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2页,共2页

“不用了。”

水壶刺耳的尖啸声平息了下来,海伦关掉炉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最后,她转身从餐桌边拉出一把椅子在理查面前坐下。木质椅腿刮在瓷砖上,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警察提议给我们配一名社工,但我没接受。”

海伦点点头。

“我们今晚恐怕都别想睡了,总不能吃片安眠药,然后在他们找到他的时候呼呼大睡吧。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海伦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不需要任何东西来麻痹她的疼痛,她需要在心里真真切切地感受每一次刀割。

“女孩子们还好吗?”

海伦耸了耸肩。

“可是楼上太安静了。”

“她们大概都上床睡觉了,这对她们来说再合适不过。我现在无法面对她们,朵拉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理查抬起头看着她。

“我告诉她必须得和大家待在一起,否则谁也别想去海边。”

理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记得我们说好的,除非有你或我在场,否则阿尔菲不可以去海边。”

海伦愧疚地抬头看他:“她们已经快成年了,理查,我以为她们信得过。可朵拉居然自作主张,一个人跑去买冰淇淋了,还去和一个学校里的男孩子见面。”

理查叹了口气,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终于,他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你今天还要工作,海伦,我以为你要过一星期左右才会返工。”

海伦感到脸颊泛起一阵羞愧的红晕。和托比亚斯一起躺在那片野地里,做爱,听着鸟儿展翅,蟋蟀啁啾,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我必须得去……”她脱口而出,“我必须去学校和院长对时间表。”

理查点点头,“抱歉,我不是……不是要……”他举起双手,“这都不重要,我们会找到他的,明天一早就能找到他。”

海伦看着丈夫疲倦而痛苦的双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告诉他。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寻欢,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可现在把这秘密揭露在理查面前,告诉他自己出轨的事实,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能改善他们目前糟糕的处境吗?

不。

她做不到。已经有够多的事情要操心的了。再说,当时她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可能真的会被叫去学校,同样的噩梦还是会发生。不,没有必要对理查坦承自己不忠的事实,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海伦咽下肚子里那股不停翻滚的冰冷与空洞,伸手握住了理查的手。

她惊讶于他肌肤的温暖,用自己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一直在想,也许他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理查喃喃地说,“你说他知道怎么回家吗?”

海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一直在想,要是他能回家的话,他一定会回来的。”

理查警觉地抬起头:“什么意思?什么叫‘要是他能回家的话’?”

海伦咽了口气说:“我多么希望那是真的。”她支支吾吾地说,“可是,他的斗篷,”终于,她小声地说了出来,“为什么出现会在岩池边的石头上?他为什么会在那里把斗篷脱掉?”

理查迅速地摇了摇头:“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你不能这么想。我们要保持乐观,现在放弃的话就完了。”

“我没有放弃,我只是……”

理查抬起头:“别说了,海伦,别说了。”他站起身,椅腿刮在瓷砖上发出一声巨响。“我要去洗个澡,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海伦睡在阿尔菲的房间里。至少,她还能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小被子,闻着他那香甜的、混合着约翰逊沐浴液和香草味橡皮泥的小宝宝香气,柔软而甜美,仿佛夏日里轻柔的微风。她躺在那里,又进入了那个奇异的半梦半醒间的微暗世界,做着离奇而鲜活的梦。脑海中走马灯般疯狂闪过各种画面:托比亚斯闭着双眼在她身上运动,眉头逐渐凝聚起一粒粒汗珠;阿尔菲开心地用蜡笔在“岩洞”阴暗的墙壁上涂画;朵拉闯进家门时脸上吓人的神色;理查,强壮可靠的理查,用温暖的手捏紧她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我们会把他找回来的,我保证,我们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她觉得自己一夜没睡,但她显然还是睡着了一会儿,因为理查突然把她从沉眠中摇醒,在她耳边低声说:“天快亮了,该去寻找我们的小男孩了。”

他离开之后,海伦在小床上又躺了一会儿,任由阿尔菲不在的沉重事实再一次将自己包围。她感到喉咙底部痒痒的,那感觉缓缓沉入她的体内,仿佛一股冰冷的液体水银,流得越来越快,终于,在腹腔里沉淀下来,变成一潭沉沉的痛苦。她叹了口气,把自己从床垫上撑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哗啦作响的恐惧。天还没亮,但她能听见理查在楼下厨房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显然是在准备出门。走出房间之前,她仔细地铺好阿尔菲的小床。等他们把他带回家的时候,他一定会觉得很累。

在卫生间里,她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绿色的双眸充满了血丝,毫无生气,眼周全是晕花的化妆品。她也需要收拾一下了,身上还穿着昨天穿的衣服。

她脱掉t恤,解开胸罩,把皱巴巴的棉布裙顺着小腿褪下。它躺在地上,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块深色的草汁形成的污渍,仿佛在控诉她的过错。海伦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哭着抄起裙子将它扔进了水槽下面的垃圾桶。她坐在浴缸边低声而痛苦地抽泣,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赤身裸体地坐在那里,双手环住小腹,满心希望她的宝贝能够回家,身体里最核心的地方因他的缺席而传来阵阵刺痛。

她下楼时,理查正开门请贝蒂和比尔·德莱登进来。比尔在门口尴尬地挪着脚步,饱经风霜的双手抓着一顶棒球帽,倒是贝蒂大方地走向海伦,一把将她拉进自己充满母爱的怀抱。

“可怜的孩子,你一定担心坏了。我去烧水好吗?给大家冲杯好茶?”

海伦把脸埋在贝蒂灰色的卷发间点了点头,为有人掌控局面而心怀感激。

“我们要出门了,海伦。”理查说,“去停车场和警察会合。我一找到他就给你打电话。”

海伦再次点点头,目送理查和比尔从大门出去。

“来吧,”贝蒂领着海伦走进厨房,“让我们把水烧起来。女孩子们很快就要起床了,你们都得好好吃一顿早餐,打起精神来——为了阿尔菲。”

海伦跟着贝蒂走进厨房,看着这个年迈的女人在厨房里忙上忙下,寻找茶包,把杯子在托盘上摆好。

“我得在你的茶里加点糖,海伦,”她说,“你气色不太好,需要喝点甜的。”

海伦再次点头,似乎失去了声音。她转身看着年初时自己钉在墙上的一张张彩色涂鸦,全是阿尔菲的抽象画大作。过去她无数次地看过这些画,但此刻,她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一样,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欣赏每一个笔触,每一抹色彩。其中一幅画名叫“海盗船与月亮”,另一幅叫“滑梯上的恐龙”。这些画令她痛苦万分,但她就是无法移开视线。他还在外面流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们会找到他的。

如果说第二天相比起第一天来情况有什么变化的话,只能说是更糟了。老房子里很快塞满了警察和不请自来的友人,人人都乐于帮忙,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在房间里进进出出,不停地窃窃私语,而海伦则一直坐在餐桌前,难以置信地看着发生在她身边的一切。她的头始终保持一个姿势,面对着电话机,等待理查打电话来报告找到阿尔菲的好消息。

到了午餐时间,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发现有几辆轿车,还有一辆大大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车道上。

“他们想干什么?”她对一个警察低声说,后者正托着茶杯从厨房里出来。她心不在焉地发现,他手里拿着达芙妮最好的瓷杯。那警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车道。“一群秃鹰,”他充满歉意地说,“媒体嗅到了大新闻的气味。”

海伦耸耸肩:“或许他们能帮上忙呢?要是他们报道了这则新闻,或许会有人记起昨天发生的某些重要的事情呢?”

警察礼貌地点了点头,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

过了一会儿,贝蒂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要我给你做点午餐吗,海伦?你一早上什么也没吃,必须得吃点什么才行……”

海伦摇摇头:“我吃不下,真的。”

贝蒂一脸担忧:“好吧,女孩子们呢?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吗?”

海伦耸耸肩。自从早饭之后,她就没见过两个女孩子了。凯西无精打采地走进厨房冲了一杯茶之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朵拉天一亮就走了,远远地跟在比尔和理查身后去了停车场。见到这一幕,海伦感到有些欣慰。

“你真好,不过真的别忙了,大家应该都不太饿。”

“好吧,至少让我做点三明治给那些警察吃吧?他们需要垫垫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海伦点点头,离开了厨房。她不想看见也不想闻见任何食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搁浅的鱼,被海浪冲上了沙滩,眼看着浪花离自己越来越远,竭尽全力地呼出最后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疼痛不已,身体里面仿佛有一团烧灼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标记着没有阿尔菲的一刻。

过了一会儿,朵拉在温室里找到了她。海伦没听到朵拉的声音,直到朵拉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大声咳嗽了一声,她才被吓了一跳,惊得不知所以。

“哦,是你啊。”海伦失望地转向花园。

“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很重要的事情。”

海伦转过身来,仔细地审视着朵拉:“说吧。”

“昨天,我离开‘岩洞’的时候,有两个人在洞口附近。他们躺在岩石边上的阴凉处,是成年人,一男一女,我记得他对我微笑挥手,挺奇怪的。”

海伦感到呼吸被卡在咽喉里。

“那个男人长着一头长长的黑发,”朵拉继续说,紧张地扯着t恤衫的袖口,“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女人。他穿着牛仔裤,t恤衫,红色的,我想,没错,一定是红色的。”

“你看见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我没看清楚。她躺在地上。”

海伦感到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目击者,他们一定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昨天他们没有出现?他们或许知道阿尔菲去了哪个方向,或许能帮上忙也说不定。这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她突然暴怒,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朵拉默默地退后一步:“我忘了,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海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忘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太担心阿尔菲了……”

海伦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她抓住朵拉的手腕,大步朝门口走去。

“跟我来。”

她们半跑半走地经过铺着橡木地板的过道,抵达海伦的书房。她一把推开门,敲都不敲——这是她的房子,该死的——坐在里面的警察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脱口而出:“我女儿刚刚想起一件事情,很重要的事情。”她低头看着朵拉:“说吧,把你告诉我的说给他们听。”

朵拉抬头看着她,警觉而害怕。

“说啊,”海伦催促道,“快说!”

理查在外面找了一天,很晚才回到家。他筋疲力尽,一脸灰暗。海伦从他的脸色就可以看出,不用问也知道搜索的结果了。

“警察希望去休息室跟我们谈一谈,你觉得怎么样?”

海伦点点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些消息,好有点盼头。自从她拽着朵拉去找警察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她当然想去。几分钟之后,她走进休息室,坐在理查身边,两个人双手紧握。一位表情严肃的警官走到他们面前坐下。海伦端详着这个男人坐下时仔细地拉起裤脚的模样,注意到他的白衬衫衣领精心地上过浆。他有一双强壮的手和一张宽厚的脸。不用说,这时候一定有位爱他的妻子和幸福的家庭在等他回家,她感到一阵嫉妒,嫉妒他简单而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们的儿子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了。”他开始说道。

海伦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在搜救队和当地志愿者的帮助下搜索了大片区域,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我们对阿尔菲的安全状况深感忧虑。”

理查紧紧捏住海伦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地面搜索没有发现关于阿尔菲的任何线索。我们没有找到从洞穴里出来的任何足迹,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无论是跟着朵拉去停车场,还是自己找回家。除了海滩上的人群之外,没有目击证人出现。目前掌握的唯一证据就是在岩池里发现的衣物。”他看着他们俩的眼睛,“不需要我告诉你们,这着实令人忧虑。”

理查咳嗽一声:“这并不意味着……他还小,可他并不傻,警官。”

警察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泰德先生。但岩石很滑,并且当时正是涨潮的时候,小孩子很容易被水吸引,只要一个浪头就可以把他打翻,那里的岩壁又非常陡峭。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危险地带……”

海伦把头埋进理查的肩膀,试图阻止那些可怕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这是非常现实的可能,我们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你们明白吗?”

海伦无法动弹,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吸入他身上温暖而令人安定的气息。

“朵拉在悬崖边看见的那对男女呢?”终于,她开口问道,转过头面对着警察,绝望地想要找到一丝盼头。

海伦感觉到理查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们询问了您的女儿,”警察继续说道,“朵拉确实记得在去买冰淇淋的时候在‘岩洞’附近见到过一男一女。她没能看得很清楚,但根据最基本的描述,我们已经可以展开调查了。我们会努力找到这对男女,希望能问他们一些问题。”

“好!”海伦表示赞同,“你们得找到他们,也许他们看见了阿尔菲往哪个方向走。”

尽管不易察觉,但海伦还是注意到,警察犹豫了一下。

“是的,有可能。”

“你们一定要找到他们。”她再次催促道,身体里突然涌起了希望。“他们一定看见他了,”她对理查说,“是不是?”

理查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看她的眼睛。海伦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不把这当回事?这可是条真正的线索啊。“你知道吗,”她继续说,“我不懂朵拉之前为什么不提这件事。”

警察不等她说完就开口道:“我相信,泰德太太,在那种惊慌失措的局面下,她是真的忘记了。这很正常。而且你看,”他继续道,“她不记得在买了冰淇淋之后回到‘岩洞’的时候见过他们,只有第一次离开‘岩洞’的时候见过。”

理查又小声咳嗽了一下:“所以你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吗,警官?”

警察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一个肮脏的想法突然在海伦脑海中嗡嗡直响,仿佛一只脏兮兮的苍蝇。她努力把它赶走,但那嗡嗡声持续不断地骚扰着她,大声而执着。

“你觉得他们有可能把他带走了?”她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回轮到警官转移视线了,他盯着他们头顶上方的空白处。“我们会尽量和所有相关人员谈话,一旦有任何进展就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

“你不可能从一个人潮拥挤的海滩上直接抓走一个小男孩,总有人会发现的,这根本就说不通。他一定还在外面,迷了路。他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已啊,你们必须得找到他。”她的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理查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嘘,亲爱的。”他柔声说,“这时候心烦也帮不上什么忙,是不是?不会对阿尔菲有任何帮助。”

海伦咬紧牙关,不再出声。该死的朵拉,她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信息?先是不听话离开弟弟和姐姐去找班里的男孩子,现在又是这一出。就因为她忘了这么重要的细节,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宝贵的调查时间。她也生凯西的气,她当然生气,但朵拉的过错让她怒火中烧。

“如我所说,”警察一边说一边从他的椅子上站起来,“只要我们有任何线索,你们会在第一时间得知。我们一定尽全力去找。现在,你们俩都该试着休息一下。别站起来了,我自己出去就好。”

理查对他表示感谢,将海伦拉进自己的怀抱。“你要坚强,”他说,“我们都要坚强。”

海伦点点头,但她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地皱缩,像一段被火焰啃食的老木桩,正在缓缓坍塌成一摊冰冷的灰烬。

那天晚上下雨了。海伦听到卧室的窗外传来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响。她翻身摸索理查,却发现他的那一侧空荡荡的,立刻感到一阵惊慌。她从床上起来跑到窗边。天气变坏了,夜空黑得像墨,厚重的乌云围裹住月亮,海伦最远只能看到果园。阿尔菲还在外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无论他在哪儿,都是大雨滂沱。

她披上睡袍,快速走下楼梯到达厨房。那里一片黑暗,空荡荡的,除了洗碗机低沉的嗡嗡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一定是贝蒂走之前打开的。她从后门出去,踩在湿漉漉的后院地砖上,几乎察觉不到赤裸的脚底下石头湿滑的触感,以及打在她头发、皮肤和睡衣上冰冷的雨点。

猫和狗。阿尔菲一定会这么说。他还没领会到这不过是一个夸张的表达方式,每到下大雨的时候,他都会跑到窗前,期待着天上掉下小猫小狗。这回忆令她刺痛。她在花园里游走,沿着湿滑的小路走到果园的树下。她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可以躺在房子里,而她的儿子还在外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独自担惊受怕。

大雨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合着温暖咸湿的泪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湿冷的衣服下颤抖,但她还是继续向前走,义无反顾。阿尔菲就在外面,她知道的。

“阿尔菲!”她哭喊起来,声音绝望而高亢,“阿尔菲!你在哪儿?”

她的哭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雨水打在梨树叶子上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浪涛的翻涌。

“阿尔菲,是妈妈啊。你在哪儿啊?”她呼唤着,“阿尔菲!”她停下来仔细听,依然什么都没有。

海伦感到膝盖受到了阻力,潮湿的野草扎进她的睡裙,但她毫不在意。这算不了什么,对比起他所遭受的一切,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她需要感受到他全部的疼痛,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海伦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双膝抵住胸口,任由暴雨冲刷着身体。她不断地抽泣,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对着天空尖叫:“把我带走吧,把阿尔菲还回来,把我带走吧。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让我的宝贝回来。”直到声音沙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依然躺在那里,除非阿尔菲回到她的身边,否则她无法移动半步。因为她知道,她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

她在冰冷的雨水中躺了许久,直到一双温暖强壮的臂膀将她轻柔地托起,抱回屋内。她感觉自己被湿衣服紧紧裹住,接着又被包进了一条毯子。她感觉到一个热水瓶被放到她的腿上带来一阵刺痛,一杯甜甜的茶被端到在她的唇边,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战,还有理查打电话叫医生时焦急而温柔的声音。可是她只想大声哭喊:“让我去吧,让我去受折磨,让我去感受这份痛苦”。因为在心底里,她知道这跟阿尔菲所遭受的一切相比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不管他在哪里。

吃了医生给的粉色药片之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依然糟糕透顶,就像坐了一遍又一遍的过山车。上一秒,她还感觉一阵自信心突然涌来,打心眼里认定她的宝贝就在外面,生龙活虎地等待被找到。但哪怕是最小的一样东西——洗衣篮里他那件被番茄酱弄脏的衣服,卫生间里他的漱口杯和牙刷,或是后门口他那排成一列的小鞋子——都足以让她重新跌入绝望与愧疚的旋涡。她的睡眠断断续续,刚睡着没多久就突然醒来,再一次经历阿尔菲不在的噩梦。与此同时,搜索工作依然持续而无果地进行着。

每个人都想帮忙,每个人都想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加入搜索阿尔菲的队伍中来,但没有一个人像理查那么拼命。似乎是为了弥补阿尔菲失踪那天自己的缺席,他几乎完全不休息。天一亮他就出门,几个小时之后才回来。他回来也只是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立马出门,通常会停下来和依然驻扎在车道尽头的记者们说几句话。一个小男孩的失踪可以写成悲惨的头条新闻,让报纸大卖。海伦起初还能接受他们,但也越来越忍受不了了,她觉得他们越来越阴险,很难不对他们发火。理查则更宽容,觉得记者对这件事的兴趣或许能逼出一些线索,或者敦促警察全力搜索,所以他进出的时候常常停下来跟他们说上几句,汇报搜索的进展。

理查出门搜索的时候,朵拉总是像个影子般跟在他的身后。海伦看着她进进出出,面色苍白而焦虑。有那么一两次,她在厨房门前看见朵拉隔着餐桌坐在贝蒂对面,后者伸出手擦掉女儿脸上滚落的泪珠。海伦看不下去了,她想不出什么话来宽慰女儿,所以她总是在被朵拉发现之前静悄悄地离开厨房。

凯西一如既往地安静而隐蔽。她会一连好几个小时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回房睡觉之后才会出来一会儿。海伦听见凯西在他们的卧室门口走过时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偶尔在白天,海伦也会看见她出现在花园里,在长长的野草间穿行,伸出手指摩挲达芙妮生前种下的艳粉色日本银莲花,抚摩那些叶子缓慢变成金黄色的美国梧桐。尽管离得很远,海伦还是可以看见女儿的嘴唇在疯狂地开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抑或是在绝望地祷告。

海伦明白,应该和女儿们亲近些,她们也需要安抚和同情,但她就是做不到。她必须独自待着,与她的痛苦和悲伤相依为命。她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她们就像相隔遥远的行星般环绕着彼此运行,疏远而孤立。似乎每一个人都被锁在自己的私密领地中,各自痛苦。没有人能直面彼此,没有人能看着彼此的眼睛,没有人能鼓起勇气来诉说自己遭受的折磨。她们被撕得粉碎,就像那些金黄的树叶,在清冷的秋风中飘散,坠落。

当没有阿尔菲的四十八小时变成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又变成可怕的整整四天,海伦甚至在神经紧绷的状态下,都开始注意到那些围着她转的人开始变得面色阴沉起来。只要她一经过,人们的嘴唇就会抿成一条细窄而僵硬的线条,双眼目视着下方。她不小心听到很多人在讨论海湾里的浪潮。有一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甚至听到一位高级警官在说找到尸体的可能性,一股可怕的凉意蹿上她的脊柱。

尸体。

他们在说的是阿尔菲的尸体,他胖乎乎的小腿,调皮的笑脸,还有那不管梳多少次都不肯乖乖听话的金发。在这之前,她一直心存幻想,期待着总有一天他会被带回家,疲惫地微笑着,裹着毯子,在洗澡睡觉前还要吃一顿炸鱼薯条和豆子。她允许自己想象理查带他回家的情景,他会得意地把他高举在肩头,享受着邻居们宠爱的微笑和欢呼。可当她听到那些严肃的谈话时,她突然意识到,那些想象不过是自我纵容的幻想罢了。

后来,第一周过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

警方检查营地登记表时发现一名被判过刑的恋童癖在阿尔菲失踪期间出现在海滩。他从未主动露面,就在阿尔菲失踪的那天离开了。海伦甚至希望阿尔菲被这个恋童癖绑架了,至少那样的话他还有希望活着回来。理查和警察之间进行了一系列的长谈,海伦根本不敢去听。但最终,证据表明那个人与阿尔菲的失踪毫无关联。那天他在莱姆里杰斯玩宾果游戏,拥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似乎只是一个怪诞的巧合罢了。至于朵拉在“岩洞”附近看到的那两个目击者,依然没有任何踪影,似乎所有的线索都走进了死胡同。他们又回到了过山车的下坡路段,而车厢正朝一个深深的黑洞加速冲去。

时间在迷雾中消逝,新的一天与过去的一天融为一体,直到第十二天,那个拥有强壮双手与和善面孔的好警察回到了老房子。他以惯常的姿势坐在客厅里,告诉海伦和理查,第二天搜索行动就会被叫停,问询将回到警局展开。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犯罪证据,没有任何疑点。似乎阿尔菲的失踪只是一场不幸的海滩意外。

“就这样不找了?就这样不找了?”海伦喃喃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的儿子失踪了,除非我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否则我怎么能放弃呢?他可能还活着啊!你说,你们是不是还没找到朵拉见过的那对男女?他们在哪儿?你们在调查些什么?我们的儿子可能被他们带走了,”她抽泣起来,“他们有可能带走了我们的儿子!”

“泰德太太,”警察柔声说,“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我们调查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恐怕我们还是相信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阿尔菲在岩石上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海里,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那个地方的海水非常深,海浪又很猛。”他暂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恐怕,泰德先生、太太,我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他的尸体。”

海伦闭上双眼,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再找几天吧,求求你了,警官,”理查哀求道,“如果是钱的问题,我肯定……”

“这不是钱的问题,”警察向他保证,“当然,我们会一直敞开案卷,一有进展就展开调查。但我们必须缩小行动范围,转移资源。过些时候会有一场问询。”

“你们不能这样!”是朵拉。她站在门口,双眼因恐惧而瞪得老大,面色憔悴而苍白。她看起来糟透了。“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得继续找啊!”她尖声叫道,“你们必须去找他,他还在外面呢,我知道的。”

海伦转眼看着女儿。“出去。”她低声嘶吼。

“可是妈,他们不能这样,他还在外面呢。”

“我说了出去。你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我……我……我只是希望……”朵拉紧紧攥着门把手,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去。海伦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要不是因为你,阿尔菲现在还……”

“海伦!”是理查。“朵拉,你妈妈急疯了,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去厨房帮我们烧壶水好吗?过一会儿我就过去跟你解释。”

“你觉得这是我的错?”朵拉喃喃地说,目不转睛地盯着海伦。

“朵拉,快去厨房,快去!”理查命令道。朵拉转身离开了房间,海伦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开始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摆起来。她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品尝着涌出的鲜血,就像一曲诡异的挽歌从身体里溢出。

“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他的母亲,”她哭起来,“我是他的母亲啊,我应该保护他的。他那么无辜,还只是个小宝宝。都是我的错,对吗?我才是那个应该保护他的人。惩罚我吧,惩罚我吧,不要惩罚我的宝贝。”

她被击中了,被一把大锤猛烈地击中。他的失踪是她的错。都是因为她,她的宝贝才不见了。一个母亲应该保护她的孩子,一个母亲应该在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像只母老虎般勇猛搏斗。可她呢?她就是一个耻辱,一个怪物,只顾自己的私欲,不管孩子的安危。是她害了阿尔菲,是她害了他们所有人,她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愧疚和耻辱了。要是她没有接他的电话,要是她对他说一声不,要是她和自己的孩子们待在一起,而不是跑去和托比亚斯玩那肮脏的游戏,要是……

正当海伦默默地清点自己不堪重负的罪恶时,理查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嘘,”他说,“嘘,别再说了,听到了吗?”

她能听见他的心在毛衣底下怦怦直跳,听起来实在是太快了。

警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抱歉,真的很抱歉。”他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我代表警队向你们表示诚挚的哀悼。”

海伦哭出声来。

“抱歉,但我们真的尽力了,希望你们理解。”

他们理解不了,他们做不到。

但他们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搜索行动即将结束。

第二天,警察们整理好文档,在厨房里喝了最后一杯茶,洗掉自己用过的杯子,与这个家庭郑重告别。就连那个仅剩的记者,在车道尽头固执地守了最后两天之后,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重大新闻的气息消散了,再没有新的悲剧可以挖掘。整个世界似乎都放弃了阿尔菲。可他们还在,他们四个留下来捡拾生命的碎片。一个四分五裂的家庭,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猫和狗:原文为“catsanddogs”,在英文中“toraincatsanddogs”意为“瓢泼大雨”,是一种常用的夸张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