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
海伦正在厨房外的院子里清理花圃中的杂草和荆棘,突然听到电话机传来尖锐的铃声。她迅速起身,脱掉园艺手套向家里走去,希望在铃声停止之前接到电话。她很幸运。
“哈喽?”
“妈,是你吗?”
海伦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朵拉?”
“是的。”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海伦的脑海中充满了一大堆的疑问和思绪。朵拉为什么会来电话?自从年初见过那一次面之后,她们就没有再联系了。出什么问题了吗?宝宝还好吗?“出什么事了吗?”她问道。
“没事,一切都很好。”
“宝宝还好吗?”
“是的。”朵拉说道,声音里有一丝惊喜,“宝宝很好。我们都很好。”她加了一句。
“噢,那就好。”海伦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在想……我想也许……你愿意来伦敦玩一天吗?”朵拉吐出这个问题,海伦的脑海里骤然思绪万千。
“去伦敦?跟你见面吗?”
“是的。”
“什么时候?”
“我想下个周末——如果你没空的话我们可以——”
“不,”海伦脱口而出,“下周末没问题。”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日程,有些事情可以重新安排,不成问题。
“你确定吗?”
“是的。”
“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海伦能听到电话那端女儿安静的呼吸声。
“你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妈,一切都很好。”朵拉给了海伦一个咖啡馆的地址,在樱草山,是一家名叫罗西李的茶室,在一条远离闹市的小路上。
“旧地重游的感觉一定很不错。要是我找不到的话就给你打电话。”
“好极了,下周六上午十一点见,怎么样?”
“好的,到时候见。”
“好的。”朵拉又顿了一下,“再见,妈。”
“再见,朵拉。”
海伦听到电话挂掉的咔嗒声。她站在厨房里,将嗡嗡作响的听筒握在胸前,感到心里涌起一股出乎意料的暖意。
到了那个周六的早晨,海伦赶上去伦敦的早班火车,上午十点不到就抵达了滑铁卢车站。没过几分钟,她就坐上了前往乔克法姆的地铁北线。车厢里空荡荡的,但还残留着一整个星期里穿行其中的成千上万个身体的气味。她呼吸着那温暖的气息,思绪回到了和理查一起刚到伦敦北部生活时的情景,当时他们新婚燕尔,第一次当上爸妈,做什么都紧张兮兮的。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从那以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啊。
一个与朵拉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坐在海伦对面,她鼻子上戴着一个钻石鼻钉,在灯光下闪得耀眼,耳朵里塞着一对小小的白色耳机,正随着音乐声有节奏地点头。海伦和她目光相对,微笑了起来。女孩弯了弯嘴角,算是回礼,接着礼貌地将视线转移到海伦头顶的广告牌上。当然啦,她意识到,已经太久没坐地铁了,她都忘了地铁上的社交礼仪了。
海伦移开视线,开始摆动起手里的地铁票来,任由思绪飘回朵拉来电的那一刻。很奇怪,朵拉并没有透露邀请她去伦敦的原因。母女俩上一次见面是在克里夫托伯,朵拉宣布了她怀孕的消息,两人尴尬地交谈了一会儿,关于阿尔菲。从那以后,海伦一直为自己的处理方式感到懊悔。朵拉主动接近她,她却将女儿远远推开。又一次,她辜负了她的家庭。她不断地回想她们见面的场景,恨自己连对女儿说出真相都做不到,显然朵拉当时最需要听到的就是真相。海伦一直想打电话给朵拉,但每次走到电话跟前,每次站在厨房里,手放在听筒上方,迫不及待地想和女儿说话时,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不断地轻轻说:别做傻事,她不需要你,离她远点。事实证明,默默地走开,在生活琐事中转移注意力,投身于海边小镇的安静日常,的确要比拿起电话直面女儿容易得多。
说起克里夫托伯,实在有趣。自从他们搬来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这房子是一个监狱,她只想不顾一切地逃离。后来,阿尔菲出事之后,这里就成了她的刑场。当理查最终离开她时,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克里夫托伯就是她所要背负的十字架。理查不想住在这里,这一点他在签订离婚协议时表达得很清楚,那么她就必须留下,在这庞大的老宅里终日忏悔。这确实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到处都渗透着失去阿尔菲的痛苦回忆。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座老宅似乎缓慢地渗入了她的骨髓,用它那沉重的石墙包裹住她,将她拉入自己舒适的怀抱。这也许是因为这地方还包藏着其他的回忆,关于和理查与孩子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是如今当她觉得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能去回想的过往。又或许是这个令她忙碌起来的花园,简简单单地摘玫瑰,除杂草,从果园里捡苹果的农活,让她明白世间的自然规律,人生的潮起潮落,是永恒而无法避免的命数。就连她起初无比厌恶的,比如那叮当作响的雅家炉、落灰的古董和画作,以及在清冽的海风中嘎吱作响的漏风窗框,都开始有了老朋友的感觉。如今,她意识到自己已然承担起了管理员的职责,成了这座浩大的庄园里辛勤的管家。她似乎在保护这座老宅——也许是为了下一代?她竟然活成了这个样子,没有人能比她自己更惊讶。但要是她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学到了什么道理的话,那就是,生命里永远充满了无法预计的变化和曲折,有好也有坏。
现在朵拉打来了电话,迈出了下一步,邀请她去伦敦,海伦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一个信号,标志着她们终于要回到正轨了。也许想象一下再次成为女儿生活里的一部分,期待一下分享第一个外孙诞生的喜悦,也不是那么荒唐的事了。她知道,自己不值得拥有这么多,但她还是抑制不住地冒出一些希望的泡沫。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与家人消弭隔阂的机会了。
这是九月里和煦的一天,首都要比海边的多赛特更温暖一些。海伦离开地铁站,开始在繁华的街边行走,路过那些排放出难闻的尾气、刹车发出尖厉嘶鸣的汽车时,她热得脱掉了外套,卷起了衣袖。她漫步走过一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干洗店,一间陈列着一排排干瘪果蔬的绿色鲜货店,几栋红砖砌成的公营公寓,左转进入了樱草山路。右边的公园里青青的绿草仿佛在召唤她,但她还是沿着道路一直往前走,急切地希望能准时抵达咖啡店。
罗西李茶室安安静静地坐落在一条住宅区街道的尽头,周围是一排排优雅的维多利亚式建筑。茶室的门面装饰着一个漂亮的玫瑰色雨棚,室外的人行道上摆放着几副桌椅,配有印花桌布和椅垫,已经有顾客坐在那儿晒太阳了。她推开门,走进舒适的室内。
咖啡店低调的外观掩盖了喧嚣热闹的内部,桌边坐满了自信而专业的年轻人,不是拿着手机聊个不停,就是一边啜饮拿铁,一边浏览周末的报纸。海伦环顾四周想找个位子,却绝望地发现都已经坐满了,直到一只快速挥舞的手吸引了她的目光。
“妈!在这儿。”是朵拉。她坐在角落里一张双人桌边,面前已经放了一壶茶。看来海伦并不是唯一早到的人。她对女儿挥了挥手,避开拥挤的桌椅向她走去。
“哈喽。”朵拉站起身,海伦在她脸上轻轻一吻,捏了一下她的胳膊,感觉到朵拉t恤底下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默默地感到高兴。“你看起来很棒,”她夸奖道,“光彩照人。”
“谢谢,妈。我喜欢你的新发型。”
海伦不自觉地拍了拍头发:“比我想的要短一些,不过我已经开始习惯了。”
朵拉微笑起来:“这发型很衬你。”
“谢谢。”
她坐在女儿对面,把外套叠放在腿上,用颤抖的双手抚平衣服。她突然紧张得不得了。“你感觉怎么样?”她开口问道,“晨吐还很严重吗?”
“不会,几周前就好多了。我现在感觉很不错。”
“太好了,那太好了。”海伦看着朵拉,能看出来她确实好多了。她的脸蛋圆润了一些,胸部也更丰满了,皮肤和头发都闪闪发光,充满了活力。她看起来美极了。
系着印花围裙的服务生来到海伦身边,礼貌地托着点餐的纸笔。
“你还想来点什么吗?”海伦问道。
“不用了,我喝茶就好,谢谢。”
“一杯黑咖啡,谢谢。”海伦对穿围裙的女孩说道,后者快速地记了几笔,点点头飘走了,留下母女两人。
“谢谢你来这儿,”终于,朵拉开口说道,“我当时都不确定你会来。”
海伦感到十分惊讶,朵拉真觉得她不会来吗?她们之间真有那么大的隔阂吗?她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太多,心里很痛。“我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她终于承认道,“我也想给你打电话,我真的很想,好多次我都快要拿起话筒了,可总有什么东西跳出来阻止我。我想我是怕你不愿意听到我的消息,是这样吗?”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个问句,但朵拉只是耸耸肩作为回应。“我当然想听到你的消息了。”她说道。
“真的吗?”
“是啊。”
“可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矛盾……你上次来看我的时候。”
朵拉点点头。
“是我没处理好。”
朵拉再次点头。
我活该,海伦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