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2页,共2页

这时候,服务生端来了咖啡。海伦趁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小心翼翼地撕开纸包,将砂糖倒进茶杯搅动起来,看着银色的茶匙在深色的液体中搅出一个旋涡,一圈,一圈,又一圈。就像她们母女间的关系一样,海伦突然想到,隐秘,深邃,有苦有甜。她停下茶匙,在杯边敲了敲,小心地将它放回茶碟上。

“所以,”她说道,“我们这不是见面了嘛。”她朝朵拉露出一个紧张的微笑,朵拉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闭上了嘴,研究起面前的塑封菜单来。她把菜单在手里翻来覆去,发出一种搞笑的“嗡呼”“嗡呼”的声音。她们身后有个男人爆发出一阵驴叫般的高声大笑,等那声音停下来之后,朵拉才终于开口说话。

“几周前我去见凯西了。”

海伦惊讶地说:“噢,是吗?她还好吗?”

“是的,她看起来好极了。”

海伦感到一阵宽慰。“她似乎找到了她的使命,是不是?”

朵拉点了点头。“是啊,确实如此。”接着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谈论了阿尔菲失踪那天的事情。”

“是吗?”海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突然感到嘴巴发干,于是用颤抖的双手去拿她的咖啡。

“凯西告诉了我一些我原来不知道的事情,关于那天,关于她自己……还有关于你的事情。”

海伦喝了一大口咖啡,非常烫,但她强迫自己吞了下去,舌头和喉咙都被烫得生疼。终于来了。她硬起心来,准备好接受朵拉的厉声指责,却对朵拉接下来的话感到惊讶。

“说实话我并不想深究下去,我进行了很多自我反思,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在那一天所做的一切导致我们最终失去阿尔菲的决定都已经不再重要。他走了,我们都得接受这个事实。也许现在是时候该停止自我折磨,停止悔恨了。”

海伦看着朵拉,十分困惑:“你知道……你知道托比亚斯的事了吗?”

朵拉缓缓地点头。

海伦感到自己脸红了,羞耻感依然强烈。“你知道吗,你上次来看我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我真的很想,但我就是说不出口。我至今都对自己当时的选择感到害怕。”

朵拉点点头。“没关系,妈,我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我们四个人都在愧疚和悲痛中度过了那么多年的时光,不是吗?那么多的怀念和渴望,那么多的悲伤和痛苦,没有一种情绪能让他回来,也没有办法改变那一天的任何一个时刻……没有办法移动那个海滩上的任何一粒鹅卵石。”

这回轮到海伦点头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她不想哭,现在不可以。

“我只想告诉你,我现在对一些事情理解得更透彻了,我想让你知道,你说得对,是时候该放手了。”

海伦的余光看到朵拉在温柔地抚摩她隆起的肚子。这样一个下意识的亲密之举,让海伦忍住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坐在那里,低着头,默默地流泪。朵拉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巾。

“拿着。”

“对不起。”海伦抽着鼻子,用纸巾轻拭双眼。她花了几分钟调整情绪,然后抬起头看着朵拉。“我真的不想在你面前崩溃,事实上我今天是想跟你道歉的。”她看见朵拉轻微地歪了歪头。“你知道,为你上次来看我的那天我的行为道歉。我知道当时我没有表达出来,但当你告诉我你怀孕的消息时,我心里高兴极了。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和丹会成为一对很棒的父母,我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朵拉扭头去看别处。

“朵拉,请看着我,我必须告诉你,这很重要。”

朵拉抬起头,海伦看到女儿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说出这话让我很难受,但当我听到你的消息时,我心里竟然有一小块地方感到嫉妒,你知道吗,朵拉。我知道那听起来很傻。我是你的妈妈啊,知道你怀孕了我比谁都高兴。但我就是忍不住嫉妒你获得了这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新的生命,一场新的征程。”海伦顿了一下,将手指插入发间。“变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你会清楚地看到时间流逝的痕迹。”

“如果你很难受的话就不要解释了,妈,我不想再把事情弄复杂了。”

“不,朵拉,我必须得说出来。我不是在博取你的同情。我犯了错——很多很多的错。现在我每天都生活在悔恨中。直到失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你爸爸、阿尔菲、你们姐妹俩。但也许这件事中也有好的一面,也许我犯的错能以某种方式帮助你。”

朵拉再一次缓缓地点头。

“阿尔菲失踪的时候,我无法面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怪罪所有人,唯独不去怪我自己。我很抱歉让你受了那么多的罪,我对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朵拉,我真的很抱歉。”

海伦直视着朵拉的双眼,看到了眼泪背后的东西,那看起来像是——宽慰的东西——在女儿脸上一闪而过。

“我也对不起凯西,”她继续说道,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没有看到她的需求,一味地以我自己的想法来要求她,给她造成那么大的压力。当然,最严重的是,我对不起阿尔菲。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保护好他。要是能让时间倒流,让所有的事情重来一遍,我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但我无法让时间倒流。我能做的只有坐在你面前,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我伤害了你们所有人。”

朵拉再次缓缓地点头。“没事了,妈。我们每个人都犯了错。我相信你那么做也有你的理由。我们不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把那些错误翻出来。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们可以把这一切都放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走出来了。”

海伦低下了头,外套在腿上皱成了一团,她用手掌将它抚平。她不顾一切地想问朵拉是否可以原谅她,是否愿意给她一次补偿的机会。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再一次成为她生命中的一小部分,但这似乎太奢侈了。

她们身后的那个男人又发出了一声高亢的驴叫,朵拉扭头看了一眼,回过头对海伦翻了翻白眼。“我们离开这儿怎么样?”

海伦点点头。朵拉朝服务生招招手,海伦趁机悄悄地擦拭双眼,用一直攥在手里已经被泪水打湿的纸巾抹掉晕染的睫毛膏。

付了账之后,海伦建议去樱草山上走走。她还没准备好这就离开朵拉,克里夫托伯也没什么事情等她回去做。阳光依然灿烂,在坐长途火车回家之前她还可以伸展伸展腿脚。

“我有好多年没来过这儿了。”她们沿着人行道走向山顶时海伦承认道,“上一次来的时候你和凯西还是小女孩呢。你爸爸和我在一个春天,水仙花开的时候带你们来到这里。我记得凯西想要假装成不倒翁的样子一路从山顶走到山脚,但她走到一半就不行了,头晕得想吐。”海伦笑了起来,看见朵拉也在她身边微笑。“当时还没有‘伦敦眼’和‘腌黄瓜’的存在呢。上帝啊,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是啊。”朵拉静静地说。

她们继续向前走,来到了一张空长椅前,整座城市的景致尽收眼底。

“我们坐一会儿好吗?”海伦问道。

朵拉点点头,两人并排坐下,俯瞰着山下熙熙攘攘的城市。海伦看见钢筋水泥与玻璃构筑的高塔在阳光下对她们眨眼,电信大楼那宇宙飞船般的顶部越过摄政公园的树顶高高耸立。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仿佛一幅看了半辈子的油画。她感到在很多方面,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多年前与理查第一次搬来伦敦时的年轻女子。可自那以后又发生了多少的故事啊。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搭在朵拉的胳膊上,认真地看着女儿那双海藻般碧绿的眼睛。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

“妈——”朵拉举起手来想要打断,但海伦制止了她。

“不,让我说完,我必须说出来。”

朵拉的手垂了下去。

“我对你不好,我让你失望了。”

“妈,你真的不必——”

“不,我得说。”

朵拉不再说话了。

“我不应该让你为阿尔菲的失踪承担哪怕一丁点的责怪,也不应该让你背负哪怕一秒钟的愧疚。一个好母亲应该保护好你,不让你经历那些痛苦。”

海伦看见一滴眼泪在女儿可爱的脸庞缓缓地滑落。她伸出手,擦掉了那滴泪珠。“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朵拉伸手去握海伦的手。

“当母亲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但并不简单,你很快就会发现的。但我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好母亲。如果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也会努力去做一个更好的母亲。”海伦感到自己的眼泪再次汹涌,就像夏日的雨滴般扑簌簌地落在腿上的外套上。她紧紧捏了捏朵拉的手,两个人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朵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好吗?”

海伦点点头。

“再说了,”朵拉加了一句,“这个小家伙可不能没有外婆,不是吗?”她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说道。

海伦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也许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像这样一起喝杯茶?”她问道,“在宝宝出生之前?”她屏住呼吸,等待女儿的回应。

朵拉缓缓地点头:“我喜欢这个主意。”

母女俩就这样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着陌生的行人一步步爬上山坡。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有些在慢跑,有些仿佛在爬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但不管以什么样的速度,海伦注意到,每个人都在向着山顶前进,一步接着一步,离山顶越来越近。

“伦敦眼”和“腌黄瓜”均为伦敦的地标性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