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2页,共2页

凯西审视着妹妹。“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是不是?你还是放不下他,是不是?”

朵拉再次摇头。“对,我就是放不下。”她顿了一下,接着疾声说,“我放不下那一天在‘岩洞’里的时光,我一直都在想个不停,你难道没有吗?”

“有时候,当然会,但不是每天。我想这样是对的,你觉得呢?”

朵拉点点头,但她现在更困惑了。在她的印象中,姐姐才是那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可现在凯西似乎已经与世界和解,而朵拉则在自己的人生里艰难地挣扎,被噩梦和惊吓弄得不知所措。

“所以你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朵拉?过了这么久以后,这不仅仅是一次社交会面,是吗?你在寻找什么东西?我说得对吗?”

朵拉点点头:“是的,没错。”

“好吧,说出来吧。我已经跟你讲了我的故事,是时候听你说说你的故事了。”

这时候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她决定说出来。“我怀孕了,凯西。”

“我的上帝啊!”凯西吃惊地看着朵拉,微笑起来,“这真是太棒了。你怎么不早点说,你这傻瓜!”她侧过身子,把一只温暖的手搭在朵拉的胳膊上。“我在这儿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你就坐在那儿听着,可事实上你的事儿才叫重要!恭喜恭喜!哇,我的妹妹要当妈妈了!”

朵拉充满希望地抬头看着姐姐,凯西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尤其是在经历过父母那更为沉默的反应之后。“你高兴吗?”她问道。

“当然啦,我高兴得不得了!我要当阿姨啦!”凯西咧着嘴大笑,但当她看到妹妹的表情时,笑容逐渐消失了,“你高兴吗?我想这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是的,我想是的。我是说,我已经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了。丹高兴坏了,但我却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惶惶不安。是因为阿尔菲,你看。我不知所措,困在原地。我还在为阿尔菲的逝去而哀悼啊,又怎么能去庆祝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呢?我那么惨烈地辜负了我的小弟弟,又怎么可能当好一个妈妈呢?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妈妈啊?凯西,你能告诉我吗?”朵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当妈妈的想法把我吓坏了。”她咽了口气,“我经常做噩梦,凯西,可怕的噩梦。在梦中我会丢失一些东西,很重要的东西。要是我再犯同样的错误该怎么办?一切都是那么脆弱,那么易碎。我不能再像那年夏天失去阿尔菲那样受伤一次了,那会让我彻底崩溃的。我不够坚强,你懂吗?”她的话语散落在空气中,彼此磕碰。

“你必须从这场自我谴责中走出来,朵拉。你错了,你错得太离谱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刚刚还在说是你对于阿尔菲的愧疚导致了你的崩溃,导致你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凯西畏缩了一下:“那不一样。”

“我不明白哪里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

凯西顿了一下,终于开口回答:“我有感到愧疚的真正原因……你不知道的原因。”

阳光洒在朵拉的脸上,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可尽管眼里尽是太阳的眩光,她依然清楚地看到姐姐的脸上爬过一丝恐惧。凯西的话缓慢地渗入朵拉的意识。那些词语进入她的大脑,在那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持续不断,令人烦躁。她任由那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与花园里的宁静形成强烈的反差。真正原因,你不知道的原因。

“来吧,”凯西突然说道,“我们去湖边吧。这时候那里美极了。再说,”她加了一句,“你的脸都晒红了。”

凯西已经站了起来,朵拉还来不及反对,她就已经走向了木质的门廊。朵拉别无选择,只能跟上去。

她们走出高墙环绕的花园,离开那宏伟的大宅,路过一个摇摇欲坠的凉亭和一棵古老的紫杉——它低垂的树枝几乎快要刮到地面了,终于来到了一片高草遍布的草地。凯西走得很快,她的后背僵硬,双肩绷得紧紧的,一直比朵拉快一两步。朵拉跟在她身后穿过高草,鞋跟陷入了泥泞的地面,必须小跑起来才能勉强跟得上。

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克里夫托伯,又变回了那个跟在凯西身后,急切地想要跟着姐姐去冒险的烦人小妹妹。走过草地的时候,她几乎能听见她那不跟脚的雨靴踩在水塘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但此刻她感觉自己依然是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要不是因为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她简直都要恼怒起来。她决定慢下脚步,以自己的步调穿越花园,不需要陪姐姐玩这个游戏。但当她走到池塘边的时候,凯西已经完全从视线里消失了。朵拉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左看右看,寻找姐姐的踪影。

终于,她看见了凯西,池塘边的一个黑色剪影。凯西似乎弯下了腰,正在浅水里寻找着什么。朵拉小心地向她走去,刚走到她身边时,凯西向后一仰,将一枚鹅卵石掷向平静的湖面,两人望着它跳——跳——跳,接着沉入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

“你一直很擅长这个。”朵拉说。

一只靛蓝色的蜻蜓轻点水面,浅水上划过几只划蝽,小飞虫在芦苇丛中如尘埃般起舞。湖的另一边,一只天鹅慵懒地游过破败的船屋,优雅地垂下脖颈在水里寻找食物。

“这儿真是太美了。”

“是啊,可不是嘛。”凯西似乎不想再说什么,只是站在水边,不断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要是朵拉不熟悉她的习惯的话,会觉得她很紧张。

终于,凯西打破了沉默。“来吧,我们去柳树下坐会儿,那儿很阴凉。”

她带头沿着河边的小道走向那棵古老的垂柳,分开它华丽的黄绿色帷幔,召唤她进入内部阴凉的世界。低垂的柳条在她们身后合拢,仿佛进入了一个私密而阴暗的房间。枝条在微风中默默地闪着微光,让朵拉想起夏天的雨。她脱下高跟鞋坐了下来,凝视着头顶的树枝。那画面很美,有点像坐在一个瀑布里面。

“朵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事情。”凯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我那天有多愤怒,难以置信地愤怒。我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当你上楼告诉我妈妈那天要离开我们,我和你必须得带阿尔菲去海边的时候,那种整个人怒火中烧的感觉。”

朵拉咽了口气,不敢说话,姐姐终于要讲出真相了,她生怕自己会打断她的思路。

“你知道吗,萨姆和我有一个计划,那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们准备去‘岩洞’,两个人静静地待在一起。我们……我们喜欢上了彼此。我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她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朵拉,“我们只想单独待着,和你一起照看阿尔菲是我那天最不想做的事情。”

朵拉在树下诡异的绿光里睁大了眼睛:“你是同性恋?”

凯西耸耸肩:“是啊。”

朵拉缓缓地点头,一块小小的齿轮归了位。

“我不是爸妈想象中的样子……菲列克斯和我?不可能的。”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朵拉好奇地问。

凯西害羞了,玫瑰色的红晕浮上她的脸颊。

“有那么一个人。只是刚开始啦……可她人很好……非常好。我们准备慢慢来。”

朵拉微笑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在为凯西感到高兴。

“好了,把我现在的感情生活放一放。言归正传,我那天早上一直在生闷气的原因就是,”凯西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妈把阿尔菲丢给我们,自己却跑去‘工作’,当然那不过是句谎话。”

“谎话?”朵拉一个激灵,“什么意思?”

“你在开玩笑吧?”凯西难以置信地看着朵拉,“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朵拉摇摇头。“知道什么?”

“出轨的事情啊。”

朵拉困惑地看着凯西。“什么出轨?”

“妈和托比亚斯·格雷出轨啊。”见朵拉一脸不解,她继续说道,“就是那个画家,你还记得妈买回来挂在克里夫托伯的壁炉上的那幅丑画吗?那就是他的杰作。”

“妈和一个画家出轨?你确定?”

“是的,证据确凿。他打电话到家里来……很久以前,他把我当成了她。我过了很久都不知道他是谁,但最终一切都明朗了。我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还是爸爸说出了真相。原来阿尔菲失踪的那天,她就和托比亚斯在一起。我想这就是爸爸离开她的原因。”

“我的老天!”朵拉惊呆了,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阿尔菲失踪的那天,妈妈竟然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她回想起几周前与海伦见面的场景,还有妈妈那脆弱的样子。她想起阿尔菲的卧室,仿佛时空胶囊般原封不动,一切都与他失踪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朵拉一直以为妈妈把阿尔菲的房间保持原样是为了惩罚她,时刻提醒她自己作为姐姐的失职。但现在她终于发现了另一种解读。海伦那么做是在惩罚她自己,仅仅是待在多赛特,住在克里夫托伯,让有关阿尔菲的记忆包围住自己,就是一种折磨。她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监狱,时刻提醒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她曾那么疯狂地怪罪别人,一定是因为阿尔菲失踪时自己却与托比亚斯偷情的真相令她痛苦不堪,无法忍受。朵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的折磨啊。凯西再次开口时,朵拉的脑袋依然一片混乱,被这惊人的发现所震撼。

“可你知道吗,朵拉,说到底,妈那天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凯西的声音沙哑了,朵拉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是我,是我杀死了他。”

那话语轻得仿佛耳语,却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朵拉混乱的思绪,似乎要将她肺里的空气全部吸走。她惊恐地看着凯西眼里的泪水。“你在说什么呢?”

“那天在‘岩洞’里,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谁也不知道。”

朵拉突然想知道凯西真的还好吗,她看起来那么正常,可也许一切都只是假象。

“你在说什么,凯西?我不明白,你别吓我。”

凯西仰起头,突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你第一次离开‘岩洞’去买冰淇淋的时候,阿尔菲,他……他来找过我们。他很无聊,想要我们陪他玩。”

“等等,你是说当时他和你跟萨姆一起在洞里?”朵拉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凯西轻轻点头。“他不停地嚷嚷着要去捡木棍,找螃蟹,想要我们陪他一起去,我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朵拉想起他们俩一起搭的漂流木堆。阿尔菲当时和凯西一起在洞里,可这说不通啊。她为什么要说谎呢?

“他一直在不停地烦我们,”凯西一边说一边苦笑,“你知道他有多爱发牢骚。我和萨姆都不愿意陪他玩,他很生气,站在那里用棍子敲打岩壁,不停地跺脚,一遍又一遍。咚,咚,咚,一遍又一遍,回声大得吓人,吵得不得了。”

朵拉的脑海里出现了弟弟的身影,他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穿着红色雨鞋的脚在洞里的砂石地上不停地上下踩跺。

“萨姆和我吸多了大麻,只想两个人单独躺会儿。我很绝望……萨姆第二天就要回家了。后来你离开了‘岩洞’,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可阿尔菲不停地叫啊闹啊,叫啊闹啊,快要把我逼疯了。”

朵拉很容易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阿尔菲跺着脚抱怨个不停,凯西绝望不已,处在暴怒的边缘,下一秒就要爆发。

“我也试着耐心跟他讲,叫他去洞穴那头找螃蟹,但他说那很无聊。我就叫他去别的地方躲起来,数到一百,然后我们会去找他。”

“他只是想有人陪他玩。”朵拉悲伤地说。

“哎,阿尔菲说他还数不到一百,他说捉迷藏很无聊。那时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说既然他觉得洞里这么无聊,为什么不出去,我们可没叫他跟我们待在一起。”

朵拉难以置信地看着姐姐。

“我叫他……我叫他离我们远点。我叫他出去找你,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我叫他出去散步,去找个地方乘凉。但他还是闹个不停,‘不’,‘不’,‘不’,不停地喊着‘不’,敲他的棍子,咚,咚,咚。那时我终于忍不住说了那句话。”

“你说了什么?”朵拉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凯西用手捂住嘴,似乎无法再说下去,但突然脱口而出:“我对他说,要是他觉得洞里无聊的话,可以出去游泳。”

朵拉咽了口气:“可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他不会游泳。他也告诉我了,他说:‘凯西,我不会游泳,我太小了。’可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朵拉僵住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但她也不希望凯西停止。

“我说:‘可是阿尔菲,你是超级英雄啊,你什么都会,不是吗?你当然会游泳啦。’”凯西睁大眼睛盯着远处,一滴泪水从脸颊上滚落。

朵拉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多年过去了,凯西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一个字。

“我知道那很残忍,我知道那么说简直是变态、扭曲,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我只记得他耸了耸小小的肩膀,转过身,爬出了‘岩洞’。你想知道我看着他离开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朵拉没有说话,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更多。

“我感到如释重负。真真切切地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走了,萨姆和我终于可以单独待在一起了。”

朵拉吞下嘴里苦涩的味道。

“我们……朵拉,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我们……你知道。后来你和你朋友一起回来了,似乎阿尔菲才离开‘岩洞’没多久,但我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当你问他在哪里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说我没见过他,我以为他跟你一起走了。”她摇晃着脑袋,“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洞里那么安静……安静得诡异……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画面: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岩池,天真愉快地玩耍,完全意识不到涨起的潮水和大量涌入海峡的浪涛。我仿佛看见他站在水边,看着浪花淹没他那双小小的靴子。我当时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他离开了‘岩洞’……有可能去岩池了?”

凯西点点头,没有看她的眼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我永远都不会想去伤害阿尔菲。”

“可你为什么要说谎?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呢?我们或许能……我们或许能找到他的……”朵拉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轻柔的耳语,“及时找到他。”

“我不知道……”凯西摇晃着脑袋,又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到她的牛仔裤上,将褪色的浅蓝色布料染成深蓝。“我抽多了大麻,脑子很乱。我吓坏了,知道自己会惹上麻烦,所以下意识地说了谎,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和萨姆。”

“为什么萨姆也什么都没说?警察也盘问她了不是吗?”

“她只是照我说的做而已。我们分头去找阿尔菲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们俩必须得统一口径。我知道正常人是不会把一个小男孩一个人打发去海边的,我知道正常人是不会叫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宝宝去海里游泳的!我告诉萨姆,要是警察知道那天我们在洞里做了什么,我们俩都会有麻烦……那些烟卷,还有我们所做的事情……他们全都会知道的。我对她说我们会因为吸毒而被抓进监狱。她害怕了,她不想那么做,但她还是照我说的做了,为了我。”

朵拉仿佛又看见了凯西床上撒满的蓝色信封,全都是来自萨姆的信。难怪凯西对它们讳莫如深。她晃了晃脑袋,将拼图一片一片地拼起来。“可我们在‘岩洞’里找了阿尔菲那么久……我们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而你一直知道他就在外面?”她挣扎着消化凯西的真相,“你后来甚至对妈妈说你以为他跟我走了?所以她……她一直在怪我。”朵拉说不下去了。

凯西仰起头。“我知道,我真的很抱歉。”

“可你为什么要撒谎?”

“那天我看见妈妈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我就知道她要是发现真相的话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我受不了。我告诉她我没见过他。当时我真的没有意识到,但那也许是我这辈子说的最糟糕的谎言,是吗?尤其是对于你来说。”

朵拉想起自从阿尔菲失踪之后,妈妈愤怒的眼神里掩盖不住的怨恨和责备,想起这些年来她背负的沉沉愧意,时时刻刻都折磨着她的疼痛,还有那一个又一个小时的殚精竭虑,想要凑满拼图,找出阿尔菲离开洞穴的原因,思考他有可能的去向。那么多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责怪自己,要不是因为她的离开,阿尔菲就不会一个人走出“岩洞”。她曾想象他跟在自己身后来到明亮的阳光下,在海滩上搜寻自己的踪影,随后不知是什么原因,转身走向了那危险的岩池。她一直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所以你看,朵拉,”凯西说道,打破了她痛苦的回忆,“我们都背负着各自的伤疤,承受着各自的愧疚,但我是那个最该愧疚的人,我每一天都会想起是我把他送进了岩池,要是我一开始就说出实情,也许我们还有机会找到阿尔菲,也许他还活着。现在,我不仅辜负了可怜的阿尔菲,还让你们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凯西伸手插入发间,将长发拨到脖子的一侧,焦虑不安地用手指解开发辫。“现在你知道我辜负了你,背叛了你。我恨自己,恨自己伤害了你。而你,朵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的声音不断地升高,“你听见了吗?你明白吗?”

朵拉闭上眼睛,她不想再听了。

凯西在她身边的草地上静静地垂泪,但朵拉无力安慰她。姐姐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胃部泛起阵阵恶心。

那天的片段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海伦开车出去与托比亚斯私会;凯西和萨姆在“岩洞”里双双躺下;阿尔菲用一根多节的树枝戳几只螃蟹;一个冰淇淋球消失在涌来的海浪里;阿尔菲的斗篷湿漉漉地搭在凯西的胳膊上;妈妈得知阿尔菲失踪时不敢相信的眼神。

这些画面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头晕目眩。她用手指按压太阳穴,想让它们转得慢一些。现在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悲剧里扮演了一个角色,最终导致了阿尔菲的死亡,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代价。一天又一天,为他们的选择,为他们的失职,为他们的秘密,付出了代价。他们每一个人,凯西、海伦、她自己,甚至理查,都在愧疚与悔恨中度过了一生。凯西隐秘的欲望,她残忍的建议和谎言,海伦的私情,都是关键的拼图,将一切都组合起来,形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是阿尔菲消失那天全部的真相。可实际上,朵拉发现,在这一切情绪的旋涡中,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眼泪也好,指责也好,悔过也好,自我惩罚也好,痛苦也好,都不能让阿尔菲活着回来。

“你恨我吗?”凯西的话语打破了她的思绪,“你恨的话我也完全能理解。这么多年来,我自己都很难原谅自己,更不要说你了。”她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朵拉在闪烁着微光的树枝下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无法回答。她一想到凯西所做的事情就觉得恶心。她为母亲的不贞感到惊愕。真相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打转。她需要一点时间。

当沉默越来越浓,她注意到姐姐突然枯萎了。她整个人瘫坐在柳树的树荫下,脸上满是泪痕,纵横交错的银白色伤疤在她的手腕上泛着光,在诡异的绿光下仿佛一串串精致的银手镯。朵拉不知道自己能否原谅她,但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恨她。

“我不恨你,凯西。你这辈子已经恨自己恨得够多了。”

凯西唇间吐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用祈祷的手势合上双手,将手腕转向自己,藏起胳膊上的伤痕。她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凯西再次小声地说:“你知道吗,要是能让时间倒流,我一定不会那样做了。我会为了保护阿尔菲而献出生命,心甘情愿。”

朵拉点点头:“我想我们都会的。”

凯西突然不再盯着自己的双手,抬起头来对朵拉说:“你看,朵拉,你没有理由非要在这里听我说话。如果你现在就回到车里,开车离开,再也不理我,我也不会怪你。但既然你还在这儿,我得让你知道,我在这个地方思考了很久很久。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想回到那一天,让一切都重来一遍,或许事情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我们做不到,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没办法让我们的小弟弟回到人间了,不是吗?”

朵拉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姐姐的话与她片刻之前的想法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现在能为阿尔菲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向前看,尽我们所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为了他好好活下去,你觉得呢?”

朵拉擦擦眼泪,姐姐继续说下去。

“重新接纳我或许对你来说还太快了,鉴于我那天的所作所为……还有我离开的方式……我不会怪你的。”

朵拉咽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让我再讲最后一件事吧,”凯西说道,“我说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其实帮我看清这一切的是比尔·德莱登。”她大大地伸展开手臂。“这个花园……全都是为了阿尔菲。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尔菲。这是我获得救赎的唯一机会,如果你想听的话。让这个花园重新焕发生机,是我的自我疗愈。”凯西伸出一只手放在朵拉的胳膊上。“而你,现在体内有一个小生命在成长。”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也是时候该放手了,朵拉。是时候向前看了。我们无法让他起死回生,但我们能在自己的生命里用自己的方式来铭记他。”

朵拉点点头,突然想通了。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突然全都如雪般消融了。她再也不用害怕,再也不用感到愧疚。她唯一欠阿尔菲的,欠她的家人和丹的,就是将自己的生命活到极致。“罔过半生”,爸爸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他们都忙于悼念死者,却忘了身后还有一世界的生命。

她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那绿色的密室外昆虫哼鸣、鸟儿展翅。一缕阳光射入柳枝的缝隙,照在朵拉的腿上,像猫咪般温暖。她坐在那里,坐在姐姐身边,突然感到周身沐浴在宁静之中,那是她好长好长时间以来都没有过的感觉。她想象着妈妈在克里夫托伯的厨房里,摆弄着枝干纤长的玫瑰,理查穿着舒适的拖鞋,坐在他的米白色起居室里读报纸,维奥拉在身边忙上忙下;她想象着姐姐跪在土地上,精心栽培每一棵植物、每一粒种子,丹在他的工作室里,将黏土和蜡雕成美丽的作品。最后,她想到了她的孩子,她的体内那小小的蜷缩起来的生命,有着它自己完美的心跳。她想着他们所有人,感觉一波宁静在身体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