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也不是每一盘都可以。”

“算得上数的每一盘都可以。”贝尔蒂克说。

她端详着他的神情。他比她印象中的要年轻。但现在的她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女了,她长大了。他是个强硬的年轻人;方方面面都绝不苟且。“你认为我是个妄自尊大的家伙,对吗?”

他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我们都是妄自尊大的家伙,”他说,“这是国际象棋教会你的。”

那天晚上,她把两份速食晚餐放进烤箱时,他们已经在两副棋盘上摆好了残局:他棋盘上的方格是绿色和奶油色的,配一副沉沉的塑料棋子;她的木棋盘上的军士是紫檀木和枫木的。这两副都是斯汤顿正规比赛用棋:王的身高是四英寸。她没有邀请他留下来吃午饭和晚饭;对此,彼此心知肚明。当她坐在客厅里琢磨车有哪些走法可以避免陷入理论和棋的残局时,他就去几个街区外的杂货店买了些吃的。她做午饭的时候,他就说教一通,告诉她要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和充足的睡眠。他还买了两份冷冻的速食晚餐当晚饭。

“你必须保持线路畅通,”贝尔蒂克说,“如果你被一个想法框住了——比如走这个王翼马前兵——那就死定了。再看看这样走……”她转向他摆在厨房餐桌上的棋盘。他正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站在桌边,蹙眉俯视棋盘。

“看什么?”她没好气地问道。

他伸出手,拿起白方的车,越过大半个棋盘,放在王翼车线第一排——右下角。“现在,他的车前兵被牵制住了。”

“那又怎样?”

“他现在必须移动王,否则之后就动不了了。”

“这个我看出来了。”现在,她的声音轻柔下来了,“但我没想到……”

“看看这边的后翼兵。”他指着棋盘的另一边的三个白方小兵,它们互相连接。她走到桌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可以这样走。”她说着,把黑方的车移动了两格。

贝尔蒂克抬头看着她。“试一下。”

“好。”她在黑方后面坐了下来。

只用了六七步,贝尔蒂克就让他的后翼象前兵走到了第七排,显然不可避免地要升变为后。要阻止它,将会丢车,也就意味着败局。他是对的:当车穿过整个棋盘时,王就必须移动。“你说对了,”她说,“是你想出来的吗?”

“是阿廖欣走出来的,我忘了是在哪里下的,”他说,“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

过了午夜,贝尔蒂克回他的酒店去了,贝丝没睡,又看了几小时关于中局的书,她没有拿棋盘摆出来,只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有件事在困扰她,但她也没让自己过于纠结:她不能像八九岁时那样轻松地幻视出棋子了。她仍然可以,但要花更多心力,有时她不确定一个兵或一个象到底在哪里,就不得不在脑海中反复回想那些着法才能确定。她一直研究到深夜,顽强地坚持下去,只用脑子和书,穿着t恤和蓝色牛仔裤,坐在惠特利夫人看电视的旧扶手椅里。她时不时地眨眨眼,朝四周望望,好像还想看到惠特利夫人坐在近旁,她的丝袜被卷到脚踝,她的黑色家居鞋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贝尔蒂克又来了,又带了六七本书。他们喝了咖啡,在厨桌上下了几盘五分钟的超快棋。每一盘都是贝丝赢,毫不留情,速战速决,他们下完五盘后,贝尔蒂克看着她,摇了摇头。“哈蒙,”他说,“你真的是这块料。但这只能算即兴发挥。”

她瞪着他。“你胡说什么呢,”她说,“我连赢你五盘。”

他冷冷地看着桌子对面的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是大师级别,”他说,“现在是我这辈子下棋的巅峰状态。但如果你去巴黎,要迎战的对手可不是我。”

“我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打败博尔戈夫。”

“你要加倍努力才能战胜博尔戈夫。好几年的努力。你到底明不明白他是什么角色?像我这样的?另一个肯塔基州前冠军?”

“他是世界冠军。可是……”

“哎呀,你给我闭嘴!”贝尔蒂克说,“博尔戈夫十岁的时候就能打败我们俩。你了解他的职业生涯吗?”

贝丝看着他。“不,我不了解。”

贝尔蒂克从桌边站起来,径直走进客厅,目标很明确。他从贝丝棋盘边的书堆里抽出一本有绿色书函的书,带回厨房,扔在她面前的桌上。《瓦西里·博尔戈夫:我的国际象棋生涯》。“今晚看这本吧。”他说,“看看他1962年列宁格勒的对局,看看他怎么下车兵残局的。看看他与卢申科、与斯帕斯基的对局。”他拿起几乎喝光的咖啡杯,“你可能会有所收获。”

···

那是六月的第一周,厨房窗外的山茶开出明艳的珊瑚色花朵。惠特利夫人的杜鹃花也在渐次绽放,草地需要修剪了。还有很多小鸟。一整个星期都很美,这是肯塔基州能有的最好的春天。有时,贝尔蒂克离开后,贝丝会在深夜走进后院,感受着脸颊上的暖意,深吸几口温暖的清新空气,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里,她把外面的世界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已拥有了一种崭新的、沉湎于国际象棋的方法。她在墨西哥买的几瓶镇定药仍在床头柜里,没用过;冰箱里的几罐啤酒仍在冰箱里。她在后院伫立五分钟,就会回到屋里,捧读贝尔蒂克带来的棋书,一看就是几小时,然后上楼,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

星期四下午,贝尔蒂克说:“我明天要搬去公寓了。酒店的账单快要了我的命。”

他们正在研究别诺尼防御,刚说到一半。她刚刚听从他的指点,在第八步把棋子移到p-k5——贝尔蒂克说这步棋来自一个叫米凯纳斯的棋手。她走完这步,抬头看他,“在哪儿?那间公寓。”

“新环路。我不会经常过来了。”

“也没那么远。”

“大概是吧。但我要去上课。我该找份兼职的工作。”

“你可以搬到这里来,”她说,“免费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他的牙齿其实也不算太糟。“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提这茬。”他说。

···

从小到大,她都不曾如此彻底地沉浸在国际象棋中。贝尔蒂克每周要上三个下午、两个上午的课,她就用这些时间细读他带来的书。她用心力,在脑海中下了一盘又一盘的棋,学习新的变例,洞悉进攻和防守的风格差异,看到一步令人炫目的棋或一个微妙的局面时,她时而兴奋地咬嘴唇,时而又觉得疲惫无力,因为深感国际象棋深邃无边、着法无尽、威胁不绝、重重复杂,这都叫人无助。她听说遗传密码可以靠传递蛋白质来塑造眼睛或手。脱氧核糖核酸。遗传密码包含了构建呼吸系统、消化系统,乃至婴儿的手抓力的全部指令。国际象棋也一样。一个局面就是一种几何形状,可以被解读、再读、重读……可能性无有穷尽。你已经深入表象,洞见到了局面的这一层,但其后还有另一层,一层又一层隐没在更深处。

性,素以错综复杂而闻名,实际上却简单得让人眼明心静。至少对贝丝和哈利来说是这样。他搬进这栋房子的第二天晚上,他们上床了。花了十分钟,间以几次急促的呼吸。她没有高潮,他的也很克制。事后,他回自己的床上去了,也就是她原来的卧室;她轻轻松松地睡着了,入睡时浮想的画面不是爱情,而是木质棋盘上的木壳计时器。第二天早上,她在早餐时与他下棋,战术组合从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动出来,像花朵一样漂亮地撒落在棋盘上。她很快就赢了他四盘棋,每次都让他执白先走,她几乎都不用看棋盘。

他洗碗的时候谈起了菲利多尔:他崇拜的偶像之一。菲利多尔是法国的音乐家,曾在巴黎和伦敦下盲棋。

“我有时看那些老前辈下的对局,感觉都很奇怪,”她说,“我不相信那真的是国际象棋。”

“别去打破它,”贝尔蒂克说,“本特·拉森用的是菲利多尔防御。”

“这也太挤了。王翼象寸步难行。”

“它没事的。”他说,“刚刚在说菲利多尔,我想跟你说的是:狄德罗给他写了一封信。你知道狄德罗是谁吗?”

“法国大革命?”

“对。当时,菲利多尔在下盲棋车轮战,或者说烧脑,反正就是十八世纪的人眼中你所做的事。狄德罗的信中写道:‘为了虚荣而冒着发疯的风险是很愚蠢的。’有时,我对着棋盘绞尽脑汁思索的时候就会想到这句话。”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说,“昨晚,很好。”

她感觉到:对他来说,谈论那件事好比做出某种让步,但她的感觉很复杂。“科尔塔诺夫斯基不也是经常下盲棋吗?”她说,“他没有疯。”

“我知道。疯掉的是摩菲。还有斯坦尼茨。摩菲老觉得别人要偷他的鞋子。”

“也许他认为鞋子是象。”

“是啊,”他说,“我们下棋吧。”

···

在第三周结束时,她已经看完了他的四本苏联《国际象棋期刊》,其他的棋书也看完了大半。有一天,他上完整个上午的工程课后,他们坐到一起,研究一个局面。她试图告诉他:为什么马走到这儿,会比看上去要更强有力。

“看这儿,”她说着,开始快速地移动棋子,“马吃子,兵走上来。如果他不挺兵,象就被封锁住了。当他动了这个兵,另一个兵就保不住了。再见。”她吃掉了那个兵。

“那另一个象呢?到这里吗?”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她说,“一旦走兵,换马,象就可以将军了。你看不出来吗?”

他突然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她。“不,我看不出来,”他说,“我没法这么快地看出这一点。”

她也凝视着他。“我希望你可以。”她平静地说道。

“对我来说,你的思维太敏捷了。”

她看得出来,他在恼怒之下压抑着被伤害的感受,她心软了。“有时,我也会看漏。”

他摇摇头。“不,你不会的。”他说,“再也不会了。”

···

星期六,她和他下棋时让了一个马。他表现得很随意,但她看得出来他讨厌这种下法。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在棋盘上进行真正的较量。即便让了他一个马,还让他执白先下,她还是连赢他两盘,第三盘他们打了个平手。

那天晚上他没有上她的床,第二天也没有。她并不想念性交——性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但她确实有所惦念。第二天晚上,她入睡有点难,半夜两点下了床。她走去冰箱,拿出惠特利夫人的一罐啤酒,然后在棋盘前坐下,漫无目的地摆棋,时不时喝一口啤酒。她摆了一些后翼弃兵开局的名局:阿廖欣—耶茨;塔拉什—冯·谢弗;拉斯克—塔拉什。第一盘是她多年前在莫里斯书店里记住的;后两盘是她和贝尔蒂克在一起的第一个星期里分析过的。最后一盘的第十五步是兵走后翼车线第四排,漂亮的一步,堪称兵能走出的最精彩、最致命的一步。她把那个兵留在棋盘上,在喝完两罐啤酒的时间里,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它。那是个暖和的夜晚,厨房的窗户开着;飞蛾扑打着纱窗,有狗吠声从远处传来。她穿着惠特利夫人的粉红色雪尼尔长袍坐在桌前,喝着惠特利夫人的啤酒,觉得自己很放松,悠然自得。她很高兴能独自一人待着。冰箱里有三罐啤酒,她把它们都喝完了。然后她回到床上,沉沉睡去,直到早上九点。

···

星期一吃早餐时,他说:“听我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了。”

她想说些什么,但保持沉默。

“我得开始学习了。理论上,我应该成为电气工程师,而非不入流的国际象棋棋手。”

“好吧。”她说,“你已经教了我很多。”

他们沉默了几分钟。她吃完了鸡蛋,把盘子拿去水槽。“我要搬到那个公寓去,”贝尔蒂克说,“那儿离大学更近。”

“好的。”贝丝说道,没有从水槽边转过身来。

他中午就走了。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份速冻晚餐作为午餐,但没有打开烤箱。整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胃里好像拧成了结,她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没有她想看的电影,没有她想看的书,她也不想给谁打电话。她走上楼梯,穿过两间卧室。惠特利夫人的衣服仍然挂在衣柜里,床还没整理,床头柜上还搁着惠特利夫人的半瓶镇定药。她感受到的紧张并不会消失。惠特利夫人不在了,她的尸体被埋在小镇尽头的墓地里,哈利·贝尔蒂克带着他的棋盘和书走了,开车离开时甚至没有和她挥手告别。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他喊一嗓子,让他留下来陪她,但他走下台阶、钻进他的汽车时,她什么也没说。她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瓶,往手心里倒出三颗绿色的药,接着又摇出第四颗。她讨厌独处。她连水都没喝就干吞下四颗药,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下午,她去克罗格超市给自己买了一块牛排和一大份烤土豆。把购物车推到结账处之前,她走到葡萄酒和啤酒柜前,拿了一瓶大瓶装的红葡萄酒。那天晚上,她看着电视,越喝越醉。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前只能勉强关掉电视。

睡到半夜,她突然惊醒,觉得整个房间在旋转。她不得不去吐。吐完后,她上楼上床,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清醒,头脑非常清晰。胃里有种灼烧感,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睁得很大,好像在寻找光明。她觉得后脖颈有种强烈的疼痛感。她伸出手,摸到药瓶,又吞下几颗药。最终,她再次陷入了昏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痛欲裂,但她决心继续她的事业。惠特利夫人死了。哈利·贝尔蒂克走了。美国锦标赛将在三周后开始;她去墨西哥之前已得到邀请,如果她要赢得这场比赛的冠军,就必须击败本尼·沃茨。厨房里的咖啡机滤出咖啡时,她把昨晚喝剩的红葡萄酒全部倒掉,再把空酒瓶扔掉,又找出了她收到邀请的那天从莫里斯书店订购的两本书。一本是上届美国锦标赛的棋谱全记录,另一本叫《本尼·沃茨:我的五十盘最佳对局》。书的封面上有一张本尼的特写照片,放大了那张酷似哈克贝利·费恩的脸。现在看到这张脸,让她心有余悸地想起上次的惨败,想起自己竟然那么愚蠢地想给他制造叠兵。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打开书,渐渐忘记了宿醉的感觉。

到了中午,她已经分析了六盘棋,而且感到饿了。两个街区外有一家小餐馆,就是那种菜单上有肝脏和洋葱、收银台上有打火机展示牌的小馆子。她带上书,一边吃着汉堡包和家庭薯条,一边又看了两盘棋。然后是柠檬蛋奶布丁,但又稠又甜得难以下咽,她突然非常渴望和惠特利夫人在辛辛那提、休斯敦等各地品尝过的法式甜点。她甩甩头,点了最后一杯咖啡,看完了她正在研究的棋局:古印度防御,黑方的象在棋盘右上角,瞄准大斜线,伺机出击。黑方的象出动到角落后便开始在王翼布局,白方则在后翼运筹。很有章法。执黑的本尼轻松赢得了这一盘。

她付完账单就走了。那天余下的时间——直到凌晨一点——她全用在这本书上了,把书里所有的对局都摆了一遍。看完后,她不仅对本尼·沃茨有了深入了解,还对国际象棋的精确性有了前所未有的认识。她吃了两片从墨西哥买到的镇定药,然后上床,几乎倒头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她愉快地醒来。早餐的鸡蛋在沸水中翻滚时,她挑了一本书作为上午的读物:《保罗·摩菲和国际象棋的黄金时代》。一本老书,从某些角度看已有点过时了。棋图灰扑扑的,堆砌得杂乱无章,简直很难分清棋子是黑是白。但保罗·摩菲这个名字依然会让她的内心深处振奋——他曾是个古怪的新奥尔良神童,他受过良好的教养,他是律师,也是高等法院法官的儿子,年轻时以其精妙的棋艺惊艳全世界,后来却彻底放弃了下棋,陷入喃喃自语的妄想症,英年早逝。当摩菲采用王翼弃兵开局时,他不顾一切地弃马弃象,再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杀向黑方的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光是翻开这本书、查看对局列表——摩菲—洛温塔尔;摩菲—哈维茨;摩菲—安德森;每盘棋谱后面都标明了一八五○年代的具体日期——她就觉得脊背发麻。在巴黎参赛时,摩菲在赛前通宵不睡,在咖啡馆里喝酒,和陌生人聊天,第二天还能像鲨鱼一样下棋——举止得体,衣冠楚楚,面带微笑,用一双淑女般的、看得到蓝色静脉的小手移动硕大的棋子,挫败了一个又一个欧洲国际象棋大师。有人称他是“国际象棋的骄傲和悲哀”。要是他和卡帕布兰卡生活在同一个年代、还能互相对弈就好了!她开始研究一八五七年摩菲和一个叫保尔逊的棋手的对局。美国锦标赛将在三周后举行;是时候轮到女棋手夺冠了。时机已到,该她赢了。

原文为西班牙语。

亚历山大·阿廖欣(alexanderalekhine,1892—1946),生于莫斯科,俄裔法国国际象棋大师,曾四次获得国际象棋世界冠军。

弗朗索瓦-安德烈·丹尼根·菲利多尔(françois-andrédanicanphilidor,1726—1795),法国国际象棋大师,作曲家。1783年他向公众展示了同时下三盘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