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1页,共2页

◎当下◎

朵拉开车驶上不平整的路沿,注视着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古老宅邸。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地址,潦草地写在一张脏兮兮的信封背面:天鹅府,小奥克星顿。地址显然没错,但这座耸立在车道尽头的老宅并不是她所设想的样子,与多年来她想象中破旧的寄宿公寓截然相反。从爸妈口中关于凯西的信息以及地理位置来看,她猜测这应该是吸大麻的嬉皮士和辍学的学生们聚集的公社,但这地方看起来完全与她的想象不搭界。这是一座辉煌的乡村宅邸。

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假装自己从小仰慕的姐姐并不存在整整十年,也是够久的了,朵拉在这方面颇有建树。如今,当她回望过去,关于凯西的记忆已是一团奇异的混乱,一系列童年的反光快照里掺杂着一段糟糕岁月的黑暗景象。是的,相对快乐的时光里隐匿着突然发作的坏脾气,动不动就摔门,阴郁的情绪,冲动的行为,还有长时间的自我封闭。那是一个令人困惑的旋涡,但让朵拉最刻骨铭心的是,被那个明明拥有了全世界却依然选择自我流放的姐姐拒之千里之外的感觉。是的,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朵拉相信自己已经可以控制愤怒的情绪。她已不再是原来的朵拉,那个天真、爱做白日梦的小姑娘,那个总是渴望取悦他人的好好先生,早已不复存在了。她拥有自己的事业、男朋友、家庭……如今,还有一个即将降生的孩子。可既然十年的时光能给朵拉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她不禁感到忐忑,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着实有点吓人,但朵拉明白自己已经躲得够久的了。她必须直面凯西,哪怕只为了却一个夙愿也好。

她不自在地更换着坐姿,一边回忆过去,一边绕过车道正中那个巨大的石质喷泉,几个苍白的石雕小仙子睁着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瞪着她。她被瞪得浑身不自在,转身不去看那些石像。她在优雅的宅院前停好车,关掉引擎,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新鲜的愧疚感向她劈头盖脸地袭来。她应该早点来看凯西的,应该更努力地踏出这一步。

她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被愧疚与紧张的感觉所冲蚀。终于,她战胜了那股想要转动钥匙开车走人的冲动,抓起手提包,跨入夏日的艳阳中。

天气好极了,温暖的空气像毛毯般裹住她的全身,吹来一阵令人陶醉的夏日微风,远处高高的树枝上传来画眉的歌声。她的鞋子在石子路上嘎吱作响,当她走到那老宅雕梁画栋的正门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抬头张望起来。门廊矗立在她面前,阴暗而令人生畏,仿佛一张黑色的大嘴,与她身后明亮的一切形成鲜明对比。她打了个寒战,努力鼓起最后一点勇气,一步两阶地走上门廊,突然十分渴望与屋内的不管什么牛鬼蛇神打打交道。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搞定,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她又向前走了一步,为了不让自己改变主意,毅然决然地按下了门铃。

一个梳着马尾辫、长着一对下垂眼睛的高个男子打开了门,满腹狐疑地端详着她。“你有什么事儿吗?”他一边问,一边紧张地看了看她身后的车道,好像觉得朵拉要把脚伸进门里硬挤进来似的。

“凯西在吗?”

“你是谁?”

“我是她的妹妹,朵拉。”

男人似乎放松了一点,上下打量着她。“你看起来跟她一点也不像。”

“是啊。”她附和道。她又等了一会儿,希望能被请进屋,但那男人动也不动,就这么挡在门口,直到他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谁呀,雅克布?”

马尾男吓了一跳:“来找凯西的,说是她的妹妹。”

门突然打开了,朵拉与另一个男人正面相对,被他那光滑的深栗色皮肤、乱翘的鬈发和高高的颧骨所吸引。他咧开嘴对她笑:“你一定是朵拉吧。”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我是菲列克斯,菲列克斯·雷弗力·琼斯,很高兴见到你。我替雅克布说声抱歉,他是我们的阴谋论专家,总觉得来敲门的不是间谍就是记者,准备来破坏我们的‘秘密花园’。”

朵拉礼貌地微笑,握了握他伸来的手,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凯西在等你呢。”菲列克斯继续说道,“快进来吧,她大概还在后面忙呢。我们这里好找吗?你是从伦敦开车过来的,是吗?”

朵拉再次点头,一边跟着这个名叫菲列克斯的男人走进恢宏的门厅,一边悄悄地打量四周,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恼人的嗒嗒声。大厅里东西不多:几双沾满泥点的靴子排成一列放在门边,一张老旧的橡木餐桌上放着一堆还没拆封的邮件,餐桌上方挂着一幅镶着金边的画像,画上是一位神色严肃、身穿黑色牧师袍的年轻男子,白色的硬领十分醒目,与画面上褪色的颜料形成鲜明对比——他似乎正在凝视着不远处,思索着一个不太美好的未来。墙上有许多灰色的阴影,大约是原本挂着画像的地方。除此之外,大厅里空空荡荡,唯有一个优雅的木质楼梯向上盘旋,这儿那儿的缺了几节扶手。

“雅克布,去把凯西找来行吗?我来招待朵拉。”

马尾男又向朵拉投来狐疑的一瞥,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一道门后。

“别理他,”菲列克斯继续说,“等你了解他之后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朵拉笑了笑,尴尬地挪着脚步,希望姐姐能快点出现。她心烦意乱,又瞥了一眼墙上的画像,画中的男人看起来相当不幸。

“那是我的曾祖父。”菲列克斯说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罗伯特·雷弗力·琼斯牧师,滑稽得不得了,是不是?”

朵拉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

“天知道他是怎么追求到我的曾祖母凯瑟琳·斯旺女士的,不过感谢上帝他做到了,你看,不然我们哪儿来这样的生活?”菲列克斯伸手一挥,显然是指这宏伟的大宅。

“你和凯西好久没见面了,是不是?”菲列克斯问道,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这回轮到朵拉满腹狐疑了。她心想,他是不是凯西的男朋友?关于她们的过去他到底知道多少?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脸红起来。“是啊,”她说着,清了清嗓子,“确实过了很久,好多年了。”

“据我所知,她非常期待与你见面,向你展示我们的小成果。多亏她才有了‘秘密花园’,这我得承认。”

“这么说你也在这里工作了?”朵拉问道,依然不清楚他一直说个没完的“秘密花园”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的,可以这么说,这是我的家,我拥有这座房子和这块地,恐怕我就是你们所说的信托基金养大的嬉皮士,被宠坏的富二代,用遗产过着做梦般的好日子,就差没有一头脏辫了。”

“这房子美极了。”朵拉说。

“是啊,可不是吗?当然这比起它的全盛时期来说还差远了,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在他们闲聊的时候,两个女人从前庭走过来,手里抱着几大箱蔬菜,对朵拉和菲列克斯投来羞涩的微笑。

“哈喽!”菲列克斯对她们打了个招呼,接着转过来对朵拉说,“那是斯嘉丽和索菲,我们的住家厨娘。你真该留下来吃晚餐,如果可以的话,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谢谢你,”朵拉小声说,希望凯西快点出现,“可我恐怕还是得回家吃饭。”

“没问题,下回再来?”

幸好这时候雅克布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她来啦。”菲列克斯说。

“嘿,朵拉,好久不见。”凯西说着,出现在雅克布的身后。她走向朵拉,唇上漾着微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朵拉顺从地投入姐姐的怀抱,感到十分僵硬与不自在。

“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凯西问道。

“抱歉,”朵拉说着,挣脱出来,试图好好看看凯西,“m25公路简直是个噩梦……堵得不得了。”话一说出口她才意识到,凯西指的不是她今天早晨的迟到,而是过去几年来她的缺席。她脸红了,惊慌地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四下张望。这么快就开始犯错了,她一开始就不该来。

“天哪,听着,这只是个玩笑!”凯西哈哈大笑起来,和爸爸的笑声如出一辙,那声音把朵拉一下拉回了克里夫托伯,仿佛上一秒她们还坐在彼此的卧室里,翻遍杂志搜寻新发型和好看的衣服,讨论某个新出道的超模或过气摇滚歌星的八卦。朵拉放松了一点。她还是那个凯西,不管过去的这些年里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抱歉,我有点紧张。”朵拉承认道。

菲列克斯清了清嗓子:“好啦,你们两位女士好好聊。很高兴认识你,朵拉,下回见。”

朵拉点点头:“好的,谢谢你,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她转身面对凯西,“你看起来很不错。”她脱口而出。这是真的。凯西并不是朵拉这一路上想象的那种苍白病态的隐士模样,她看起来健康而微黑,好像刚从地中海度完假回来,或者刚经过一次昂贵的美黑疗程。朵拉吃惊地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妒意。凯西一直是她们两姐妹中更漂亮的那个。而姐姐似乎对她的恭维毫不在意。“我们去散散步怎么样?”她提议道,“走到房子外面透透气,你觉得呢?”

朵拉点点头:“听起来不错。我也正想伸展一下腿脚呢,今天天气好极了。”

“好,我们走吧。”

朵拉跟在凯西身后,踏出大理石铺就的门廊,回到了阳光下。姐姐走得很快,两条长腿大步迈过车道,在房子的一侧踏上一条石子小径。朵拉小跑着跟上去,她注意到凯西比她记忆中更高了,她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根粗粗的发辫,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她穿着白t恤、运动鞋、一条旧旧的李维斯牛仔裤,这身简单的装束让朵拉为自己精心挑选的夏装连衣裙和小猫跟皮鞋感到后悔。她原以为精致的打扮能让自己感觉冷静而沉着,没想到对比之下,反倒显得有些做作而过于正式了。

她们到了房子的后侧,眼前是一个雕刻精美的露台。站在挑高的露台上,能将屋后到山下的美丽风光一览无余,朵拉能从树木的间隙里看到远处的波光。但她们并没有如她所想地沿着草地走下山坡,凯西继续大步走过露台,下了几级台阶,最后穿过了一堵石墙上的一扇隐蔽的木门,朵拉得微微低头才能穿过木门。她盲目地跟在姐姐身后,又走了两三步之后,突然停在了原地。炙热的阳光令她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她环顾四周,惊讶万分。

她们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花园,藏在房子后面高高的石墙内。最让朵拉吃惊的不是它的突然出现,而是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色彩与香气。花园里繁花似锦,各种花朵像宝石般在她眼前流转,红宝石、琥珀、紫水晶、玉石,应接不暇。她看见鲜红的火钳花、纠缠不休的灯笼海棠、玫瑰、太阳花、粉得最艳的紫苑,还有向日葵、茎干笔直的景天和秋蓟骄傲地耸立在鲜艳的大丽花之间。一整个树篱的蓝色绣球花占满了墙面,重重的花朵在阳光下懒洋洋地低着头。她的脚下是一整片的薰衣草花海,浅紫色的花朵朝着天空绽放,浓烈的香气直冲她的鼻腔。她一转身,又惊喜地发现一丛丛枝繁叶茂的迷迭香、罗勒、薄荷,以及蓝绿色叶片的鼠尾草和百里香。香草花圃更远处是一片整整齐齐的蔬菜田,交错生长的豆类植株果实累累,一排排簇状的绿植散发出独特的香气,暴露了洋葱、韭葱和胡萝卜的存在,全都舒舒服服地长在肥沃的土壤里。最远处贴近石墙的地方架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温室,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简直太美了。一个精美如画的小花园,一个小小的绿洲,在这里,时间似乎都静止了。朵拉甚至有点期待一个厨房女仆在她身边匆匆走过,腰间挎着一个大篮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准备采一些香草和蔬菜回去烹调晚餐。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在书中读到过的秘密花园,整个花园似乎都充满了生命的哼唱,充满了色彩、音律与香气。她惊叹不已地环视四周,尽情享受这场感官盛宴。肥壮的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舞,将花粉播撒在夏日的微风中,蝴蝶在花圃间优雅地蹁跹,在这熙熙攘攘的昆虫世界之下,流淌着潺潺的溪水。令人心醉的水声引着她来到花园的中央,那儿竟是一个小小的睡莲池塘。一条挂满紫色铁线莲的拱廊从池塘向外延伸,一条低矮的木质长凳出现在它凉爽的庇荫下。凯西正朝那长凳的方向走去。她用手掸掉了什么东西,然后坐了下来,拍拍身边的空位:“来,陪我坐会儿吧。”

朵拉穿过拱廊,边走边陶醉在丁香和罗勒的香气中。

“你觉得我们的‘秘密花园’怎么样?”凯西一边问,一边扭头审视着花园,挑剔地看着一丛丛的植株,“这是我的小工程。”

朵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的小工程?”她问道。

“是的,就是这个花园,你觉得怎么样?”凯西似乎被朵拉的怀疑逗乐了。

“这……棒极了……非常美。”朵拉冥思苦想,试图找出一个正确的词来形容这令人忍不住流泪的美。“这都是你干的吗?”朵拉挥了一下手。

“不单单是我一个人,但没错,是我干的。它让我这几年都忙个不停。”

朵拉惊呆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擅长园艺的?”

“我也不知道。”凯西耸耸肩,“就是有一天来到这儿,就开始挖起土来。当时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杂草和灌木,更别说堆在那里的一大堆垃圾了。”她指了指温室边的一个角落。“但当我开始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挖出一个花圃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地下埋藏着非同寻常的骨骼,等待着破土而出。大多数原来种下的植株还在那里,被表层的东西所掩盖。但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而已,等待着某个人让它们重获生机。”

朵拉坐在姐姐身边低矮的木质长椅上,沉醉在这令人着迷的景致中。她无法想象这个花园曾是与眼前这种接近完美的状态所截然不同的样貌。

“事实上这是比尔的主意。”凯西继续说道。

“比尔?”朵拉蒙了。

“是的,老比尔·德莱登。还记得吗?就是爸妈家的园丁。”

她当然记得。“比尔也来过这儿?”朵拉依然不明所以。

“是啊,我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很惊讶,被吓了一跳。他说他来牛津拜访一个老朋友,顺道过来看看我。显然是妈把地址告诉了他。”

“比尔·德莱登到这儿来看你?”朵拉摇了摇头。

“是的。说实话,当时我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一开始相当尴尬。后来我们开始聊多赛特,聊老房子,聊爸妈,聊你,还有阿尔菲……”

“你们聊关于我的事情?还有阿尔菲?”朵拉的脑子跟不上了。

“是的,没什么特别的,比如我们小时候求他用推车推着我们玩;有一次我们玩跳马的时候几乎打碎了他所有的花瓶;还有一次阿尔菲藏在一堆刚剪下来的草里,然后又在家里走来走去,把草弄得到处都是,被妈大骂一通。”凯西顿了一下,“你记得比尔教我们修剪天竺葵吗?我完全忘记了,但他还记得。多好的人啊。他去世了,你知道吗?”

“是啊,几个星期前我去见了妈,她告诉我的。”

凯西饶有兴趣地看着朵拉:“你去见妈了?怎么样?”

“噢,你懂的,很艰难。”

凯西用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盯着朵拉,但朵拉还没做好袒露心声的准备。

凯西耸耸肩:“好吧,你想了解关于这个花园的故事是吗?我当时在伦敦当服务员,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没想到遇见了菲列克斯。我们成了朋友,他邀请我来这儿住几天,当时他刚刚继承这座老房子,也没想好该拿它怎么办。我来这儿度周末,结果就再也没离开了,怪不好意思的。天鹅府成了我的家。”

朵拉点点头,私底下又在想姐姐和菲列克斯到底是不是一对。

“后来,比尔来看我了。上帝啊,那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们在后院散步,是他发现了进入花园的门,这让他十分惊喜。当时这儿一团糟,但他看到了表面之下的东西。这一切全是他的功劳,真的。他发现了地表之下蕴藏的真正潜能。他建议我不要怕弄脏手。‘把这当作一项小小的工程吧,’他说,‘你看起来有的是时间。’这老家伙。”凯西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朵拉说道,其实并不明白,完全不明白。她无法控制体内涌起的一股令人不快的怨愤。这么多年来,朵拉一直在愧疚与痛苦中挣扎,而她的姐姐呢,似乎过着电影《美好人生》中主人公的生活,隐居在这么一个古老恢宏的爱巢里,双手触摸土壤,头顶阳光明媚。可接着,她又一想,也许当你狠下心来离开家人,任由他们沉浸在痛苦和焦虑中,自己却没心没肺地在夕阳下舞蹈时,这美好的一切也不是没有可能。

“话说回来,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鼓起勇气。”凯西继续说下去,似乎没有注意到朵拉的怒火,“比尔的主意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可我只会在路过的时候凑近来看一眼,然后就被吓了回去。直到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心想,就是今天了。我在橱柜里找到了几副旧园艺手套,当天下午就来到这儿,开始清理那些灌木。一两个星期之后,菲列克斯给我送来一些真正的工具,铁锹、修枝剪……铲子,还有推车。也没有太多,但足够让我说服自己继续下去。我做得越多,就越是难以自拔。这成了我的疗伤方式,如果你想听的话。”

“所以这就是菲列克斯所说的‘秘密花园’吗?”朵拉问道,突然明白了。

“一部分吧,是的。”凯西说,“花园只是一个起点。我们开始种植蔬菜和鲜花,几个朋友加入进来,下地帮忙,后来菲列克斯意识到我们自己根本消耗不了那么多。为了不浪费,我们把多余的产物运到当地的农贸市场。全都是有机的,当然了,周边的有钱老头、老太太们都为之疯狂。现在不仅仅是水果和蔬菜,我们还做果酱、浓汤、蛋糕——甚至我们自己品牌的麦片!菲列克斯想到了‘秘密花园’这个名字,十分贴切,你觉得呢?”

朵拉点点头,她能看到他们的产业是多么贴合如今一切都追求家庭自产、有机健康的潮流。“可你是怎么知道该如何去做这一切的呢?”她问道,依然为姐姐的才能感到震惊,“要是我的话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我看书……看很多书,还有比尔的帮助。我把自己在做的事情写信告诉他,他也会回信给我,告诉我关于不同植物的所有信息和建议。他寄给我香草花园和蔬菜田的草图,所以我也在向他学习。”

“就像一个函授课程。”朵拉自言自语地说道,“可你确实有天赋,你很擅长园艺,一定是遗传了爷爷。”

凯西微笑着:“是啊,大概是吧。现在其他人也来搭把手,就像一个合作社一样。我们分享利润,将一部分钱用来维护这座房子,菲列克斯在管理上一窍不通,但我们逼他去做。甚至还有一个连锁超市盯上了我们,想把我们的产品放到他们的商店里去卖,但我们对此有点忐忑,不想丧失了这份事业的精髓,把它控制在小规模、本地化对我们大家来说都十分重要。”

“菲列克斯是你的男朋友吗?”

凯西哼了一声:“我和菲列克斯?上帝啊,当然不是,他只是一个朋友。”

朵拉点点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问题竟得到如此不屑的回应。虽然与菲列克斯接触的时间很短,他似乎是个很好的人。

她们的对话中出现了一段短暂的间歇,朵拉闭上双眼,深呼吸,试图缓解脖子和肩膀的酸痛。她的耳中充满了昆虫和鸟儿的叫声,突然,她觉得离开伦敦的感觉很不错。来到这里是个正确的决定,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问了一个问题:“所以,你……过得开心吗?”她的问题听起来比她预想的更加直接。

凯西审视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回答:“是的,我想是的。”她向后靠在饱经风霜的长椅靠背上,带着一丝微笑说道,“我喜欢这里,这儿有我的朋友,还有花园的事情要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嗯……”朵拉说。她试图表现得愉快一些,但那感觉又回来了,一阵苦涩的怨愤在胃底翻涌。她想要了解更多,她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说清楚。凯西却似乎已经不想再说了,她闭上眼睛,仰起脸来接受阳光的照耀。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直到朵拉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下一个问题。

“凯西?”

“怎么了?”

“我得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你知道,不是你离开的原因,而是为什么你要用那种方式离开?”她顿了一下,“我是说,上一秒你刚从家里离开去上大学,而我被困在多赛特和爸妈在一起,下一秒你就进了医院,自杀未遂。接着爸爸离开了妈,和维奥拉同居,而我自始至终都困在多赛特,一个人孤立无援。”朵拉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里还是出现了一丝责怪的意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打算?为什么不跟任何人谈一谈呢?你难道不知道你那样离开会对我们所有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吗?”

凯西摇了摇头,“那对你来说一定很难过。”她轻声说。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中唯有一只鸟扇动翅膀从一棵梨树上起飞的声音。当羽毛拍打空气的声音远去之后,凯西继续说下去。“说实话,我当时没有想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不起,可那是真的。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被无视了,好像我一点都不在乎,可我实在是无法忍受跟你们在一起了。只要待在克里夫托伯,我就觉得周围全是阿尔菲的影子……还有他的死所带来的各种情绪。我无法再看着你们饱受煎熬,实在是太痛苦了。我心里明白去爱丁堡也无法让我解脱,我只想要终止这一切。我想要逃离这一切……从爸妈所有的期待中逃离出来,从所有痛苦中逃离出来。我以为我的消失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我以为我这么做是帮了你们一个忙。可后来回忆起来,我才知道自己错得不能再错了。”凯西转过身看着妹妹,哀伤地叹了一口气。“那太残忍了,是不是?”朵拉点点头,凯西再一次深深地叹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想是时候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了,让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把所有的秘密全都解开,如果这就是你所希望的话?”

朵拉什么也没说。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开口凯西就会改变主意,她给姐姐施的坦白咒就会突然失效。但凯西似乎没有动摇,继续缓慢而平稳地独白。

“那一天……”凯西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片阴影,“那天,阿尔菲失踪之后,你知道那对我们来说改变了一切,永远地改变了。他死后我整个人一团糟,我们大家都是如此,但我实在是太难受了。我吃不下,睡不着,我知道爸妈都觉得那是我的错,我知道他们都在怪我。”

“怪你害了阿尔菲?”朵拉惊呆了。凯西也在责怪自己?

“为什么不呢?毕竟阿尔菲怎么会在一个拥挤的海滩上就那样不见了?我应该照顾好他的。”

“我们两个都有责任,凯西。如果要怪你的话,那也应该怪我。”朵拉感到难受,这就是她最害怕的事情。但凯西用力摇摇头。“不,朵拉,你错了。相信我,这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如果说我们这个家里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的话,那就是你。你……和阿尔菲,当然了,可怜的阿尔菲。”

“是啊,”朵拉叹了口气,“可怜的阿尔菲。”

“你知道他们从来都不说,”凯西停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道,“但我知道爸妈心里在想,至少我是那么认为的。每次我一走进房间,他们就会突然沉默,或者转过头去不看我。我发誓,每次我一进房间,爸爸就会出去。这一切都强调了我本来就知道的事情:那件事都是我的错!”凯西用运动鞋的鞋尖刮擦着地面。“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我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但没有地方可去。我得去上学,还要考高级水平考试。爸妈对我有那么高的期望……他们似乎比我自己还清楚我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该做什么样的事。我很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我试图用各种方式来逃避自己:你知道,派对,性,酒精,毒品。我只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感觉到什么,你知道,任何除了青春期的迷茫和对阿尔菲的悲痛之外的感觉。”凯西摩擦着牛仔裤上的一个污渍。

朵拉咽了口气,思考自己是否有勇气问出口。“所以那就是……那就是你割自己的原因?”

凯西把手腕转向外侧,两人都能看清那蛛网般沿着她微黑的手臂一直向上蔓延的银白色伤疤。朵拉一看到那景象便畏缩了一下,而凯西只是耸了耸肩。

“那是另一种掌控自己的方式,我想。”

朵拉点点头。

“你知道吗,当我得知高级水平考试的结果时,心里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一切都摆在我的面前,爸妈为我所规划好的未来。但他们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离那个优秀的模范女儿有多遥远。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我简直要窒息了……我想逃跑……想远离你们所有人。我无法面对再一次让你们失望的情景。这就是为什么我去了伦敦,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了自杀。”

朵拉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她都已经知道了,但凯西还在继续。

“当我在医院里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想都不敢想回到克里夫托伯的生活,尽管爸爸尽全力说服我,但我还是很坚决:我决不能回家。我无法面对你们。最后,我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在一个脏兮兮的咖啡厅,那地方烂透了。工资极低,顾客都是些蠢猪……可后来我遇见了菲列克斯,我们成了朋友,他邀请我来这里,来到他家的老房子。我想其他的部分,正如他们所说,都是历史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好起来了,慢慢地与过去和解——与对阿尔菲的愧疚与悲痛和解。”

“这听起来很熟悉,我也对愧疚的感觉略知一二。”

“我告诉过你,朵拉,”凯西坚决地说,“你没有任何可以愧疚的地方,一点都没有。”

“你这样说,凯西,爸爸也这样说,丹也这样说,可都没有用。那一天我和你一起在海滩上,我和你一样都有错。要是爸妈哪怕是有那么疯狂的一秒钟觉得你有任何过错,那我也同样该被怪罪,不然根本就说不通。”

“相信我,朵拉,那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不一样?我只比你小十八个月,并没有多大的差距。难道这多出来的十几个月就让你对阿尔菲的安全更多一份责任吗?”朵拉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