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也忍不住笑了:“她可真是人小决心大呀,你妹妹像只小狗似的,一身力气不知道往哪儿使。”他掏出一条手绢,擦了擦眉毛。
凯西大笑起来,这描述太贴切了。朵拉活像一只正在和一根大骨头摔跤的小狗。她坐在树墩上看了好一会儿,悠闲地晃着穿靴子的双脚。
“告诉我,大房子里怎么样了,凯西?你们姐妹俩喜欢海边的生活吗?”
“嗯,挺好的。”
“学校还好吗?”
“嗯哼。”比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杆,填上烟草之后塞在嘴角,凯西看着他的动作出神。
“交到朋友了吗?”他一边问,一边用火柴点燃了烟丝。
“交到啦。”这话是真的。凯西很容易就在班上交到了朋友。每个同学都非常友好,甚至还对她从伦敦回来的事实感到惊讶。“爸爸妈妈还好吗?”凯西顿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终于,她决定说实话。“爸爸挺好的,他很喜欢回到这儿来。但我看妈妈更愿意待在伦敦。”
“是吧?”他从烟斗里吸了几口气,缓慢地吐出一道长长的烟。
“爸爸经常在外面工作,但只要一回来,他们就总是在吵架。”凯西朝妹妹看了一眼,确保她听不到。“朵拉很讨厌这样子,这让她心烦意乱。”
“真的吗?”
“我猜她应该很害怕他们会离婚,然后我们就不得不搬回伦敦,她就永远都养不了狗了。”
“那你呢,凯西,你不担心吗?”
凯西耸耸肩:“还好,我又不想养狗。”
比尔轻轻地咳嗽一声。
“我觉得妈妈需要工作。”
比尔睿智地点点头:“你也许是对的。”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爱着彼此。”她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脸唰地变得通红。
“爱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凯西。”
凯西抬起头来。
“就像这个果园一样,你看看周围,什么也没有,是吧?静悄悄的,光秃秃的。但这是生命周期的一部分,冬天、春天、夏天、秋天。真爱,我是说深沉的真正的爱,就像这果园一样。它需要生根,成长,变换形态。有时候它黯淡无光,有时候它繁花似锦。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一切都在变化,生命永不停歇。但只要是真爱,就像一个家庭里盘根错节的爱,就永远都会在表面之下生生不息,等待着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凯西抬头看了看头上的苹果树枝,棕色的,光秃秃的,但她还是能看到这儿那儿冒出来一些绿色的新生命,嫩芽很快就会长成美丽的满树花朵,过不了多久,沉甸甸的苹果就会压弯枝头。
“那你……你对德莱登太太的爱也像那样吗?”
凯西屏住了呼吸,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比尔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他说,“到今年夏天,我们就结婚整整五十年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不想错过,即便是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日子。我敢肯定你爸爸妈妈也是一样的,凯西,他们内心深处一定深爱着彼此。”
凯西点点头,感觉好多了。
“你们俩在聊什么呢?”朵拉问道。她正得意扬扬地拖着那条巨大的枯枝。
“只是讲些大道理而已。”比尔平静地说。
“噢,”朵拉一脸失望,“要不要我再去找些树枝呀?”
“有你帮忙我非常高兴,真的。”比尔微笑着说,“不过,告诉我,那是不是爸爸在家里叫你们呢?”
凯西竖起耳朵,确实听到了爸爸在花园那头大喊。
“去海边喽!”朵拉欢呼起来,快乐地冲向山坡,边跑边说再见。
凯西对比尔表示抱歉:“真不好意思,爸爸答应带我们去海边玩。”
比尔大笑起来:“理解理解,我的篝火哪有海边好玩!你们姐妹俩会来我们家玩的吧?随时都行。我的贝蒂可喜欢你们了。”
“会的。”
“好耶。”
凯西挥了挥手,转身向山上走去,爸爸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除了比尔之外,老宅里还出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是来自伦敦的老朋友。五月,维奥拉·艾佛利过来待了一阵子。维奥拉是海伦最好的朋友,两人完全是两个极端,却偏偏从小好到大。维奥拉很喜欢跟姐妹俩讲她们的妈妈当年是怎么帮她出头的——有个坏孩子嘲笑维奥拉胖得像个果酱布丁,海伦就一脚踹在他的胫骨上——凯西和朵拉都可喜欢维奥拉了。
她非常迷人,跟妈妈的风格完全不同,总是涂着鲜红的口红,操着烟嗓哈哈大笑,晃晃荡荡的胸脯令人无法忽视。她开着那辆黄色的古董雪佛兰轿车来到克里夫托伯,飞沙走石地在门前来了个急刹。
“喂!”她大喊一声,脚底下摇摇晃晃地踩着一对令人眩晕的高跟鞋,怀里抱着一大束黄玫瑰和一瓶杜松子酒,“姐们儿要想在这儿喝杯酒都不知道去哪儿!”
凯西和朵拉早就趴在起居室的窗户上偷偷看她,这时都兴高采烈地朝她冲了过去。
“你来啦!”朵拉尖叫起来。
“可不是嘛!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摆脱我?傻孩子,别激动。”两个女孩都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这鞋子可不是用来走路……和拥抱的。”
“你的头发变黄了!”朵拉激动地说。
“是啊,你喜欢吗?我就想试试金发是不是真的更好玩。”维奥拉拨了拨头发,朝凯西看去。“看来妈妈还不在家。过来,朵拉,你把花拿去。凯西,你来拿这个。”她把那个大大的酒瓶塞进凯西手里。“这是给你爸妈的,小心点,拿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环视四周,“我觉得你们俩最好带我游一游你们这座城堡。”
朵拉拉着她的手走进大门,凯西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那瓶酒,试图模仿维奥拉婀娜多姿的步态。
姐妹俩独占了维奥拉整整一个小时后,海伦回来了。她叫她们出去玩一会儿,还答应之后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喝下午茶。朵拉立马跑了出去,凯西则不愿离开这令人神往的成年人的世界。于是在退出厨房之后,她又悄悄地躲在门边,偷听冰块在玻璃杯里的碰撞声和女人之间的私密对谈。
“现在,”维奥拉压低声音说,“跟我说说最近怎么样。”
海伦轻轻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可说的?你都看到了,无聊到睡着都不足以形容这个地方。”
“我看这儿美极了。这房子简直过分,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女人哭着喊着想要你所拥有的这些东西吗,海伦……可爱的丈夫,两个好孩子,乡村别院。”凯西能听到维奥拉的银手镯随着她的手势叮当作响。
“我知道,”海伦叹了口气,“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知感恩的坏女人,可是,这里真是死气沉沉。我感觉被困住了。说实话,我很怕自己会变成我婆婆那样。”
“别瞎说!等你哪天开始烤蛋糕或者把头发染黑,你就要当心了,在那之前你就放宽心吧。”
海伦大笑起来:“见到你真好,维。”
“我也是。”两个女人碰了碰杯,喝酒时沉默充盈了房间。
“我就是觉得很无聊,”海伦终于叹了口气说,“理查倒是无所谓,他还是一样去上班。其实搬家完全就是为了他,还有他对于这座房子过分的责任感。他把这儿当成父母留下的伟大遗产。要是我们把这地方卖了,那可真是大逆不道!”
“他还没从悲痛中走出来,海伦。”维奥拉柔声说。
“我知道,我这样说听起来很自私,其实我明白他的感受,真的。可现在我们才是他的家人,我一直跟他讲,我当不了贤惠的乡村家庭主妇。可现在呢?我一直努力支持他,可我就是忍不住要想,我自己的生活去哪儿了呢?”
“哈!”维奥拉哼了一声,“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过老一辈的生活呗。开始新生活吧。做一个悠闲的太太多好,天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要是谁能让我离开那每天四点钟起床去花市进货的日子,我都要乐疯了。”
“可你不是很爱你的工作嘛!”海伦气愤地嚷道,“要是有人突然夺走你的花店,你肯定会想念它的,相信我。”
“这个……或许吧,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我吧?我们是在说你的事情,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接受新的变化。我不懂,为什么你就不能去逛逛街,吃吃下午茶,参加个家校联谊会,或者书友会,还可以学学做菜什么的。”
“嘿,我会做菜的!”海伦跳了起来。
“那我就是特蕾莎修女。”
凯西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只有维奥拉能这么大胆。其实所有人都认为海伦对于做菜的热情远高于她的厨艺。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忍受她那硬得像旧靴子似的烤肉、灾难般的蛋糕,还有黏糊糊一团无法辨认的布丁。没有人敢戳破海伦的泡泡,除了维奥拉。
“为什么不再找一份教师的工作呢?”维奥拉继续说下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老师永远不缺学生。’”
“嗯……”海伦支支吾吾道,“不知道这对古典文学讲师来说是不是同样适用。”
“噢,得了吧,别再自怨自艾了!”维奥拉劝她,凯西听到更多冰块的碰撞声,还有汤力水倒出时的咝咝声。“事实上你想做什么都行。你年轻,有才华,又这么漂亮。去找个工作吧,做点编织,再要个孩子。总之,你得掌控自己的生活,好吗?你只要忙起来就会觉得好多了。”
这时候,凯西意识到维奥拉已经喝多了。妈妈已经不年轻了,她也绝不可能开始织东西,更不要说生孩子了——光是想一想就让凯西有点反胃。
“理查是个好男人,”维奥拉说着,突然伤感起来,“别把他的好当作理所应当,海伦,相信我,一个人过可不好玩。就在上礼拜,我跟一个叫罗杰的男人约会了,你永远猜不到他做了什么——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连鲜虾鸡尾酒都没喝完……”
凯西意识到维奥拉要开始大倒苦水了,觉得自己已经听够了。她悄悄地从门边溜走,穿上维奥拉的恨天高,开始学她走路。
海伦的变化是从那一幅油画开始的。一个星期六的午后,她从镇上购物回来,拎着两大包杂物和一个用棕色纸张包起来的巨大方形包裹,跌跌撞撞地走进家门。
“那是什么呀,妈?”凯西问道,用脚指了指包裹。
“那个,亲爱的,是艺术——美丽、启迪灵魂的艺术。”
“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你们都可以看。今天晚上我们就来一场揭幕仪式。”海伦小心翼翼地挪动包裹,虔诚地抚摩用来捆绑的绳结和棕色的包装纸。自从搬家以来,这是凯西第一次见到她这么高兴。
“是为了装饰房子买的吗?”
“是的,”海伦的绿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正是这个老房子所需要的。去吧凯西,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晚饭之前,海伦把所有人都叫到起居室。
“啊哈!”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兴高采烈地把大家领进房间。大家一个一个进来,环顾四周。这房间完全变了个样。凯西、理查和朵拉都惊得说不出话来,海伦站在他们身后等待着反馈,激动得直跳脚,“你们觉得怎么样?”她忍不住问道。
自打从镇上回来后,海伦一直忙个不停。原本填满整个房间的老家具被挪到了墙边,或者干脆搬走。达芙妮那漂亮的波斯地毯被卷起来堆在一个角落。所有的小装饰、古董时钟以及那个指针永远停留在“暴风雨”上的旧晴雨表都不见了。那些褪色的轧光布沙发倒还在,不过也被挪了位置,现在正对着壁炉,摆成了马蹄形。边桌和优雅的台灯则全体消失。整个房间变成了一种空荡荡的状态,唯一的视觉焦点,正如海伦明确指示的,就是那幅挂在墙壁正中的巨型油画,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它美得令人窒息,不是吗?”海伦又问了一遍,这次面对着理查。
凯西满面狐疑地看着这幅画,感到朵拉悄悄地贴到了她身边。理查清了清嗓子。
“他可真是个天才,你说呢?”海伦大赞道。
“谁,你到底在说谁呀?”理查疑惑地问道。
“托比亚斯·格雷。一个当地的艺术家。我参观了他在布里德波特的画廊,对这幅画一见钟情,当时就觉得必须拥有它,我就知道它能让这座房间焕然一新。”
凯西把目光放回到那幅画上,努力领会它想表达的内容。那是一幅用厚厚的油彩画就的多赛特风景图。大海以一种凶险的姿态泼洒在画布上,绿色的油彩上盘踞着层层叠叠的墨蓝色螺旋,水体看起来仿佛在膨胀、沸腾,阴暗而令人生畏。鹅卵石的沙滩只不过是一条窄窄的骨头般苍白的色带,横铺在画布的底部,岩石和饱经风霜的悬崖从一侧倾轧而来。在这一切的上方,从乌云密布的天空深处射下一条细长的光束,在一片小小的水域上涂抹出银色的痕迹。如果没有这一束光,整张画布就是一片阴郁。凯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个系列叫作‘溺水之梦’,这是其中一幅作品,是不是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海伦继续夸赞道。
理查又清了清嗓子:“这画……呃……好阴沉。”
“这就是重点啊!”海伦叫起来,明显很是恼火,“它能让你感觉到某种东西。那孤零零的一束光线在水面上跳舞,不觉得很美吗?”她似乎并不想得到回答,只是自顾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下去,“他说这表现的是自然的残酷。”
“我不喜欢这幅画。”凯西听到自己的声音。
“胡说!你们都欣赏不来伟大的艺术品吗?!”海伦嚷嚷道。
“这很大,相当大,看起来很昂贵。”理查说道。
“好了,我明白了,”海伦怒气冲冲地说,“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是钱的问题?”
“这个,也不是,不过……这画到底要多少钱?”
“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心,我做什么都行吗?”
“没错,”理查没有反驳,“我是这么说的。”凯西注意到爸爸用上了耐心的口吻,这种口气通常在他帮她辅导数学功课的时候出现。“但我们也不能在昂贵的油画上一掷千金吧。原来挂在壁炉上的那些水彩画不好看吗?”
“理查,你真的想听我的回答吗?”海伦反问道,语气中透出明显的寒意,“住在你妈妈的房子里,你或许是很开心,可我不开心。是时候做些改变了。”
“我们会改变的,”理查继续安抚她,“但要花点时间,让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我知道,是我建议你把改造房子当成一个项目,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我想和你一起去挑选物件,可现在这……”他挥了挥手臂,示意这大变样的房间,“这太快了。”
“理查,我们都搬进来好几个星期了,我可不想这辈子都住在坟墓里。”
“我也不希望我们住在坟墓里。”
“你要我每次挪个椅子、换个相框之前都征求你的同意吗?”
“你开始无理取闹了。”理查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这实在是太阴暗……太……”他耸了耸肩膀,努力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压抑了。”
“我也没办法退回去了,那个画家给我打了个折,抹掉了两百英镑呢……”
理查瞪大了眼睛:“抹掉了两百英镑?那原价得要多少?”
“三。”
“三百英镑?”理查疑惑地问。
“不,三千英镑。”海伦顿了一下,“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海伦,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去挥霍?”
“胡说!你爸妈留给你的钱呢?”
“那也不是金矿啊,亲爱的。还要用来交遗产税和维护这座房子。防潮工作快开始了,锅炉也要寿终正寝了。”理查把手指插进头发,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可没有富得流油,所有的资产都跟这个老房子和周边的地产绑在一起。我们得精打细算才行。”他抬起头来,发现两对小耳朵正在努力地听着,于是背过头给了海伦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孩子们,去外面玩吧。”
“茶点呢?”朵拉问,“我肚子饿了。”
“吃片吐司吧,”海伦厉声说,“我过会儿就来做饭。”
凯西耸耸肩,大步走到门口:“来吧朵拉,我来给你抹起司面包。”
姐妹俩离开了起居室,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她们试图屏蔽门后越来越高的争吵声。她们明白,黑压压的乌云又要肆虐地平线了。