会儿。这实在太惊人了;他已经处于防守状态了。几分钟前,她还觉得自己是个外行,而现在呢?本尼·沃茨刚走到第三步就试图迷惑她,反而使自己陷入了困境。
显而易见的是:可以用她的马前兵吃掉他的马,向中心靠拢。如果她用另一种办法:用她的后前兵去吃,他就会和她兑后。那将让她无法完成王车易位,还会让她失去自己喜爱的、用于快速进攻的后。她伸出手,打算用马前兵去吃他的马,却又半途抽回了手。不知怎么的,敞开后线的想法看起来特别有吸引力,哪怕这念头很令人震惊。她开始琢磨这种可能性。渐渐地,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开局不久就换掉皇后的话,王车易位就无关紧要了。她可以让王走出来,就像在残局中那样。她又隔着棋盘看了看本尼,看出来他也在琢磨:在这种常见的子力交换中,她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思考呢。说不清为什么,现在他看起来比她小了。管他呢,她又想了想,拿起了后前兵吃回子,现在,她的后完全暴露。
本尼没有犹豫,他用自己的后吃掉了她的后,再机灵地按下棋钟。他甚至没说“将军”。她用自己的王吃回他的后,因为必须这样做,而他挺进另一个象前兵,以保护他的王线兵。这是一步简单的防守着法,但她看到他这样走的时候忍不住暗自狂喜。在对局刚开始时就失去了后,这让她有种无遮无蔽的赤裸感,但她开始感觉到了——没有后也可以很强大。她已经掌握了主动权,而且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把兵挺到王线第五排。在这个阶段,这并不是一步显而易见的着法,而它的稳健感让她心头一暖。这步棋为她的后翼象打开大斜线,并把他的王前兵挡在了第四排。她从棋盘上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别人的棋局都在紧张进行中;观众们鸦雀无声地观看着。站着观赛的人比之前还多,而且都站在可以看到她和本尼对弈的地方。主管走过来,在他们桌前的展示棋盘上摆出所弈着法,挺王前兵到了王线第五排。观众们开始琢磨这步棋了。她看向房间的另一边,望向窗外。很美好的一天,枝头有新叶,晴空碧蓝如洗。她觉得自己在扩张,在松弛,在敞开。她即将打败他。她要漂漂亮亮地赢了他。
走到第十九步棋,她发现了一路变化,俨如一个妙不可言的美好奇迹。那五六步棋在她的脑海中绽放,俨如被投射在她面前的屏幕上那么清晰:她的车、象和马聚在棋盘一角,他的王所在的那个角落,俨如在共舞。不过,这三者配合时还没有将杀的机会,甚至也没有子力上的优势。但在第二十五步,她的马走到后线第四排,本尼被迫无奈,只能把兵挺进一格,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防守,她用车和马与他的进行交换,把她的王移到了后线第六排。虽然棋盘上子力相当,但只是时间问题了。他要十二步棋才能把一个兵移到第八排、升变为后,而她可以在十步内完成。
本尼走了几步,把他的王移出来,无望地试图在她吃掉他的兵之前吃掉她的兵,但在移动王的时候,就连他的胳膊都显得无精打采。当她吃掉他的后翼象前兵时,他伸出手,推倒了他的王。现场万籁俱寂,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掌声。她在三十步之内赢了这盘棋。
他们走出去时,本尼对她说:“我想都没想过你会容许我兑后。”
“我也没想过。”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