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

海潮心事 汉娜·里奇尔 第2页,共2页

朵拉点点头,她完全理解。他们一家人被生生地撕扯开来,散落在风中,困在各自的炼狱里。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警察弄错了?”

海伦凝视着花园:“没有。”她在说谎。

“我有,我一直想不通。”

海伦想起每天每夜在自己脑子里轮转的各种可能,心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对不起,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朵拉问道。

“不,谈论他是件好事。我们从来都没有……”她说不下去了。

朵拉点点头:“丹说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个好机会,他觉得我们应该伸出双手把握住它。他认为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是个全新的开始,但他无法理解,根本就没有什么‘全新的开始’,不是吗?那件事根本就没有一个句点,也没有空白页,我们的人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继续下去了。可我还是必须得来这儿一趟,我放不下……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她停了下来,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我经常做梦。”

“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自己在下坠,溺水,还有一次梦见自己失去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有可能是任何东西,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当我意识到它不见了的时候……永远不见了,那感觉真是太可怕了。我一直做这样的梦,一遍又一遍。还有一次,在地铁上,正是高峰期,我突然崩溃了。我吓坏了,好像自己突然掉进了一个裂口,那种……无力挣扎,窒息的感觉,差点把我撕得粉碎。”

海伦再次合上双眼。

“对不起,妈,我知道这一定让你很痛苦。可你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事情的真相?”

“都过去这么久了,真相真的还重要吗?丹说得没错,你应该用双手抓住这次机会。”

“我也这么希望,”朵拉坚持说,“真的。我也不想把丹推开。我只是不知道,当我明知自己正站在危险的悬崖边时,到底要如何才能向前迈出一步。你是怎么做到接受这一切的?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真相,朵拉。难道你觉得我们没去找过吗?我们找了又找,但什么也没找到。我必须得接受,这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事情,但我无能为力。”

“可还有那么多的疑问没有解答……”

海伦看见女儿闭上双眼,用手揉自己的太阳穴,那动作跟理查一模一样,她的呼吸都暂停了。

“我就是不相信……除非……”

“朵拉,”海伦喝住她,不顾一切地阻止即将从女儿嘴里脱口而出的话,“你必须放下这件事,是时候了。”

朵拉摇摇头,“不,”她平静地说,“我做不到。”她把脸转向窗边,“我做不到。”

海伦叹了口气,机会再次擦肩而过。她为自己不敢说出真相而感到羞耻,她甚至连试图去减轻女儿的心理负担都做不到。不过就算她说了出来,坦承自己的罪过,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破碎的早已破碎,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朵拉留下来过夜,海伦帮她铺好床。朵拉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后,两个女人坐在厨房里,一起用晚餐。这实在是一顿令人不快的晚餐,两人都因为下午谈了一半的话题而感到尴尬,但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一天,或者朵拉怀孕的事。到了晚上九点半,朵拉开始喊累,就回房睡觉了。

海伦在客厅里面对着嗡嗡作响的电视机独自坐了一会儿。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电视机的噪声,而是在脑海中幻想朵拉躺在楼上,在那张她第一次来克里夫托伯时躺过的大铜床上的样子。当时她也怀着身孕,肚子里是凯西。仿佛某种恶毒的玩笑,历史正在重演。尽管她努力地安慰朵拉,却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恐惧。

她无法对朵拉保证她的恐惧是没有来由的,因为在内心深处,她也不知道那恐惧源起何处。海伦从痛苦的经历中学到了一点:生活总能把它最糟糕的一面抛给你。要是她还能对女儿说点什么,要是那场对话能重来一遍的话,她会以那天下午她未能做到的赤裸裸的坦诚,告诉女儿,快跑,跑得越快越好,甩开生活即将赋予她的所有眼泪、悲伤和剧烈的疼痛。

海伦坐在客厅里思考朵拉的困境,过去的回忆如旋转木马般在脑海中掠过,仿佛一张张褪色的拍立得,一下子全部涌上脑海:姐妹俩在海岸上捡贝壳,穿着泳衣的纤瘦身体被太阳晒得黝黑;圣诞节时理查一个人躲在书房,垂着一头金发专注地在制图板上忙碌;阿尔菲咯咯地笑,坐在洗衣篮里任由朵拉拖着在打蜡的木地板上疯跑,胖乎乎的手脚用力地挥舞;凯西因违反宵禁而被骂了一通,在楼上气呼呼地跺脚;她的丈夫在她面前奔跑着冲向黄金角,大衣在风中肆意翻飞;阿尔菲用豆子在餐桌上摆出一个笑脸;她的三个孩子,两个金发、一个黑发,一块儿低着头把夏日的雏菊串成花环;最后,是朵拉惊慌的脸,在一个夏天的午后闯进厨房,带来那个将他们的世界撕成碎片的可怕消息。

过去的一幕幕如海浪般冲蚀着她的堤岸,终于,海伦努力维持的平和面容消解殆尽。电视机在客厅的墙面上投下彩色的光影,海伦的眼泪像一条无尽的河流般流淌。她哭泣,为这十年间持续不断的悔恨;她哀悼,再一次,为那个从他们的生命里永远离开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