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售货员瞪了她一会儿,像是忍不住要尖叫。然后她才放松了表情,说道:“主街往前,过两个街区。”

贝丝乘自动扶梯下了楼。

···

莫里斯书店位于街角,紧挨着一家药店。贝丝推门进去,立刻发现这个大房间里的书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书还要多。有个秃头的男人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书。贝丝走到他跟前,问道:“你们有《现代国际象棋开局》吗?”

那人把视线从他的书上移开,越过眼镜的上缘看着她。“这个问题可不常有。”他用一种愉快的口吻答道。

“你们店里有吗?”

“我觉得应该有。”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向书店里面的书架。一分钟后,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回到贝丝面前。就是那本厚得像砖头的书,红色封面。她看到它时都屏住了呼吸。

“是这本吧。”那人说着,把它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到西西里防御的那部分。再次看到这些变例的名称真是太让她高兴了:列文费舍变例、龙式变例、纳道尔夫变例。它们俨如她头脑里的咒语,或是圣徒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那人在对她说话。“国际象棋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是的。”她说。

他笑了。“我以为只有特级大师们才会看这本书。”

贝丝犹豫了一下。“特级大师是什么意思?”

“天才棋手。”那人说,“就像卡帕布兰卡那样的天才,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也有这类天才,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他是那么轻松,而且就当她是成年人那样和她交谈。和他最相像的就是弗格森了,但弗格森时常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本书多少钱?”贝丝问道。

“挺贵的。5.95美元。”

果然,正如她一直担心的那样。除去今天的两张巴士车票,她只剩下10美分了。她把书还给他,说:“谢谢你。我买不起。”

“抱歉。”他说,“就把它放在柜台上吧。”

她把书放下。“你们还有别的关于国际象棋的书吗?”

“当然,都在游戏和体育那排书架的下面。去看看吧。”

书店最里面有一整个书架都是国际象棋书,诸如《保罗·摩菲和国际象棋的黄金时代》《国际象棋陷阱解疑》《如何提升你的国际象棋水平》《国际象棋高阶战略》。她抽出一本名为《国际象棋的进攻与反击》的书,开始看棋谱,她不用看棋图就能在脑海中想象出棋局。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其间有过几个顾客进进出出。没有人打扰她。她一盘又一盘地看,有些棋局里令人眼花缭乱的步骤让她惊叹——弃后,闷杀。这本书里一共例举了六十盘棋,每盘棋的页首都有一个小标题,诸如“v.斯米斯洛夫—i.鲁达卡夫斯基(莫斯科1945)”“a.鲁宾斯坦—o.杜拉斯(维也纳1908)”。后者的那局棋里,白方在第三十六回合通过闪将的威胁成功将兵升变为后。

贝丝看了看这本书的封面,比《现代国际象棋开局》小一点,封面上有张贴纸,写着2.95美元。她开始有条不紊地读这本书。书店墙上的时钟显示为十点半。她必须在一小时内离开,回学校参加历史考试。前面的店员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中,完全没有留意她。她开始集中精力,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她已经记住了十二盘棋。

回学校的巴士上,她在脑海里复盘这些棋局。她从某些步骤中窥见了各种微妙的内涵——并非弃后这类壮烈的步骤,而是有时只让小兵推进一格这样的小动作——那足以让她后脖颈的汗毛倒竖。

历史考试她迟到了五分钟,但似乎没人在意,反正她第一个写完了考卷。交卷前的最后二十分钟里,她在头脑里下了一遍“p.凯列斯—a.塔诺夫斯基(赫尔辛基1952)”。这盘棋用西班牙开局,在贝丝看来,白方出象的方式意味着对黑方王前兵展开了间接进攻。第三十五步,白方出人意料地把车移动到马线第七排,这让贝丝差点儿在座位上哭出来。

···

费尔菲尔德初级中学有几个俱乐部社团;有时在放学后,有时在星期五年级教室开放时段内活动一小时。有苹果派俱乐部、少女社交圈俱乐部和小镇女孩俱乐部,都有点像大学里的联谊会,你必须要被俱乐部邀请、认可才能入会。苹果派俱乐部的女孩都是八年级和九年级的学生;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穿着亮色的羊绒衫、时髦的做旧马鞍牛津鞋、彩色菱格纹短袜。她们中有些人住在乡村,家里养马。纯种马。这样的女孩在走廊里绝不会屈尊看你一眼;她们总是对别人微笑。她们的毛衣都是亮黄色、深蓝色和淡绿色的。她们的袜子刚好拉到膝盖以下,都是百分百英格兰纯羊羔毛的。

课间休息时,贝丝有时会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端详自己——棕色的直发,窄肩,圆脸,暗淡的棕色瞳孔,鼻梁上有雀斑——她会觉得嘴里又泛起酸醋的味道。俱乐部里的女孩们都涂口红和眼影;贝丝不化妆,刘海和以前一样,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头上。她没想过自己会被邀请到某个俱乐部,别人也没有这种想法。

···

麦克阿瑟夫人说:“这星期,我们要开始学习二项式定理。有人知道什么是二项式吗?”

坐在后排的贝丝举起手。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做。

“请说。”麦克阿瑟夫人说。

贝丝站起来,突然觉得有点窘。“二项式是一种数学表达式,包含两个项。”她去年在梅修茵孤儿院已经学过这个了。“x加y就是一个二项式。”

“很好。”麦克阿瑟夫人说。

坐在贝丝前排的女孩叫玛格丽特;她有一头闪亮的金发,穿的是昂贵、淡雅的薰衣草色羊绒衫。贝丝坐下时,她的金发脑袋稍稍转过来,向后瞥了一眼。“算你有脑子!”玛格丽特轻轻地说道,“该死的好脑瓜!”

···

贝丝总是独自一人走在学校的走廊里;她几乎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大多数女孩都是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但她从不和任何人结伴同行。

有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时被远处的欢笑声吓了一跳,就顺着走廊望出去,在午后阳光的光晕里,她望见了一个高个子黑人女孩的背影。两个矮小的女孩站在她身旁的喷水池边,黑人女孩笑起来时,她们都仰起头看她的脸。她们的五官神色都看不清,从她们身后照过来的阳光令贝丝眯起了眼睛。那个高个子女孩微微侧过身,她歪着头的模样是那么眼熟,让贝丝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贝丝在走廊上快走了十几步,直奔她们而去。

但那不是乔兰妮。贝丝突然停下来,转身就走。那三个女孩从喷水池边走开,吵吵嚷嚷地推开前门,走出了教学楼。贝丝站在后面,盯着她们看了很久。

···

“你能去布拉德利的店里给我买点烟吗?”惠特利夫人说,“我觉得我感冒了。”

“好的,夫人。”贝丝回答。那是星期六的下午,贝丝的膝头摊着一本小说,但她没在看。她在复盘p.摩菲和某人的棋局,那个人没有姓名,只是被人记作“特级大师”。摩菲的第十八步棋很别致,马跳到象线第五排。这次进攻很棒,但贝丝觉得,如果摩菲动用他的后翼车会更具威慑力。

“我会给你一张纸条,因为你年纪还小,不能买烟。”

“好的,夫人。”贝丝说。

“三包切斯特菲尔德。”

“是,夫人。”

她只去过一次布拉德利的药杂店,是和惠特利夫人一起去的。惠特利夫人用铅笔给她写了纸条,再给了她1.2美元。贝丝把纸条交给柜台后的布拉德利先生。她身后有一排很长的杂志架。拿到香烟后,她转身看起了杂志。《时代周刊》和《新闻周刊》的封面上都是肯尼迪参议员的照片,他正在竞选总统,但因为他是天主教徒,可能赢不了。

还有一整排的女性杂志,封面女郎的脸孔看起来都像玛格丽特、苏·安和别的苹果派俱乐部女孩的模样。她们的头发都闪闪发亮;她们的嘴唇都那么饱满又红润。

她刚决定离开,目光却被什么吸引住了。杂志架的右下角都是有关摄影、日光浴和手工制作的杂志,就在那一堆杂志里,有一本的封面是国际象棋的图片。她走过去,把它从架子上抽出来。封面上写着杂志的刊名:《国际象棋评论》,下面就是标价。她翻开杂志,里面有很多棋谱,还有人们下棋的照片。有一篇文章题为《再论王翼弃兵》,还有一篇叫《摩菲的才华》。她刚刚还在复盘摩菲下过的一盘棋!她的心跳加快了。她继续翻看下去。有一篇讲的是国际象棋在苏联的情况。“比赛”这个词不断地出现。还有一整个版块题为“赛事生活”。她以前从不知道有“国际象棋比赛”这种事。她以为下棋只是个人闲暇爱好,就像惠特利夫人用钩针编小地毯、玩拼图那样。

“这位小姐,”布拉德利先生开口了,“你要看杂志就得买,不买就把它放回去。”

她转过身,吓了一跳。“我就不能……?”

“看看那块标牌。”布拉德利先生说。

她面前有块手写的标牌:“想看就买!”贝丝有15美分,多一分也没了。几天前,惠特利夫人告诉她,她这阵子暂时没有零花钱;她们很缺钱,惠特利先生在西部有事耽搁了。贝丝把杂志放回原处,离开了药杂店。

走出去还不到一个街区,她在半路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往回走。柜台上有一沓报纸,紧挨着布拉德利先生的胳膊肘。她递给他10美分,拿了一份报纸。布拉德利先生正忙着和一位女士交谈,她要为处方药付款。贝丝走到杂志架的尽头,胳膊下夹着刚买的报纸,开始等待。

几分钟后,布拉德利先生说:“我们有三种尺寸。”她听到他往店面后头走去,那位女士跟在他后面。贝丝抽出那本《国际象棋评论》,夹进了报纸里。

她把报纸夹在胳膊下面,在户外的阳光下走了一个街区。走到第一个拐角,她停了下来,拿出那本杂志,塞进她的裙子腰带里,再翻下本·斯奈德商店买来的那件再生羊毛制成的知更鸟蛋蓝色毛衣的下摆。她把毛衣拉好,松松地盖在杂志外面,再把报纸扔进街角的垃圾桶。

藏好的杂志紧贴在她平坦的腹部,她一路走回家,一边又想起了摩菲没有走的那步车。杂志上说摩菲“或许是史上最杰出的国际象棋棋手”。车可以走到象线第七排,而黑方最好不要用马去吃它,因为……她在一个街区的半途停下来。不知何处有条狗在叫,修剪得很好的街对面的草坪上有两个小男孩在大声地玩捉人游戏。第二个小兵移到王翼马线第五排后,剩下的那个车就可以自由行走,如果执黑棋手吃掉这个小兵,象就没有庇护了,如果他不……

她闭上眼睛。如果他不吃掉它,摩菲就可以用弃象将军的办法两步内将杀对手。假如他真的吃掉了那个兵,白方的兵就会再次前移,象就会走到另一边去,黑方就彻底无能为力了。就是这步棋。街对面的一个小男孩开始哭泣。黑方必将无计可施。这盘棋最少用二十九步就能结束。按照书上的说法,保罗·摩菲用了三十六步才赢。他没发现可以走车的那步棋。但她看出来了。

头顶上的太阳闪耀在万里无云的蓝天。狗仍在叫。孩子的哭泣变成哀号。贝丝慢慢走回家,又走了一遍那盘棋。她的头脑清晰明澈,就像一颗无与伦比、无可挑剔的钻石。

···

“奥尔斯顿几周前就该回来了。”惠特利夫人说。她坐在床上,身边放着一本填字游戏杂志,一台小电视搁在梳妆台上,音量调得很低。贝丝刚从厨房给她端来一杯速溶咖啡。惠特利夫人穿着她的粉红色晨袍,脸上抹了一层粉。

“他快回来了吗?”贝丝问道。其实她并不想和惠特利夫人交谈,她想回去看《国际象棋评论》。

“他迫不得已要多留一阵子。”惠特利夫人说。

贝丝点点头。接着她又说:“我想找一份放学了能做的工作。”

惠特利夫人看着她,眨了眨眼。“一份工作?”

“也许我可以在店里打工,或是去哪个餐馆洗碗。”

惠特利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说道:“十三岁就去打工?”她用纸巾轻轻擤了擤鼻涕,再把纸巾折起来,“照我的理解,你应该是衣食无忧的。”

“我想赚点钱。”

“我猜想,你是为了买衣服吧。”

贝丝没说什么。

“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去打工的,”惠特利夫人说,“只有有色人种家的孩子。”她说“有色人种”的那种语气让贝丝决定不再就这件事多言了。

加入美国国际象棋协会需要6美元。再花4美元就能订阅杂志。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呢:“赛事生活”版块中用数字标出了一些地区,比如1号代表俄亥俄州、伊利诺伊州、田纳西州和肯塔基州;下面的列表中还有一栏写道:“肯塔基州锦标赛,感恩节周末,列克星敦,亨利·克莱高中礼堂,周五、周六、周日。”下面还注明了,“奖金共185美元。参赛报名费:5美元。仅限美国国际象棋协会会员。”

入会要6美元,参赛要5美元。搭巴士到主街时就会经过亨利·克莱高中——离詹威尔路有十一个街区。离感恩节还有五个星期。

···

“有谁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吗?”麦克阿瑟夫人在提问。

贝丝举起手。

“贝丝?”

她站起来。“在任何直角三角形中,斜边平方等于其他两边的平方之和。”她念完了就坐下来。

玛格丽特窃笑一声,向戈登靠了靠,他坐在她身边,有时会握住她的手。“这就叫有头脑!”她用曼妙的少女音轻声说道,轻蔑之意却溢于言表。戈登笑出了声。贝丝看向窗外的秋叶。

···

“我不知道钱都花在哪儿了!”惠特利夫人说,“这个月我只买了些小东西,但之前囤的东西都耗去大半了。都快见底了。”她瘫坐在绒布面扶手椅里,干瞪了一会儿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等断头台的铡刀落下来。“我已经付了电费和电话费,买了最简单的、不花哨的日用品。我都不让自己早晨喝咖啡时加奶油,也没给自己买过任何东西,没去电影院,也没参加第一卫理公会的二手集市,可我只剩下7美元了,可是,至少该剩20美元呀。”她把那几张皱巴巴的1美元纸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那是她刚刚从钱包里掏出来的。“我们只能用这些钱挨到十月底了。买鸡脖子和麦片粥都不够。”

“梅修茵没有给您寄支票吗?”贝丝说。

惠特利夫人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盯着她看。“只是第一年的,”她不疾不徐地说,“难道要养活你还用不完那些钱吗?”

贝丝知道那不是事实。那张支票上有70美元,惠特利夫人没在她身上花那么多钱。

“我们需要20美元才能勉强撑到下个月一号,”惠特利夫人说,“我还差13美元。”她把目光短暂地转向天花板,又很快转回到贝丝身上。“我真该更仔细地记账。”

“也许是因为通货膨胀。”贝丝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她只拿了6美元,为了拥有协会会员资格。

“大概是吧。”惠特利夫人说着,似乎得到了宽慰。

问题在于5美元的报名参赛费。惠特利夫人抱怨没钱后的第二天,贝丝在年级教室里从作文本里撕下一页纸,给肯塔基州芒特斯特灵市梅修茵孤儿院的勤杂工夏贝尔先生写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夏贝尔先生:

这儿有一个国际象棋比赛,第一名是100美元,第二名是50美元。还有其他奖项。报名参赛需要5美元,但我没有这么多钱。

如果您给我寄5美元,只要我赢得任何奖项,就会还给您10美元。

您忠实的朋友

伊丽莎白·哈蒙

第二天早上,趁惠特利夫人还没起床的时候,她从杂乱的客厅书桌里拿出一只信封和一张邮票。上学的路上,她把信投入了邮筒。

十一月,她又从惠特利夫人的钱包里拿了1美元。她给夏贝尔先生写信后已过去一星期了,一直没有回音。这一次,她用一部分钱买下新一期《国际象棋评论》。她找出了几盘棋里的疏漏,如果由她下,可以下得更精彩——其中有一盘是名叫本尼·沃茨的年轻特级大师的杰作。本尼·沃茨是美国国际象棋冠军。

···

惠特利夫人似乎总在感冒。她说:“我特别容易招惹病毒,要不然,就是病毒特别喜欢招惹我。”她递给贝丝一张处方,让她带去布拉德利的药杂店,还给了她10美分,让她给自己买杯可乐。

她进店时,布拉德利先生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怪,但他没说什么。她把处方交给他,他去店面后头取药。贝丝很小心,尽量不要站在杂志架旁边。一个月前她拿走的《国际象棋评论》是架子上唯一的一本。他很可能很快就发现了。

布拉德利先生回到柜台,拿来一只塑料瓶,打印好的标签贴在瓶身上。他把它放在柜台上,又拿来一只白色纸袋。贝丝盯着那只瓶子看。里面的药是椭圆形的,明亮的绿色。

···

“这是我的安神药,”惠特利夫人说,“麦克安德鲁斯明确地说了,我需要安神。”

“麦克安德鲁斯是谁?”贝丝问。

“麦克安德鲁斯医生,”惠特利夫人说着,拧开瓶盖,“我的医生。”她倒出两颗药,“你能给我倒杯水吗,亲爱的?”

“好的,夫人。”贝丝说。就在她要进洗手间倒水时,惠特利夫人叹了口气说:“为什么他们不把这些药瓶装满,只装一半?”

···

十一月这期的杂志里记载了在莫斯科举办的某个邀请赛中的二十二盘棋。棋手的名字都很拗口,诸如:鲍特维尼克、彼得罗辛、拉耶夫;听上去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人。有一张照片拍到两位棋手躬身凑在一副棋盘上,他们都是黑头发,神色严峻,嘴角紧绷。他们都穿黑色西装。在他们身后,焦点之外,有一大群观众坐着观赛。

半决赛在彼得罗辛和本科维茨之间进行,贝丝看出来,彼得罗辛做出了一个糟糕的决策。他用兵发动进攻,但本不应该这样做。有位美国特级大师对这盘棋进行了点评,夸这些兵的走法很好,但贝丝看得更长远。彼得罗辛怎么会如此误判战局?为什么美国大师没看到这种走法的弊端?他们肯定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盘棋,因为杂志上说,这盘棋下了整整五个小时。

···

玛格丽特只是把钥匙插进了更衣室衣柜上的锁,之后并没有扭动锁盘。现在,她们并排站在淋浴间里,贝丝可以看到玛格丽特傲人的双乳,俨如一对实心的圆锥体。贝丝的胸部依然平平的,像个男孩,阴毛也才刚刚长出来。玛格丽特没有理会贝丝,一边哼着歌,一边抹香皂。贝丝走出淋浴间,用毛巾裹住自己。浑身还湿漉漉的,她就回到了更衣室。更衣室里没有人。

贝丝飞快地擦干双手,非常安静地把钥匙从玛格丽特的柜门的锁眼里抽出来,包在自己的毛巾里。头发在滴水,滴在她的手上,但那无关紧要;男生的更衣室里到处都是水。贝丝取下挂锁,打开柜门,动作非常慢,这样就不会有吱吱呀呀的动静。她的心在狂跳,好像有只小动物在胸腔里蹦跶。

那是一只精致的棕色真皮手包。贝丝再一次把手擦干,从架子上拿下小包,然后侧耳倾听。淋浴间里的女孩们又是叫,又是咯咯地笑,但没有别的声音。她是故意第一个进更衣室的,以便抢到离门最近的衣柜,并故意第一个离开淋浴间。不会有别人进来。她打开了手包。

里面有彩色明信片和一支看起来很新的口红,还有一把玳瑁小梳子和一条雅致的亚麻手帕。贝丝用右手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去。在小包的最底下,有一只银色小钱夹,夹着纸钞。她把钞票抽出来。两张5美元。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钱连同钱夹一起拿了出来。她把手包放回原处,再把锁挂回原处。

她自己的柜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现在,她打开自己的柜门,把夹在钱夹里的两张5美元塞进她的代数本。然后她锁上柜门,回到浴室,慢慢地洗澡,直到别的女生洗完都出去了。

所有人都走了,贝丝还在穿衣服。玛格丽特没有打开她的手包。贝丝像惠特利夫人那样,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心还在怦怦乱跳。她从代数书中拿出钱夹,把它推到玛格丽特用过的衣柜下面。看上去,它就像是从玛格丽特的包里掉出去的,任何人都可能拿走里面的钱。她把钞票折好,藏进自己的鞋子里。然后,她从架子上拿出自己的蓝色塑料小包,打开,把手伸进放镜子的小口袋。她掏出两颗绿色的药片,放进嘴里,走到盥洗台前,用纸杯里的水把它们送服下去。

那天晚上的晚餐是从罐头里倒出来的意大利面条和肉丸,甜点是果冻。贝丝洗碗时,惠特利夫人在客厅里,刚把电视的音量调大,突然说道:“哎呀,我忘了。”

贝丝继续刷洗意大利面条锅,一分钟后,惠特利夫人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只信封。“这是给你的。”说完就回去看《亨特利·布林克利的报道》了。

信封是用铅笔写的,地址都模糊了。她把手擦干,打开信封:里面有五张1美元的纸钞,没有只字片语。她拿着这些钞票,在水槽边站了很久。

···

绿色的药每瓶50片,4美元。标签上写着:“可续三次。”贝丝用四张1美元付了钱。她轻快地走回家,把处方单放回惠特利夫人的桌子抽屉里。

美国晚间新闻节目,1956年10月29日至1970年7月31日在nbc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