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
海伦回到家时,整个房子死一般的寂静。她开门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将额头抵在清凉的墙壁上靠了一会儿。厨房里的古董冰箱传来熟悉的哼鸣声,老房子在地基上低声呼吸,发出轻柔的回响,唯独没有一点人声。孩子们还在外面,也许正在海滩上大吃冰淇淋、大喝冷饮呢。她微笑起来:这是假期的最后一天,稍微放纵一下也无伤大雅。她要给大家做一顿扎实的下午茶,尤其是为了理查。他从伦敦风尘仆仆地坐火车回来,一定很高兴能吃到一顿自家做的饭菜。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快乐得有些眩晕。托比亚斯对她很粗暴,她此刻还能感觉到高草野地间他的身体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他们这次私会毫无浪漫可言,只有淫荡与仓促。但海伦屈服在他的欲望之下,为他急于占有自己的渴求而兴奋不已。事后,她躺在他的臂弯里,沉溺在他口中没有丈夫、妻子、孩子与责任的白日梦中无法自拔。这是托比亚斯十分热衷的一个游戏,幻想另一个世界中他们俩的生活,她也乐得配合他。他们躺在温暖的草地上,筹划着幻想中的人生,任由长长的野草和铁杉的球穗在头顶的蓝天下蹁跹。
整理好情绪之后,海伦一边哼着歌,一边轻快地飘过过道,回家路上听的一首空洞的流行歌曲在她脑海中单曲循环。每次与托比亚斯偷情之后,她都觉得浑身充满了活力。仿佛一波电流穿透了她的身体,为她疲惫的四肢充满电,唤醒了她的头脑,在那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蒙在她的整个人生上的乏味蛛网被扫得一干二净。托比亚斯说得没错,他的出现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她一边在过道里踱步,一边看手表,快到下午三点了。运气好的话,她还有时间在孩子们回来之前洗个澡,换身衣服。快要走下楼梯的时候,她转身看了看长镜里的自己。是的,她能看出自己身上的变化:她看起来更轻盈,更快乐了。对别人来说也是如此明显吗?就在她仔细审视镜中的自己时,突然发现印有雏菊图案的短裙上有一个深绿色的污渍:是草汁。一定是她和托比亚斯偷情的时候沾上的。糟糕。她拼命去搓,心里明白这污渍将永远无法从白色的棉布上去除干净,这条裙子算是毁了。她叹了口气,准备上楼,一只脚刚踩到楼梯上,就听见后门“砰”的一声。
“妈,妈,你在家吗?”
该死,是朵拉,他们回来了。
“在这儿。”她轻快地喊道,用手指拢了拢头发,不自觉地拍了拍脸颊。给她五分钟的时间也好啊!
朵拉出现在厨房里,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在这儿吗?”她喘着气说,双眼紧张地扫视着走廊。
“谁?”海伦强迫自己微笑,但无法克制地脸红起来。朵拉不可能知道托比亚斯的存在,绝不可能。
女儿的脸更红了,眼里明显有泪水。海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妈妈,”她哭起来,“出事了。”
“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上帝保佑,她暗暗许愿。她可不能知道他们俩的事情,绝对不可能。
“是阿尔菲,”朵拉抽泣着,“他不见了。”
海伦过了几秒钟才明白女儿的话,嘴唇上佯装的微笑凝固了。她摇了摇头:“什么叫不见了?”
“我们哪儿都找不到他。”
海伦上前一步,抓住女儿的手臂,盯着她大大的眼睛:“他在哪儿,朵拉?你弟弟在哪儿?”
朵拉不敢看妈妈的眼睛。海伦终于感觉到了第一缕恐惧,她把手指深深地嵌进女儿的手臂。朵拉吃痛地想要挣脱,但海伦不放她走。
“他在哪儿?”她再次问道。
朵拉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叫:“我不知道!我们到处都找遍了,他消失了。”
“消失?凯西在哪儿?”海伦停顿了片刻,“这该不会是你们这帮孩子合伙恶作剧来吓我的吧?我告诉你,这一点都不好玩。”
“不,”朵拉喃喃地说,“我发誓。当时我们在海滩上,我去买冰淇淋,我以为他和凯西在一起,可他一定是跟着我走了,现在我们找不到他了。噢,妈妈……”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在脸上汹涌。
“凯西在哪儿?”海伦又问了一遍。
“她还在海滩上。”
海伦立刻行动起来。她的车钥匙还在客厅的桌子上,刚被她丢在那里没多久。“你这个傻丫头!我告诉过你们不能走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他,等我们回来再收拾你。”
“妈,对不起,我真的……”
海伦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女儿:“我们稍后再来讨论怎么惩罚你,等阿尔菲回家再说。”
她没时间听朵拉哭诉,匆匆地跑出家门,跳上车,用最快的速度开上车道。
海滩离家很近。一开进停车场,海伦就告诉自己,她一定会看到凯西和阿尔菲伸着腿坐在防波堤上等她。她现在就能看到他们,两个金发的脑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边挥手,一边无忧无虑地晃着双腿。只不过是走散了一会儿而已,朵拉一定又在大惊小怪。
她把车停在残疾人停车位上,跳下车,奔跑着穿过一群正拖着沙滩椅、野餐篮、毯子和充气城堡准备离开海滩的度假者。几个人朝她投去诧异的目光,但她完全顾不上。她必须去前滩,找到凯西。
终于,她看见她了,就在她几分钟前设想的地方,站在防波堤前。可当她走近一点才发现,她想象中女儿身边的那个金发小脑袋不见了。凯西身边站着一个海伦不认识的女孩儿,一头长长的黑发,皮肤雪白。没有阿尔菲的踪影。海伦呜咽着向她们跑去。
“他在哪儿?”她抽着气问道。凯西没有回答。她尖叫起来:“阿尔菲在哪儿?”她抓住凯西的手臂,用力摇晃,直到她整个人瘫软在她的臂弯里。她感到有人从身后抱住了自己,耳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安慰声:“冷静一下……我们正在搜索……海岸警卫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会找到他的。”
“你不明白,”她说,面对着那个抱住她的女人,“他还是个小宝宝。”
“我能理解,这对你来说一定很痛苦,”年轻女人柔声说道,“你能否跟我过来一下,泰德太太……”海伦这才发现她穿着警察制服。她顺从地被带到一个小店铺的遮阳伞下,他们身边似乎聚集起了一大群人,但海伦完全无视他们的目光和私语,一个劲儿地扫视着人群,希望儿子的脸庞下一秒就出现在她面前。他们为什么都站在那里?为什么不去找阿尔菲?
海伦绝望地凝视着海滩。太阳逐渐西沉,离地平线越来越近,海面上聚集起一片琥珀色的云朵。她看见出海一天的渔船正回到岸边,一群海鸥嘎嘎叫着冲向野餐的残渣,度假者们被惊得四处跑动。远处的海边,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一个小男孩追着塑料袋向他们跑来,海伦的心猛地一跳,但很快,希望就变为了失望,那并不是她的儿子,不是阿尔菲。她再次环顾四周,却发现凯西也不见了。
“我女儿去哪儿了?”她对身边的女警官喊道。
女警官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他们只是要问她几个问题。”
“我想见她,我想听听她说了些什么。他们把她带去哪儿了?”
“她在商店里,但你最好……”
海伦不等她说完就径直快步走向商店,却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听到门后有人在低声说话,想也没想就闯了进去。
那窄小的储物间阴暗而拥挤。凯西蹲在一个警官面前的一堆箱子上,后者正在快速地记笔记。凯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上的一块脏兮兮的油毡,双手不安地撕扯着一个箱子破损的一角,把那瓦楞纸板撕成无数小纸片,慢慢地撒了一地。海伦进来的时候,她紧张地抬头望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盯着地板。
“你不介意吧?”海伦对警官说,“我是她的母亲,我想听听她怎么说。”这并不是一个问句。
年轻的警官点点头,继续询问凯西:“所以你们是一起从营地走出来的?”
凯西点点头。
“什么时间到的海滩?”
“大概上午十一点,我们先和萨姆会合,然后一块儿去‘岩洞’。”
“谁是萨姆?”海伦尖锐地问道。
警官看了她一眼,并不是生气,但显然不希望由她来提问。
“萨姆就是外面那个女孩吗?”他问道。凯西点点头:“她是我朋友。”
“‘岩洞’是什么地方,卡桑德拉?”警官问道。
海伦开始出神,她从没听凯西说起过“萨姆”。
“在海滩的尽头,”凯西继续说,“就在岩池边上的一个洞穴,我们年轻人有时会去那里玩……你知道……就是……找乐子。”
警察点点头:“你可以带我们去找‘岩洞’吗?”
“可以,但我们已经搜过了,他不在那儿。”
“好的,但我们还想再去看看。所以你在上午十一点左右跟阿尔菲和萨姆一起去了那个洞穴对吗?”
“是的,还有朵拉,我妹妹,她也去了。”
警察在笔记上加了几笔:“你们一起在洞里待了很久吗?”
“是的,我们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后来朵拉说要去买冰淇淋。”凯西想了一会儿,“不对,应该不止一个小时。我记得她走之前问过我时间,那时已经快到一点了。”
警察点点头,继续记笔记。
“朵拉回来后问我阿尔菲在哪儿,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自从她走之后我和萨姆就没见过阿尔菲了,我们以为他跟着她走了。”
海伦觉得胃里一沉,发出一声呜咽:“所以你们俩谁也没有照看他?我是怎么嘱咐你们的?”
警察抬起一只手:“抱歉,泰德太太,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失踪的时间是最关键的线索。”
海伦点了点头,咬住自己的舌头。
“所以你最后一次见到阿尔菲是在今天下午快到一点钟的时候对吗?”
凯西点点头。海伦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你觉得他离开洞穴了吗?跟着朵拉去了海滩?你记不记得他说过自己想要做什么?或者想去哪里?”
凯西摇摇头。“他在洞穴里玩得很开心。”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小声抽泣起来,“他以为那是一个蝙蝠洞,以为那些海鸥是蝙蝠。”
海伦的双眼被泪水刺痛,她的小男孩此刻不知所终,孤身一人。
“朵拉去买冰淇淋的时候,你和萨姆在做什么?”
凯西脸红了:“只是……聊天……你知道的……抽烟。”
海伦感到血液上涌。凯西竟然会抽烟?
“我知道了。”警察潦草地记了几笔,“你最后一次见到阿尔菲的时候,他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一身超人制服。”
警察记笔记时忍不住微微一笑:“你能描述一下吗?”
“蓝色的睡衣长裤,红色的雨靴,一件印着超人符号的蓝t恤,还有一件红斗篷。”凯西抬头看了海伦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妈妈在斗篷上缝了一个大大的黄色‘s’。后来我们在岩池里找到了它,是萨姆找到的。”
海伦再次感到胃部一沉,她想要放声尖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安静,手握成拳堵住嘴,用力咬自己的手。很疼,但她不在乎。
警察点了点头,似乎已经见过了那件斗篷。
“你是否记得阿尔菲在洞穴里脱掉过斗篷?”
海伦屏住了呼吸,但凯西摇摇头。
“那么他也许是离开洞穴之后才脱掉的斗篷,比如在岩池边?”
凯西缓缓地点了点头。海伦很想扑过去猛烈地摇晃她,但她只是更用力地咬自己的手,感受着牙齿下方传来的疼痛。
“好的,这些信息很有帮助,卡桑德拉。我们随后会问你和萨姆更多的问题,但现在已经足够了。你妹妹在这儿吗?”
凯西看了看妈妈,海伦摇摇头。
“抱歉,警官,我让她待在家里,万一阿尔菲自己回家了好有人照看。我以为那是最好的办法。她一告诉我这件事我就赶过来了。”
警察在笔记本上加上了最后一个细节,然后合上了本子。“好的,我们会去你们家里和朵拉谈话。”警察对着对讲机快速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卡桑德拉,你的信息非常有帮助。”接着转向海伦:“别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泰德太太。目前有两名警官正在海滩上寻找你的儿子,现在我来呼叫海岸警卫队,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我想他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呢,要么就是海滩上堆城堡,你知道的,小孩子就是这样。”
海伦点点头,努力不去想他们为什么要呼叫海岸警卫队。
阿尔菲不会游泳。
海伦感到膝盖发软,但警察反应迅速,在她倒地之前就用强壮的臂膀托住了她。
“你想坐下来吗,女士?”
“不,不用,我没事。”她推开他。“我的丈夫,”她说,“他在伦敦,我得给他打电话。”她不敢想象把这个噩耗告诉理查的情景,但他必须得知道,他会知道怎么做的。突然,海伦无比地需要丈夫强壮的臂膀抱紧自己。他一定会找到他们的儿子。
“他在哪里工作?”
“泰德集团,菲茨哈丁路。”
警察点点头:“我们这就联系他。”
海伦感激地点点头,离开了小商店,走到外面的一片噪声与困惑当中,仿佛身处水底。海伦明白,警察所说的话是非常重要的,但她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力,一门心思地看着离开海滩的人群。她想冲他们尖叫,让他们都停在原地。她想让他们通通定在当下,自己好跑过去,在他们中间仔细搜寻阿尔菲的面孔。警察终于问完了所有的问题,海伦和凯西立即跑入人群,拦住每一个遇见的人,问他们是否见过一个穿着自制超人制服的小男孩。但不管问谁,答案总是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却充满同情的摇头。很快,海滩上的人越来越少,晒了一天的度假者从自己精挑细选的场地上撤回,长途跋涉回到停车场与营地。最后,只剩下她们与空无人烟的海滩,还有上千名漫不经心的游客留下的遍地垃圾。海伦边走边踢开易拉罐、塑料瓶、冰淇淋包装纸和空薯片罐,回到停车场。
到了晚上七点,海伦停下来给在家的朵拉打电话。她明白那不过是痴心妄想,如果阿尔菲已经回到家的话警察会告诉她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希望阿尔菲能找到回家的路,不管用什么方式。
铃声才响一下,朵拉就接起了电话。“他回来了吗?”海伦问道。
“没有。”朵拉说道。
海伦快要挂电话的时候,朵拉继续说:“要我去帮忙吗?我一个人在这里都快要疯了,或许我能……”
海伦挂掉了电话,对身边的一个警察说:“我得去看看那个洞穴,带我去吧,趁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警察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海伦的眼神阻止了他。他急促地点了点头:“跟我来。”
海伦挣扎着爬进“岩洞”,棉布短裙对于攀爬岩石来说非常不便,草底便鞋在石头上危险地打滑。陪她一起来的警察十分灵巧地用他强壮的双手帮她爬了上去。当她的双脚终于触碰到洞穴内部的砂石地面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一片荒凉,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来自黏糊糊的植物、死鱼,以及更糟糕的东西的恶臭。这些女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海伦实在无法理解。她在洞穴里走了几分钟,下巴紧绷,伸出手在头顶的石墙上来回抚摩,仿佛希望自己的触摸能打开一扇秘密的门洞,把她的儿子从那将他偷走的地下世界中释放出来,回到她的怀抱。
“你们把这里每一寸都搜遍了吗?”她问道。
“是的,”警察表示肯定,“明天我们会派出警犬,如果到那时候还找不到他的话。”
海伦不解地摇摇头:“为什么要派警犬?”
“您的女儿告诉我这是当地青少年的秘密基地。”他指着墙面,“从涂鸦上来看,他们并不是第一批访客。”
海伦看着墙上的喷绘涂鸦,打了个寒战。她不敢想象小小的阿尔菲在这种地方玩耍,这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她咽了口气:“我想我们该走了。”
警察点点头,两人一起回到石头间窄窄的空地。海伦自己爬了出去,落到了石墙的另一侧。太阳已经开始落山,阿尔菲一定饿了,他一定很想吃下午茶。
她们在海滩上一直搜索到天黑,一名年轻的女警小心地提醒她们该回家了。海伦不想走,她的儿子还没有找到,她不愿就这样回去。可在一片黑暗中,她们什么也做不了。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已经待命,准备进行夜间搜索。尽管搜索船队的灯光在海湾中依然可见,但就连他们也将很快返航。已经太晚了,天色也太暗了,他们必须等到日出才能开始下一轮搜索。
海伦艰难地爬上车,开车带凯西回家,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因为疼痛而裂成两半。母女俩都看见了后座上空空的儿童座椅,仿佛在指责她们的失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海伦用尽了最后一点点意志力,让自己的脚踩住油门,而不是掉转车头,冲到海滩上,大声呼喊儿子的名字。
“爸爸回来了吗?”凯西终于开口问道,打破了沉默。
“是的,正在回来的路上,很快就到了。”显然母女俩都指望理查能想到办法。
海伦猛地一拍方向盘:“他在哪儿,凯西?他到底去哪儿了?”
凯西焦虑地摆弄着牛仔裙磨损的下摆,“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跟朵拉在一起,她说要带他去买冰淇淋。可后来她跟一个学校里的男孩子一起回来了……”
她们到家的时候,朵拉一个人坐在厨房焦虑不安地咬指甲,面前放着一杯动都没动过的茶。她们一进门她就跳了起来:“他跟你们回来了吗?”
凯西摇摇头。朵拉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仿佛夜幕临近时突然委顿的向日葵。
海伦走到洗碗槽前,整个人靠在沥水盘的边缘。她低下头,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与焦虑释放出一小点。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仿佛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微暗地带,一个平行宇宙,一切似乎都在发生爆裂。她站在那里,头低低地垂在水槽上方,眼神缓慢地聚焦在一个亮色的物体上。那是阿尔菲的塑料早餐碗。仅仅几个小时之前,她才把它丢在水槽里,里面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麦片。一阵情绪涌来,她忍不住对女儿们大发雷霆:“你们两个今天到底都他妈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眼里却有火在燃烧。她先是盯住朵拉,再看看凯西,接着又盯住朵拉。两个女孩紧张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她能看见她们眼中的恐惧。
“看着我,”海伦喊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我的错。”凯西先开口,“是我提议去‘岩洞’的,朵拉一开始不想去,但我说我一定要去,她就说那我们必须待在一起。”
海伦摇了摇头:“我叮嘱过你们一定要看好他,我以为你们是可以信任的,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我不明白,一个小男孩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人的海滩上突然消失。”
凯西羞愧地低下头。
“他才三岁啊,我的上帝!”海伦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还只是个小宝宝。”
“妈,”朵拉哀求道,“我们真的……”
海伦摇了摇头:“我不想听这些,朵拉。我叮嘱过你们要待在一起,而你却离开了你的弟弟和姐姐,一个人去买冰淇淋!阿尔菲跟着你走了,结果现在他失踪了。”海伦再次摇头,“我跟你们说过,一定要待在一起。”
“妈,”朵拉小声地哀求,“对不起。”
“对不起!”海伦对着朵拉大发雷霆,“你说对不起?你觉得一声‘对不起’能帮到阿尔菲吗?他还在外面,孤身一人,在黑暗中……”
朵拉开始抽泣。
“你觉得一声‘对不起’就没事了吗?”
朵拉摇摇头。
凯西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海伦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
“‘对不起’没法让阿尔菲回家躺在他温暖安全的床上。‘对不起’没法让他不受伤害,吃得饱饱的,被爱他的家人环绕。我有很多话想听你说,但绝不是一句‘对不起’,小姐!”海伦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但她无法停止。“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她继续说下去,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他只是个小男孩啊……一个小宝宝。”她顿了一下,突然所有的愤怒都远去了,她整个人缓缓地瘫倒在地板上,像一个离线的木偶。“噢,我的宝贝,”她哭了起来,“我可怜,可怜的宝贝……”一时间,厨房里回荡着她的抽泣声。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她生气地把它甩开了。
“妈……”她听到朵拉的哀求,“妈……”她不想听。
“走开,都给我走开。我一刻也不想看见你,朵拉。”
“妈?”这回是凯西。
“滚!”海伦尖叫起来,“都给我滚,你们两个!别让我看见你们!”
不用再说第三遍了。她听见姐妹俩跑出了厨房,朵拉恼人的哭声一路回荡,直到她上楼进入卧室。
海伦整个人蜷缩着躺在厨房地板上,直到背部开始疼痛,冰冷的厨房瓷砖隔着薄薄的夏裙麻木了她的肉体。这十分令人不适,但一想起她的小男孩还在黑暗中独自彷徨,就有一阵恐惧紧紧地抓住她的内脏,那点不适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她以为可以信任两个女儿,她以为她们俩已经大了,可以承担责任,但她错了。她叮嘱她们一定要待在一起,都是朵拉没有听话。只要他们待在一起,阿尔菲就不可能走丢。
大门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海伦僵硬地伸展肢体,站起来迎接丈夫。他脸色阴沉地走进门,身上的西装皱得不像样,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们就这样站了好久,拥抱着彼此,默默感受这沉重的气氛。
“我们的宝贝,”她喃喃地说,“我们可怜的宝贝,他还在外面。”她哭了起来。
理查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哄婴儿一般轻声哄她:“我们会找到他的。”
楼梯上传来一声嘎吱声。海伦没有抬头,但她感到理查扭过了头,然后缓缓地张开双臂,将女儿温暖的身体拥入他们的怀抱。她呼吸着凯西的金发间散发出来的香甜气息,合上了双眼。理查说得对,他们会找到他的。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客厅里,紧紧地拥抱彼此,都深信天一亮阿尔菲就会加入他们的怀抱。当海伦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朵拉一个人站在楼梯上。她泪眼蒙眬地望着他们,一脸焦虑。海伦冷漠地看着她。她怎么能打破自己的承诺,留下阿尔菲和凯西一个人去找那个男孩子?她目不转睛地瞪着朵拉,毫不掩饰眼底的憎恶,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厨房为理查准备茶点。
“我跟警察谈过了,”过了几分钟,理查进了厨房,不安地坐在餐桌前说道,“他们天一亮就会开始搜索,还会派出警犬。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海伦,我保证。”
海伦没有说话。她专注地凝视着壶嘴冒出的热气,心想如果把手放在蒸气上方,自己能承受多久那灼痛的高温。
“许多当地人也主动来帮忙,”他继续说,“比尔·德莱登明天一早就来。我们会组织搜查队,从悬崖到海滩彻底地搜一遍。阿尔菲也许只是迷路了,在悬崖边某个温暖的角落或普卢默农场的地沟里蜷起来睡了一晚。没过几天我们就会开始嘲笑他的,你看吧,等到他二十几岁的时候我们还会一直拿这事儿取笑他。”他的笑容不太自然。
海伦点点头,很想相信他。“至少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她放松了一些,“感谢上帝,他穿着长袖长裤,我从没想过他对超人的痴迷会让我如此感激。”
理查微微一笑。
“你饿吗?”
他摇摇头。
“要我帮你冲杯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