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03

“伊丽莎白,我知道你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三岁了。”迪尔多夫夫人说道。

“是的,夫人。”贝丝坐在迪尔多夫夫人办公桌前的直背椅上。刚才,弗格森把她从自习室带出来了。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她已有三年多没来过这间办公室了。

沙发上的女士突然有点勉强地用欢快的口吻说起话来:“十二岁真是个美妙的年龄!”

这位女士穿着一件丝裙子,外面罩着蓝色的羊毛开衫。要是没有那些胭脂和口红、说话时也不用那么紧张地牵动嘴角,她还挺漂亮的。坐在她旁边的男人穿着灰色花呢斜纹西装,带马甲的三件套。

“伊丽莎白在校的各科成绩都很优秀,”迪尔多夫夫人继续说,“尤其是阅读课和算术课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

“那太好了!”那位女士说道,“要说做算术,我可总是犯糊涂。”她朝贝丝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是惠特利夫人。”她又用悄悄话的语气加了一句。

那位先生清了清嗓子,没说什么。他看起来心不在焉,好像想去别的地方。

听到这位女士的话,贝丝点点头,但想不出回应什么。他们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

迪尔多夫夫人又谈了谈贝丝的学业,穿蓝色开衫的女士全神贯注地听她说。绿色药片和下象棋的事,迪尔多夫夫人只字未提;她的语气略显平淡,虽然对贝丝不乏赞许,却似乎并非肺腑之言。她说完后,办公室里有片刻尴尬的沉默。之后,那位先生又清了清嗓子,不安地调整一下坐姿,他看贝丝的样子好像是从她头顶看过去的。“他们叫你伊丽莎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喉咙里有只气泡,“还是叫你贝蒂?”

她看着他。“贝丝,”她说,“大家都叫我贝丝。”

接下去的几周里,她完全忘了在迪尔多夫夫人办公室的这次会面,整天忙于作业和课外阅读。她找到了一套写给女孩看的书,一有机会就读——自习室里读,晚上在床上读,星期天下午也读。那套书写的是一个混乱的大家庭里的长女的冒险故事。六个月前,梅修茵孤儿院在休息室里装了一台电视机,每天晚上都播放一小时。但相比于《我爱露西》和《荒野大镖客》这些电视里的节目,贝丝还是更喜欢艾伦·福布斯的冒险故事。她会独自一人在女生寝室里,坐在床上看书,一直看到熄灯。没有人打扰她。

九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她正在独自看书,弗格森进来问道:“你难道不该收拾行李吗?”

她合上书,拇指还当作书签夹在书里。“为什么?”

“他们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你已经被领养了。早餐后他们就会来接你。”

她只是坐在床边,瞪着弗格森的白色宽松t恤。

···

“乔兰妮,”她说,“我找不到我的书了。”

“什么书?”乔兰妮困得要死。马上就要熄灯了。

“《现代国际象棋开局》,红色封面的。我把它放在我的床头柜里的。”

乔兰妮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这种屁事。”

贝丝有好几个星期没看这本书了,但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把它放在了第二个抽屉的最下面。她的床边放着褐色的尼龙手提箱,里面装好了她的三条裙子和四套内衣,她的牙刷、梳子、一块戴尔香皂、两只发卡和几块纯棉手帕。现在,床头柜里空空如也。她已经去图书馆找过了,但没找到这本书。没别的地方可找了。整整三年了,除了在自己的头脑里,她没有下过一盘真正的棋,但《现代国际象棋开局》仍是她所拥有的、唯一在意的东西。

她斜斜地瞥一眼乔安妮。“你没看过那本书,对吗?”

一时间,乔兰妮看起来很生气。“你给我小心点,说谁呢?”她说,“那种书对我根本没用处。”接着,她放低了声音,“我听说你要走了。”

“是的。”

乔兰妮笑起来。“怎么了?难不成还不想走吗?”

“我不知道。”

乔兰妮溜到被单下,再把被单拉起来,盖住她的肩膀。“你只要说‘是,先生’,‘是,夫人’,日子就会很好过。告诉他们,你很感激他们能给你那样一个笃信基督的家园,他们说不定会在你的房间里安一台电视机呢。”

乔兰妮这样说话,感觉有点怪。

“乔兰妮,”贝丝说道,“我很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我很抱歉没人领养你。”

乔兰妮轻蔑地哼了一声。“得了吧,”她说,“我在这儿舒服得很。”她翻了个身,不再对着贝丝,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贝丝刚想伸手去揽她,但就在这时,弗思小姐走到门口,说道:“熄灯了,姑娘们!”贝丝只能回到自己的床上——最后一次睡在那张床上。

第二天,迪尔多夫夫人和他们一起走到停车场,惠特利先生坐上驾驶座,惠特利夫人和贝丝坐到后排的时候,迪尔多夫夫人一直站在车边。她还说:“伊丽莎白,做个乖女儿。”

贝丝点了点头,就在那时,她看到有个人站在迪尔多夫夫人身后的办公楼门廊上。那是夏贝尔先生。他的双手抄在工装服的口袋里,看着这辆车。她想下车,想走到他面前去,但迪尔多夫夫人挡在车门口,所以她只能往后靠在座位里。惠特利夫人说了些什么,惠特利先生发动了汽车。

他们把车开出去时,贝丝在座位上转过身,隔着后窗向他挥手,但他没做什么反应。她说不准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她。

···

“但愿你能看到他们的表情。”惠特利夫人说道。她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羊毛开衫,但这次里面是一件褪色的灰色连衣裙,尼龙袜垂卷到了脚踝。“他们看过了我所有的壁橱,甚至还检查了冰箱。我立刻就能看出来,我囤的食材让他们叹为观止。再吃点金枪鱼炖菜吧。我特别喜欢看小孩子吃东西。”

贝丝又往自己的盘子里添了一点菜。问题是这菜太咸了,但她什么都没说。这是她在惠特利家的第一餐。惠特利先生已经走了,他要去丹佛出差几星期。有一张他的照片立在餐室的立式钢琴上,钢琴紧挨着悬挂了厚重窗帘的窗户。哪怕没有人看,客厅里的电视也照样开着,低沉的男声正在介绍阿纳辛止痛药。

惠特利先生默默地开车把她们送到列克星敦后,立即上了楼。几分钟后,他就提着一只手提箱下楼,心不在焉地亲了亲惠特利夫人的脸颊,朝贝丝点点头示意道别,就出门去了。

“他们想知道我们家的一切。奥尔斯顿一个月赚多少钱?为什么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甚至还问我……”惠特利夫人压低身子,凑在派莱克斯耐热盘上,像是在舞台上假装说悄悄话,“问我有没有接受过精神病治疗?”说完,她才向后仰,呼出一口气。“你能想象吗?你能想象吗?”

“不,夫人。”贝丝答道,填补了突然出现的沉默。她又吃了一口金枪鱼,紧接着喝了一口水。

“他们检查得真够彻底的。”惠特利夫人说,“不过,你应该明白的,我认为他们必须这样做。”她压根儿没碰过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她们回到家后的两小时里,惠特利夫人就没消停过,不管她本来坐在哪把椅子上,都会时不时跳起来,去检查烤箱,或是调整墙上的一幅罗莎·博纳尔的画,或是清空她的烟灰缸。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唠叨,贝丝只是偶尔说一句“是的,夫人”或“不,夫人”。惠特利夫人还没带贝丝去看过她的房间;那天早上十点半她把褐色尼龙手提箱放在前门边,紧挨着杂志都快满出来了的杂志架,但手提箱现在仍在原地。

“上帝知道,”惠特利夫人正在说,“上帝知道他们必须慎重选择该把责任交托在谁手里。你不能让寡廉鲜耻的无赖为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负责。”

贝丝小心翼翼地放下叉子。“请问,我可以去下洗手间吗?”

“哦!当然可以。”她用叉子指了指客厅。惠特利夫人在午餐时间里一直拿着叉子,哪怕她什么都没吃。“沙发左边的那扇白门。”

贝丝站起身,挤过几乎占满了小餐室的钢琴,走进客厅,走过杂乱无章的咖啡桌、灯台和巨大的花梨木电视机——现在播放的是下午时段的电视剧。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奥纶纤维长绒地毯,走进洗手间。洗手间很小,全部涂成了知更鸟蛋的青蓝色——和惠特利夫人的开衫一个颜色。地上铺着一块天蓝色的小地毯,客用小毛巾和马桶坐垫也是天蓝色的。就连卫生纸也是天蓝色的。贝丝掀起马桶圈,把金枪鱼吐出来,然后冲水。

···

她们走楼梯到顶层后,惠特利夫人歇了一下,臀部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她在铺有地毯的走廊上走了几步,动作夸张地推开一扇门。“瞧,”她说,“这就是你的房间。”因为这栋房子本身不大,在贝丝的想象里,属于她的房间也该是小小的,但当她走进屋后,顿时屏住了呼吸。在她看来,这个房间简直太大了。露出来的地板漆成了灰色,双人床边铺着一块粉红色的椭圆形地毯。在此之前,她还没有过独属于自己的房间。她站在那儿,提着自己的小箱子,环顾四周。房间里有梳妆台,还有一张配套的橙色系木质书桌,桌上有一盏粉红玻璃罩的台灯,巨大的床上铺着粉红色雪尼尔床罩。“你可不知道好的枫木家具有多难找。”惠特利夫人说,“但我要为自己说句公道话,还真被我找着了!”贝丝几乎没听到她在说什么。这是她的房间了。她看向那扇漆很厚的白色房门;门把手下面插着一把钥匙。她可以把门锁上,没有人可以进来。

惠特利夫人把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指给她看,然后让她独自整理行李,还在身后把门关上了。贝丝放下小提箱,四处走走,只是在每扇窗前短暂地停下来,看看窗下的街道,街边有行道树。屋里有个衣橱,比妈妈以前的衣橱还要大;床边有只床头柜,上面有盏小阅读灯。这真是个漂亮的房间。要是乔兰妮能亲眼看到就好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为乔兰妮哭泣,她希望乔兰妮也在,和她一起在这个房间里转来转去,她们可以慢慢打量每一样摆设,再把贝丝的衣服挂进衣橱。

惠特利夫人在车里说过,他们很高兴能有个大一点的孩子。那他们为什么不收养乔兰妮呢?贝丝这样想过,但什么也没说。她看了看惠特利先生死板的下巴和他放在方向盘上的两只苍白的手,再看看惠特利夫人,就知道他们绝不会把乔兰妮带回家的。

贝丝坐在床上,试着忘掉那段记忆。这张大床很软乎,太棒了,闻起来很干净,是刚铺好的新床单的味道。她弯下腰,脱下鞋子,向后仰躺,在这张宽大、舒适的床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快活地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有了它,这个房间就完全属于她自己了。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躺了几小时,不想马上入睡。窗外有一盏路灯,但窗前安了质地上乘的厚百叶窗,拉下来就能完全遮住光线。道晚安前,惠特利夫人带贝丝去看了看她自己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和贝丝的房间一样大,但里面有台电视机,椅子上有布套,床上有蓝色的床罩。“其实这本来是阁楼,重新改造成卧室的。”惠特利夫人说。

贝丝躺在床上,听得到惠特利夫人在那一头的咳嗽声,后来还听到她赤脚走上走廊去洗手间。但她不在乎。她自己的门是关着的,锁着的。没有人可以推开它,让灯光照在她脸上。惠特利夫人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卧室里,所以也不会有说话或争吵的声音——只有电视里传来的音乐和各种声效混合而成的轻响。要是乔兰妮也在这里就更完美了,但那样一来,她就没有自己的房间了,不能独自躺在这张大床上——在床的正中间伸展手脚,独享凉爽的床单,现在还有独享的静谧。

···

星期一,她去了学校。惠特利夫人叫了出租车送她去,尽管路程还不到一英里。贝丝上了七年级。这所学校很像另一个镇上、她展示过象棋车轮战的那所公立高级中学,而且,她知道自己的衣服很不合适,但没什么人注意她。老师向全班介绍她时,只有个别学生盯着她看了一分钟,但仅此而已。她领到了课本,被分到一个年级教室。翻了翻课本,听了听老师在课堂上的讲解,她就知道这里的学业将会很轻松。课间走廊上的喧哗让她畏缩,还有几次,有些学生打量她的时候会让她难为情,但这些都不难应付。在这所阳光明媚、嘈杂的公立学校里,她自认可以从容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事情。

午餐时段,她带上火腿三明治和一盒牛奶去食堂,本想独自一人吃饭,但另一个女孩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一开始,她俩谁都没说话。那个女孩和贝丝一样,看起来很普通。

三明治吃到一半时,贝丝看着桌子对面的女孩,开口问道:“这个学校里有国际象棋俱乐部吗?”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吓了一跳。“什么?”

“有国际象棋俱乐部吗?我想加入。”

“哦,”那女孩说,“我觉得好像没有这种团队。你可以试试低年级的啦啦队。”

贝丝吃光了她的三明治。

···

“你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做功课,”惠特利夫人说,“难道你没什么爱好吗?”实际上,贝丝并不是在做功课,而是在看从学校图书馆里借来的一本小说。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扶手椅上,靠着窗户。惠特利夫人敲了敲门才进来,身穿粉红色雪尼尔绒布浴袍、粉红色缎面拖鞋。她走进屋,坐到贝丝的床边,若有所思地朝她笑笑,好像在想和她无关的事。贝丝已经和她一起生活了一星期,她注意到惠特利夫人常常这样。

“我以前下过国际象棋。”贝丝回答。

惠特利夫人眨了眨眼。“国际象棋?”

“我非常喜欢下棋。”

惠特利夫人摇了摇头,好像在把什么东西从她的头发里抖出来。“哦,国际象棋!”她说,“贵族玩的游戏。真不错啊。”

“你会下吗?”贝丝问道。

“哎呀,天呀,不会!”惠特利夫人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可没那种头脑。但我父亲以前会下棋。我父亲是个外科医生,相当有修养;我相信他在他那个年代算是百里挑一的棋手了。”

“我可以和他下棋吗?”

“恐怕不行。”惠特利夫人说,“我父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还有什么人可以和我下棋吗?”

“下国际象棋?这我就不知道了。”惠特利夫人凝视了她片刻,“那种棋,大多是男孩们玩的吧?”

“也有女孩玩的。”她说。

“挺好的!”但惠特利夫人的心思显然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

为了迎接法利小姐,惠特利夫人花了两天时间打扫房间,还让贝丝在法利小姐家访的那天早上梳了三次头。

法利小姐进门后,还有一个身穿橄榄夹克的高个子男人跟着进来。贝丝一眼认出那是弗格森,不禁大吃一惊。他看起来有点窘。“你好啊,哈蒙,”他说,“是我自己要求一起来的。”他走进惠特利夫人的客厅,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

法利小姐带了一组表格和一份核对清单。她想知道贝丝的饮食和学业的情况如何,还问了问她有什么暑假计划。主要是惠特利夫人在回答问题。贝丝看得出来,问题越多,她回答得就越豪放。她说:“你肯定想不到,贝丝那么快就适应新学校了,太惊人了。她的功课让老师们赞不绝口……”

贝丝不记得惠特利夫人和学校里的老师们有过什么交谈,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希望还能见见惠特利先生,”法利小姐说,“他很快就要回来了吧?”

惠特利夫人微笑着对她说:“奥尔斯顿刚才打电话来说,他非常抱歉,但确实赶不过来。他真的一直在努力工作。”她看了看贝丝,仍然微笑着,“奥尔斯顿是个了不起的养家的男人。”

“那他有很多时间来陪贝丝吗?”法利小姐问。

“哎呀,那当然了!”惠特利夫人说,“奥尔斯顿是她的好爸爸呀。”

震惊之下,贝丝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即便是乔兰妮也没法这样睁眼说瞎话。有那么一会儿,连她都相信了,眼前浮现出一个勤勉养家、满怀父爱的形象——只存在于惠特利夫人的描述之中的奥尔斯顿·惠特利。但她转念又想起现实中的那个人:神色阴沉、不可亲近、寡言少语。他根本没打电话回来。

家访的那一小时里,弗格森几乎什么都没说。当法利小姐和他起身告辞时,他向贝丝伸出手,她的心一沉。“很高兴见到你,哈蒙。”他说。她也伸出手,和他握手,希望他能留下来,不管用什么方式或理由,留下来陪陪她。

···

几天后,惠特利夫人带她去市中心买衣服。巴士停在她们这条街的街角时,贝丝毫不犹豫地上了车,哪怕这是她第一次搭巴士。那是秋季的周六,天气很暖和,贝丝还穿着梅修茵的羊毛裙,浑身不舒服,等不及想买一条新裙子。她开始数数:要过多少个街区才能到市中心。

数到第十七个街区,她们下了车。惠特利夫人拉着她的手,其实这几乎毫无必要,她只是领着她走过了几码人来人往的人行道,迈进本·斯奈德百货公司的旋转门。那是上午十点,百货公司的过道上挤满了拎着黑色大皮包和购物袋的女人。惠特利夫人带着某种专家的自信,傲然挤过人群。贝丝跟在后面。

去看衣服之前,惠特利夫人先带她走下宽阔的楼梯,到了地下一层,她在一个柜台前花了二十分钟,柜台上的卡片写着“特殊规格餐巾纸”,她从五颜六色的纸堆中拼出一套蓝色纸巾,挑了几十张,又都放弃了。贝丝在一旁等待,惠特利夫人像被催眠了一样不断地试错试对,想要拼凑出属于她的一套餐巾纸,但最终拿定了主意:她并不真的需要餐巾纸。接着,她们来到另一个柜台,上面写着“打折图书”。惠特利夫人读出了许多售价39美分的书的书名,又拿起几本翻翻,但最终一本书也没买。

最后,她们乘自动扶梯回到了一楼,在香水柜台前停了下来,以便惠特利夫人在一只手腕上喷上“巴黎之夜”,在另一只手腕上喷上“翡翠迷情”。“好了,亲爱的,”惠特利夫人终于说道,“我们去四楼吧。”她对贝丝笑了笑,“年轻女士的成衣馆。”

在三楼和四楼之间,贝丝一扭头,刚好看到一个柜台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书籍和游戏”,就在那块牌子附近,玻璃柜台的台面上摆着三副国际象棋。“国际象棋!”她说着,扯了扯惠特利夫人的袖子。

“怎么了?”惠特利夫人显然觉得有点烦。

“他们在卖国际象棋,”贝丝说,“我们可以回去看看吗?”

“别说得那么大声,”惠特利夫人说,“我们下楼时还会经过的。”

然而,她们没有回去看。那一上午剩下的时间,惠特利夫人都在让贝丝试穿减价货架上的外套,让她转身,给她看看下摆,让她走到窗边,让她在“自然光”下看看面料,最后买了一件,并坚持搭客梯下去。

“我们不是要去看国际象棋的吗?”贝丝问道,但惠特利夫人没有回答。贝丝的脚很疼,还在冒汗。她不喜欢刚买的那件外套——现在已经装在她抱着的纸盒里了。它和惠特利夫人走到哪儿穿到哪儿的毛衣一样是知更鸟蛋蓝色的,而且不合她的身。贝丝不太懂服装,但她看得出来,这家店卖的都是廉价衣服。

电梯停在三楼时,贝丝开始提醒她国际象棋的事,但门合上了,她们下到了一楼。惠特利夫人拉上贝丝的手,带她穿过马路,走到巴士车站,抱怨最近挑东西特别难。“但不管怎么说,”巴士开到街角时,她颇有哲理地说道,“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

下一周的英语课上,老师还没进来的时候,贝丝身后的几个女孩在闲聊。“你的鞋子是在本·斯奈德还是别的什么店买的?”有个女孩这样问。

“打死我也不去本·斯奈德的店。”另一个女孩这样回答,笑出了声。

···

每天早上,贝丝顺着阴凉的街道走路去上学,两边的住家小屋安安静静的,草坪上种着树木。别的学生也走这条路,贝丝认得出其中一些人,但她总是一个人走。她是在秋季入学的,但比别人晚了两周,所以入学第四周就迎来了期中考试。周二上午她没有考试,本该去她的年级教室报到。但她没去,而是带着她的笔记本和40美分——那是她从每周25美分的零花钱里省下来的——坐巴士到了市中心。她在上车前就备好了零钱。

那几副国际象棋仍旧摆在柜台上,但她凑近了就能看出来它们的做工不是很精良。拿起白色的后时,她惊讶地发现棋子竟然那么轻。她把白后翻转过来。棋子是空心的,塑料做的。她把它放回原位时,售货员小姐走过来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吗?”

“你们有《现代国际象棋开局》吗?”

“我们有国际象棋、跳棋和双陆棋,”售货员小姐说,“还有各种儿童游戏。”

“我说的是一本书,”贝丝说,“关于国际象棋的。”

“图书区就在这条过道对面。”

贝丝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看过去。那儿没有关于国际象棋的书。也没有店员可以问。她回到国际象棋柜台,等了很久才引起她的注意。“我想找一本关于国际象棋的书。”贝丝对她说。

“我们这个区不卖书。”售货员小姐说完又要转身离开。

“这附近有书店吗?”贝丝赶紧问道。

“你去莫里斯书店看看吧。”她走到一摞纸盒前,把它们摞齐。

“书店在哪里?”

售货员一声不吭。

“莫里斯书店在哪里,夫人?”贝丝这次问得很大声。

售货员小姐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着她说:“在上街。”

“上街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